10、雪中空遗恨其十 剧毒之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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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被那婢女手中的匕首捅伤之时，除却□□上的痛苦，宁不夜并不曾感受到旁的什么。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冰冷，面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开始变得漆黑。
而在这个时候，越卿绮才恍然惊觉，原来那婢女手中的匕首上，是涂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将宁不夜渐渐冰冷下来的身体揽在怀中，心下天人交战。
那群魔道修士多是些左道高手，像制毒诛心这样的残忍冷酷之事更是无比擅长，而那婢女既是魔修余孽，其目标又是越卿绮这样的大修士……想必此毒不好解决。
越卿绮忍不住抱紧了怀中的少年，思绪一片混乱，他头疼得厉害，一会儿觉得这人前世那般折磨自己，如今死不足惜，干脆放手让他死了一了百了，一会儿却又觉得自己前世那般痛苦，那般绝望——他宁不夜凭什么能够这样轻易地死去？这人合该像他一样在受尽折磨后惨死于旁人手中。
他低下头，缓缓地喘息了一声。
他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待到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迷茫早已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冷静自若的神情。
他计划中的那些事情全都尚未完成……他又怎能让这人轻易死去？
更何况就算是死，这人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中。
这是宁不夜欠他的。
如此，越卿绮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微微侧身，对宗主俞慎行道：“掌门师兄，我这弟子身受重伤，我便带他先行回去了。”
俞慎行无奈颔首，“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尽管与师兄提，师兄一定为你办到。”
匆忙间，越卿绮点了点头，这便转身离去了。
而此时的宁不夜倚在他怀中，那幽微的暗香盈满了鼻腔，他不由得有些痴了。
纵然冰冷的身体上满是痛苦，纵然知晓自己或许会死无全尸。
但那又如何？他是为自己心爱之人付出性命，他此生无悔了。
“师尊……”
他嗫嚅着嘴唇，语气虚弱，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便能吹散。
只是可惜，他那一腔心意还未告诉这心中挚爱。
说，还是不说？
宁不夜有些犹豫，最终，嘴唇动了动，却咽下了那些剖白之语。
既是将死之人，那又何必再累得心爱之人伤心呢？何况他们二人如今是师徒，这种禁忌般的感情，本就是不容于世的。
他怔怔地望着那人温柔而完美的面容，心中只觉得无比地安宁。
若能死在这人怀中，那么于他而言，想必也是一件幸事吧。
意识越来越微弱，他面上却反而露出了笑容——可见今日之事，他实在是甘之如饴。
“你……”
竹海小楼中，越卿绮神色怔怔，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榻上那气若游丝的黑衣少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这样做，值得么？”
宁不夜应当是残忍的，是多疑的，是凉薄的，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是肆意妄为的独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宁不夜，竟然也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性命。
难道不过是几年的时间，便能让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少年，变成一个残忍多疑的暴虐之人么？
越卿绮想不明白。
“若为师尊……我甘愿付出我的一切。”
最终，在彻底合上双眼前，宁不夜呢喃道。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可是神情却很虔诚。
而这句话分明这样微弱，但却像寒夜中的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噗嗤。”
越卿绮一偏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目猩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若是前世的宁不夜也是如此模样，那该有多好。
若是如此，他前世也不必再遭受那样的折磨，也不必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恨只恨……天意弄人，有缘无分。
分明前世亦有那样一段师徒之缘，可为何最终的结果却与此世截然不同！
他瘫倒在地上，而那束发的发冠不知何时滚落在地上，那一头乌发更是散乱地铺陈在背后，轻飘飘地垂落下来。
榻上少年的呼吸更加微弱，尔后在某一个瞬间，少年的面色彻底灰败了下来，呼吸也彻底地停止了。
——宁不夜死了。
越卿绮怔怔地望着那人，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他该放手么？
放弃复仇，放过那人亦放过自己。
可是他不甘心啊！！！
那样屈辱的过往，那样痛苦的折磨……他无法释怀，更无法放手！
若是宁不夜就这样死了，那在这个世界上，岂不是只有他一人苦苦挣扎不得解脱？
不，他不允许！
他猛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储物之处而去。
他记得宁云烟留给这人的宁族传承中，有一道足以起死回生的良药。
只要将那道良药拿出来……宁不夜便能复活！
他要那人活着，他要那人活着受尽折磨！
他双目幽幽，就如同两道幽冷而空寂的磷火。
乌黑的发丝从他两颊垂下，而他那张完美无暇的面容上，满是扭曲的神情。
“啪嗒。”
他打开了那道锦盒，尔后，他取出了盒中的玉佩。
一道柔和而洁白的炁气如丝如缕般地缠绕在指尖，继而落在那晶莹剔透的宁字玉佩之上。
他目光幽幽，仰起头来，露出一张森冷的桃花面。
委顿在地的衣袍如云似雾，而他肌肤苍白，容颜幽冷，像是一抹食人心魄的艳魂。
白色的炁气彻底浸透那枚剔透的宁字玉佩，刹那间，一道柔和的光晕自那玉中发散而出。
这光影落在他眼中，在他的瞳孔之中映照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这枚明澈透亮的玉佩。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他面色大变，急忙往后退去。
然而，却是徒劳。
极度灼热的触感自他的掌心开始蔓延，一直到小臂尽头方才停止。
他偏头，呕出一口鲜血，双臂软绵绵地垂落在身侧。
而在他裸露出来的手腕内侧，依稀可以窥见一抹朱红色的血线——这意味着，宁云烟在这玉佩之中设下的剧毒。
若他不曾染指这宁族传承，自然无事发生，但若他似今日这般觊觎宁族传承……呵呵，他今后便会剧毒缠身，不得不受制于宁不夜。
这毒药的由来与名称，越卿绮自是十分了解的，毕竟他曾经与宁云烟定下婚约，而对于妻族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合格的未婚道侣，自是要了然于心。
此物名为“美人靥”，是宁族先祖为了操控仇人而研制出来的穿肠毒药。
而一旦身中此毒，便必然要靠着宁族嫡系血脉的心头血续命，若无宁族嫡系自愿相救，那么不出三日，他便会死无全尸。
此物毒性极其强大，就算是半步飞升的修士，都无法幸免于难。
当然，此毒也并非毫无解决之法……若要不留后患，他便只能与那宁族嫡系血脉双修，继而靠着双修之法将药性强渡至那人身上。
而“美人靥”对旁人是剧毒，对宁族嫡系，却是不痛不痒。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大半张面容。
此时他整个人都仿佛落在了黑暗之中，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呵呵呵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可是笑着笑着，面上却落下泪来。
“宁师妹啊宁师妹。”他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而他却毫无所觉，只悲哀地想。
——原来他这一生，自始至终都无人真心待他。
他原以为宁师妹与他一样，就算对他并无夫妻之情，也总该有几分兄妹之情才对。
他们一同长大，修习的也是同一种功法，若非君辜从中作梗，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
虽然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曾是师兄妹啊！
“你竟这样猜疑我……”
他哽咽着，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那枚宁氏玉佩，第一次对那个记忆中温柔娇美的女子生出了怨恨。
“若是不相信我，你当初又何必要将你唯一的儿子托付给我。”他喃喃自语，神色迷茫，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疼，“若是相信我，你又何必在玉中设下这样的剧毒。”
可怜，可叹，可笑。
——多么可笑！他竟真的将宁云烟这个贱人当作至亲！
贱人，都是贱人！！！
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摔在地上，那玉佩落在地上，却毫发无损。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无力地撑住身体，尔后狼狈地爬到了铜镜前。
“砰。”
他撞倒了案几，抱紧了落在地上的铜镜。
他爱怜地摩挲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狼狈狰狞的面容，“……好愚蠢。”
他怎么会这么愚不可及，竟然将一腔真情喂给了两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太阳穴又开始浮上了那种针扎似的疼痛，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抱着铜镜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砰、砰、砰。”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好吵。
此刻，他甚至恨不得撕碎那颗跳动的脏器，好叫自己耳边清净些。
宁云烟，宁不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狼心狗肺的人？
他痴痴地笑了，笑出泪来。
他好可怜，前世竟真的信了那些谎话，竟真的将他们当作至亲。
一个背信弃义，一个恩将仇报。
果然不愧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欺骗旁人的手段，就是一脉相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