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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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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随之不见了人影。
穆之阳的出手让包小萝有些愣怔。两人互相对峙,男生居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凝结在四周的敌意让她顿时紧张起来。她壮着胆一把拉开面色嘲讽的穆之阳。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用你管。”冷言冷语着,望向别处。
“不用我管,你自己倒是挺爱管别人的家事。”
穆之阳一下回视向包小萝。像冬天窜过雪地的动物的眼睛,带着并不友善的光芒。
“你又懂什么。少来烦我。”男生挣开她,朝漆黑的天幕往外走,看不清是要往哪里。
包小萝着实吃了一瘪,好似被拔走插头那样,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有点被他这种反应慑住。
那些年,尚还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式农耕文明的乡村,只听凭天色的号令,每到晚间,因为所有人都入睡早的关系,所以八九点的夜色已经非常浓稠。
走失的母猪陆续被热心的乡邻牵了回来,杏子却还是没露面。李子找不到姐姐,哭闹半天好不容易睡过去。而暑气闷热,屋后池塘的蛙叫又挠得人心浮气躁,雷达实在坐不住,拿支手电筒出门开始找人。
剩包小萝独自坐在院中,惴惴不安想着杏子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依稀听见附近偶尔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辨明来源,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她兜过土墙来到屋后,水塘边坐着个人。从背影上看是杏子没错。她手握瓦片,弯腰朝池塘中央打水漂。一下,两下,瓦片就沉了下去。
“原来你躲在这啊。”包小萝掸掸石灰在她身旁坐下。
“我倒是想躲远远的,再也别赖在他家,可我也得有地方去才行。”
包小萝听着觉得发涩。
“……怎么会呢,你是他女儿啊。”
“就因为是女儿吧。因为是女儿,所以下得了手。”
“那不都是因为猪跑掉的关系么,谁都有急躁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自找的,因此挨他两下也没什么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不过你自己心里肯定明白他无意的不是么?所以啊,早点回去吧,免得大人担心。”
“我不明白的是,我挨打挨骂跟家常便饭一样,弟弟却从来都可以免灾。以前李子摔坏东西也是怪我头上,我不服气对弟弟大声点,他也不让,又反过来教训我。我也疼弟弟,可什么都先让他,连上学也是先考虑他那一份,说来说去就因为不是儿子是女儿啊。”
夜静得离奇。浮萍遮盖住半张池塘,细碎的波纹在缝隙间闪烁。杏子左脸浮肿,看去尤为刺眼。
“我呢……”良久包小萝打破这片郁郁的沉默,“一生下来也不讨爷爷奶奶喜欢。具体有多不喜欢,我形容不了,总之长到五六岁连他们一面都没见过,被冷落得很惨哪。那之前我甚至以为家里是没有老人的。”
“为什么?”
“也因为我是孙女,而不是孙子啊。”
“……”
“父母都是机关工作者,单位提倡优生优育,换句话说就只让生一个孩子。如此一来,相当于我的降生霸占了爷爷奶奶心目中孙子的位置。”
“城里人也会重男轻女吗?”
“会的。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在我们国家,即便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科技提升到了很高很高的水平,社会上也仍然存在这类家庭。这种观念好像不是我们努力一下就可以轻易赶跑的。”
带点惺惺相惜的心情,包小萝抖出自己的身世,把背景也和盘托出。保守的爷爷奶奶除了不高兴她的出生,就连她父母的婚姻也表示过强烈抗议。包爸爸包妈妈是青梅竹马的结合,老人对儿媳妇家族早逝的血统了如指掌,有了这一层顾虑,当然不希望早年丧偶的悲剧上演到自己儿子身上。
为此,冲破重重阻碍建立起的三口之家,虽然搬离了老房子,此后却也从未得到老人们的祝福。
“不过,”包小萝从杏子手掌中挑出一枚灰色的瓦片,轻快地抛向池中央,“不过他们后来非常疼我。”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要怎么说呢,你今年几岁?”
“十二。”
“十二啊……呵呵,我像你这么大时,还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呢,稍微长大一点就想通了。他们后来为什么会一反常态,我把我总结的答案说给你听,你想听吗?”
“嗯想听。”杏子一脸肃穆。
“我觉得,爷爷奶奶过去不喜欢的只是我的身份,包括女儿身,包括将来也可能像妈妈那样早早过世,可实质上,他们并没有不喜欢我。”
“你是说,他们之所以讨厌你,那跟你本身好不好没关系。”
“是呀,你真聪明,一点就通。所以好像没太大必要去怀疑自己吧,不是你的错。”
鬼使神差的,对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生,想和她分享类似的经历。
不太愿意去回顾的童年,因为奶奶六十大寿,包小萝被父母第一次带回老房子。大人在筵席上忙做一团,小孩子则被关在房间里聚餐,没过多久,内向的包小萝渐渐被大家孤立起来。面对拿一只软趴趴的昆虫步步紧逼的表弟,她本就害怕动物,却很清楚自己在老人家中没有一席之地,便忍住尖叫默默后退,最后险些打翻寿辰贺礼中的一个青花瓷。被紧张兮兮的父母叫到跟前,极其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迄今为止,那个由于无助而往后缩的形象,过去那么多年,依然住在她体内。她从身体里伸出手,想要拥抱杏子一下。或许正因为比谁都要深刻地体验过,所以才如此介怀。
然而,却是杏子先环住她手臂靠了过来。
包小萝依偎着她,揉一揉指尖的瓦片灰。
没太大必要去怀疑自己,不是你的错。
虽然是这么讲没错。虽然现下可以从容地拿经历来安慰别人没错。可那时候流淌在血管里的想法,大都是消极的,自卑的,甚至是阴暗的,它们像毒素一样沉淀到更深的洞穴,堆砌起了她往后的性格。变成彻头彻尾自卑的角色,再也脱不了干系。
“怎么没见到荷花?”包小萝问。
“荷花?”
“这么多荷叶都开不了花的吗?”
杏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池塘边一堆伸着大叶子的植物,她破涕为笑:“那不是荷叶啦,是芋头。荷叶大部分只长在水里。”
顿感脸上无光,刚刚还师徒情深,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民间故事里那一位很没用的皇帝,对进贡大西瓜的使臣说:“胆敢欺君罔上,什么西瓜,西瓜明明是红色的!”杏子体谅她,补了一句“也难怪会认错,样子还满像”,却丝毫没有减少师父的尴尬。
恰在此刻,她们听到一个笑声脱口而出,猛地回头,不知何时穆之阳已经躺在她们背后的屋顶上。他说着话也不看她们,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含一根像是枯草之类的东西,仰头欣赏夜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看来晚上又该补生物咯。”
“……偷听,真缺德。”
“那也没有见多识广的包老师缺德哦。”
听惯了他们互相数落,杏子起身回厨房准备熬猪食。那些母猪再饿下去,估计又要“越狱”。
让包小萝感觉到异样的是,杏子一走,两人的对话就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刹了车。周围恢复安静,话多得出奇的男生,平时一点点小事也要嚷嚷个不停,此刻就像电池突然用光了寂寂躺着。视野里剩一小片薄薄的后脑勺。
不免想起他傍晚冷淡的样子,有些不太舒服。
过了不知多久,上空终于传来一句话。语气轻轻的,仿佛冬天屋檐的冰霜化开后滴下的第一滴水。
“原来你是那么认为的啊……”
认为什么?对他所指的东西,包小萝还有点拿捏不准,也就没搭话。
“重男轻女这件事,原来你是那么看的。”
“哦。”说的居然是这事。
“不知道是你太天真,还是我太邪恶,我认真想了想,就是有那么点无法认同。”
“那就别认同。反正就是个想法,认同或不认同都不会少块肉。”
“不过,如果按照你那种方式去思考,会觉得日子变得比较好过啊,没那么煎熬。”
“发什么毛病。你受刺激了?童年阴影还是什么?”
“呵呵,那个的话,还真是有。”
“童年阴影,要有也是我有……你脑子进水了。”
“以前呢,我们家也老和重男轻女沾上边,对儿子、女儿完全是两副态度啊。”
包小萝欲言又止。
“我跟你提过吧,我妹妹生病去世的事。她死在床上的那天下午,我家空无一人,我爸妈正在学校笑呵呵地等我上台领奖呢。”
胸口被什么一抓,呼吸停了几拍。
“出麻疹意外死的。桑梓说那种病例全世界都不多见,大概几万分之一的概率吧。可是呢,死于麻疹,再加上被亲人置之不顾,那样的概率应该已经有几亿分之一吧。哈哈……也偏偏落到她头上。”
笑意像上了锁似的被他挂在嘴边不肯抽去。
至于事发的原委,还是包小萝后来回到城里才听说的。
两年前,无限溺爱儿子的穆家,安葬了女儿刚满十五岁的遗体。
过程追究起来,并没有穆之阳所形容的那么冷血。像大多数儿童必经的历程一样,看到孩子麻疹发作,小小的发烧,小小的红疹,父母只采取了一般性措施,并没有太上心。加上穆之阳那段时间忙于田径赛,若能取得不错的成绩,据说还能为今后的高考加分。所以历经了重重赛事,等他终于以稳胜的优势进入决赛,父母实在不愿错过那么关键的瞬间,盖好女儿的棉被,兴冲冲去了儿子学校,坐在看席上观看比赛。
他们双手握拳,望着儿子经过一万米的长跑,如何一步步将对手甩在身后,脸上有难以言喻的东西流过。
此时躺在家中的女儿却高烧不退,开始不醒人事。碰巧桑梓的姐姐出远门回来,临时拜访他们家,发现不妙,慌忙背起病人去了医院。将人送入急诊室后,在那个信息不够发达的年代,她只能打电话到穆之阳他们学校,通过教导处转接。
好不容易联络到人,根据桑梓的描述,当时穆之阳已经远超所有对手,正在跑道上做冲刺准备。汗水淋漓的男生听到广播响起,播报员焦急的声音在叫他名字,他脚下一滞,回头呆呆扫视了遍黑压压的看席,顿了几秒,转离跑道向校门口奔去。
抢救不及,赶到病房人已经停了呼吸。床头的心电图仪输出漫长的直线,线路源源不断,通往未知的彼岸。
这些都是后来了解的内情,而眼下,他们当然还是坐在池塘边,续着稀薄的话题。
“如果这是一宗杀人案,你说我到底是帮凶,还是凶手呢?”
“虽然从头到尾,看起来我都是受益者,可这种好处也是没经过同意,就强行塞到我手上的。”
“比起死掉一了百了的,虽然活着,却也强不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要找谁发泄一下。倘若我不是父母疼爱的那位,妹妹因此而死,也可以找到一个埋怨的理由了。像小说上写的那样,带着无尽的悲伤去找谁报仇。可我偏偏是,那就更没有借口去质问他们了。我又凭什么呢。”
“归根结底,一切还是因我而起。”
“一个人无意间可以左右其他人的生死,这说明人才是最可怕的动物吧。”
断断续续的自白,像一尾接一尾瘦弱的鱼,缓缓游过死水般的寂静。包小萝觉得自己只是这潭死水中无力的水藻,作不出该有的反应。
就因为这样才压抑不了愤怒吗。
就因为这样才会每天夜里咬紧牙关,让噩梦在齿缝间穿梭吗。
就因为这样才害怕目睹死亡,到了中年也试图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拯救吗。
可你为什么永远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呢。
安静了片刻,当包小萝意识到今天这根火柴是不是就要在这种局面中熄灭时,想要挽留什么的冲动一涌而上。
“我小时候觉得传宗接代这种事很可笑。”
“那不是一般的可笑。”
“后来却改观了。”
“是么。”
“如果不合理,不早该被颠覆掉么。”
“存在即真理?”
“也不尽然吧……我不懂什么叫真理什么又叫假意,可人要想不那么失望地过日子,总得往好的方面想。”
“哪方面才是好的呢?你跟杏子说的那些?”
“我小时候听爷爷奶奶的冷言冷语,一开始消化不了。随着他们慢慢接受我,给我买吃的,甚至拿布满皱纹的手摸我的头,我才能把所有担子都卸下……”包小萝拿脚蹭了蹭地面,“然后我就试图站在他们那边思考,不管是谁,肯定都不希望自己死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一丝痕迹。等□□被虫子吃干净,骨灰化成泥,唯一能够留下的就只有血脉了,所以才特别想要膝下成群吧。”
“问题就出在这,就算那叫天经地义,但为什么偏偏排挤女儿呢?”
“……因为从古至今,父母往往都是被女儿抛弃的人啊。”
男生的眼睛飞快地转过来,如同影片定格了一帧,像是读懂了女生话里的意思,又移到远处。
他静静地往下听。
“感情覆水难收,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对以后留在身边,侍奉自己到老的儿子更疼爱一些,对终将嫁做人妇的女儿保持一份距离——从本能出发,等我老了或许也会做这样的取舍。”
“我能把你说的这些看做是一种安慰吗。”
“……”经他这么道破,反而不好承认了。
“撇开别的不谈,现在才是最奇怪的吧。明明你才是“重男轻女”的受害人,却反过来安慰起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段哗众取宠的笑声。
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念头,包小萝随手拾起一小块鹅卵石,朝屋顶扔去,只听男生“哎哟,你干什么啊”叫起来,她赶紧逃之夭夭。临走丢下一句:“谁是受害人还说不定呢,我让你现在就当一回受害人,哈哈哈哈哈哈……”
包小萝在想。
之所以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背负巨大的罪恶感,不懂还有别的什么样子更适合。
又或者他觉得应该把本该属于妹妹的快乐也揽过来。
若是如此,那么他这哥哥当得还不赖啦。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