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 23 ...
-
“教学生涯”的第一天早晨,在鸡飞蛋打的乡村拉开序幕。
两人起床后并列在门后,出于推出去就可能遭到伏击的考量,随便抓两块石子,或是随时预备往后跳跃,手忙脚乱展开一阵武装,这才上演警匪片似的把门撞开。而最终结果是,再大的阵仗也枉费工夫,门早就解锁,预想中的棒喝被空旷的庭院代替。袅袅炊烟从烟囱顶部升起,而后被微风轻轻吹散开。这就代表苦守一夜的雷达也已经想通,肯放他们自由活动了。
杏子恰在这时拎一大桶猪食打院子经过,微红着脸对他们说:“我爸下地干活了,叫我们吃完上课。你们的早饭在厨房。”
眼见她样子吃力,竹竿般的身体拼命往一侧倾斜,包小萝过去帮她提起铁桶另一头,两人往臭哄哄的猪圈走去。名为猪圈,实则一间土坯房,围栏内圈养五六只雪白的母猪。它们一见来人,立马张开急躁的耳朵,逼仄的空间交织起巨大鼻息。
包小萝生平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场面,绿油油一桶“不明物”往围栏边的木槽倒下去,立刻被抢个精光。
原来三餐吃的猪肉就是这么长出来的,不免看得心惊胆战。
喂完猪,两人同行回厨房吃饭。这小女孩手里拎个空桶轻轻摇晃,绷着张脸,似乎羞于和自己搭话。厨房也很窄,摆设简陋,灶膛刚熄火,桌上摆一碟炒黄豆、一盘嫩绿的空心菜。五双筷子撤走了一双,空饭碗还留在那没来得及收拾。
李子大概十分中意炒黄豆,“喀拉喀拉”嚼得生脆。穆之阳坐他对面耍滑头,时不时抢他一筷子,李子若是躲不及,被夹的黄豆便无法幸免于难,滚到地上和泥巴。几番对决之后,双方终于嗷嗷大战起来。
这才没多久,竟然已经跟李子打得火热,这人果然有一种跟谁都可以迅速贴近的天赋。若非如此,在包小萝死气沉沉的外表下,仅存的一丝不为外人所见,只敢在郝滴滴面前展现的无厘头,也不会败露得这么快。
受到轻松氛围的鼓舞,杏子和包小萝也渐渐加入战局,你来我往,饭桌上热闹非凡。
四人吵吵嚷嚷吃过早饭,心照不宣的,就该由穆之阳给李子上课了。没有黑板粉笔,男生从柴垛中折几截树枝,就着院子的地面划拉几下,决定以此代替。包小萝坐在门槛边,望着一大一小下蹲的身影,明明是莫名其妙组合起来的师生关系,却还是传递出一份艰苦卓绝的品质,足以和“凿壁偷光”、“孟母三迁”等典故齐名。
等杏子忙完里里外外的杂活,俩人也在院子找块干净的角落准备“上英文课”。两下阵势一摆开,倒是像模像样够唬人的。
包小萝觉得心情特别好。
“哎,你说我们这像不像在狱中奋斗的革命党呀,我都快热泪盈眶了。”
“别拿我跟你比啊。名牌大学生摆在这呢,不存在误人子弟的危险。”
“你才误人子弟。托你洪福,我高中三年化学从来都在及格线上下挣扎。”
“什么?”
“没什么。”
“什么什么?”头凑过来。
“没听见就算啦。”
“什么考试不及格之类的,这种事居然说得如此坦荡。杏子,你遇人不淑你完了。”
“滚。”恶狠狠剜去一眼,回头鼓励杏子,“杏子,你跟着老师,保管你将来吃香喝辣的。”
话说如此,包小萝肚子里装的那点洋墨水,干巴巴的就跟大西北龟裂的田野似的。从前英语课被点名朗读,也只能和一台卡带的唱机媲美,磕磕绊绊,喃喃自语,奄奄一息……卡到最后为了早点结束局面,碰见看不懂的单词就囫囵一声跳过去,被不断催促着“什么什么,包小萝同学你念清楚点”。
但,包小萝窃笑着,在上述一番内心独白后给自己加了一个“但”字。
但……撇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谈,教小屁孩26个英文字母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幸杏子还算聪慧,最开始的A、B、C、D、E五个字母便学得飞快,没多久不光会念,默写也变得轻而易举。包小萝眼见穆之阳那边战火全开,师徒俩全都面红耳赤,穆之阳拿树枝不停敲李子的脑瓜,气得哇哇大叫,顿时觉得自己和杏子的身上披着“高等学府”的万道金光,心里张牙舞爪起来,和杏子二人一点点往“隔壁教室”逼近,趁势耍耍威风,以报刚才被羞辱以及化学成绩长期不良的血海深仇。
也算能领会爸妈总爱拿自家小孩跟别人作比较的心情了,包小萝从穆之阳不爽的神色中读出了落败的意思,不免得意过头,把自己差等生的身份抛之脑后。
只能说她从小看到刮刮乐都不捡的做法是明智的。因为这份万道金光只披了半日,便被活生生打回原形。
这天下午,杏子给田头的父亲送完饭回来,收拾了四人的碗筷,就在准备上课之际拉着包小萝神秘兮兮去了里屋。她指着桌上一件东西说:“这个,我前年在路边捡到的,好像还可以用就带回来了。你在城里应该见过吧?”
包小萝一看是台旧录音机。身子笨重,外壳掉漆,右边喇叭破了,放到她生活的时代绝对是古董,估计她爸妈小时候都是用这玩意听邓丽君唱歌。杏子大约是要跟自己分享这件宝贝,所以包小萝点点头表示见过。
杏子见她果然“见多识广”,兴致勃勃往下说:“喏,按这个会出声音。里面好像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叽叽喳喳,虽然不太懂什么意思,可是好有趣,我没事就学他们讲话。”
包小萝大吃一惊:“……学他们讲话?”
“对。一位总像是在问,然后另一位总是出来回答,怪有趣的。”
“听不懂也能学啊?”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把我猜的往他们话里套,慢慢就背下来啦。”
“猜的吗,那你背多少了?”
“多少嘛我也不懂,只是来回听啊听的。带子有一面我比较熟练,另一面顾不过来就没怎么学。我看里面有条带子在动,你看现在停在这,也快从一个轮子跑到另一个轮子上去了——这是不是表示就要结束啦?”
“……嗯。”
“我早晨听到你给我讲课,觉得耳熟,呵呵,难道这里面的声音就是外国话吗?”
包小萝早已暗叫不妙,试探性地按下播放键,里头果然拿腔拿调传出圆润的美式英语。她听力有限,只听出一位玛丽一位杰克在互道寒暄。
“呐,就是这句,他说这句时干吗大笑,是什么意思啊?”
录音行云流水一下窜过去,包小萝竖起耳朵也没听出个所以然,鬼知道那男的没事笑个什么劲。不过对话末尾跳出的A、B、C、D选项却还是明明白白的,难怪杏子觉得耳熟。包小萝干咳一声,佯装没听到:“哦……哪一句?”
杏子只懂得播放和暂停,对录音机的前进和后退功能一概不知,见那句话被包小萝漏过去了,有点着急:“不是啊,就是他说@#¥%&×&×%#@×&%¥……”叽里呱啦复述了一遍,咬字还算清楚,调子也效仿得有模有样。
包小萝盯着她迅速开合的唇齿,恨不得以头抢地,她咽了口唾沫:“哦……可能你没讲清楚,再说一遍看看。”
“@#¥%&×&×%#@×&%¥……”
“那什么,好像是在跟那女孩说才几天没见怎么就……”
“怎么就怎么了?”
“怎么就……呃……”
“嗯?”
“——怎么就肥成这样了。”穆之阳不知何时已经挨过来,望着口若悬河的徒弟和支支吾吾的师父二人,早已笑不成声。
说时迟那时快,包小萝慌忙从双目中射出一股杀气,把穆之阳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嘲笑给压了回去。为人师表,誓死也要在学生面前撑起最后一份尊严,至于私下的窘迫,还是收工回去舔舐伤口吧。
于是事态的发展完全偏离了轨道。为了守护在杏子心中的神圣形象,包小萝牺牲了她在穆之阳眼中的色相(本来就没有,也不在乎牺不牺牲了),连哄带骗,求他配合自己的暗箱操作,打算瞒天过海。也于是,原本一对一的教学,到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一对三。白天双双讲课,晚上穆之阳再给包小萝恶补。正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至少面子得以保住。
二十多年后的化学老师,竟然提前给她上起了英文听力,还真是世间百态无奇不有。
当然在此期间,包小萝也接连几次在火柴熄灭之际穿越回去,随即立刻往返。
眼前的世界虽然飘渺,却总归远离单亲家庭、性格灰暗、高考失利那一类的烦恼,日子过得还算轻松惬意。
和雷达的关系渐渐缓和。他从最初的不苟言笑,慢慢融入到师生中间,夜晚回家也开始和他们聚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残存的二愣子形象让包小萝觉得,这大叔虽然缺根筋,却也挺有意思。
只不过祥和的景象未能长久,一件意外的引爆,让穆之阳和雷达之间刚要隐没的导火索再次被点燃。
那根导火索便是杏子。突然有机会上学,杏子最近显得尤为亢奋,做家务时常分神,这天甚至把熬猪食的要务给忘了。五六只母猪饿花了眼,脾气一上来,将好好一猪圈搅得天翻地覆,最后索性撞坏围栏,撒丫子四处狂奔。
雷达在田间听人转述了这回事,丢下锄头就跑回家,眼见母猪全都没了影,随手就呼了女儿一巴掌。见到女儿瞪回来的眼睛,做父亲的大概气急攻心,没按捺住又要呼过去。却感觉肩膀被人握住了。
一股将自己动作整个拦下的,结结实实的力量。
回头就看见穆之阳冷笑的脸,他淡淡地说:“我今天算是又见识了一回。你们这些父母原来都是这么当的。”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