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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25 ...

  •   杏子并非温室的花朵,许多不知道要如何改变的现状,睡一觉或者哭一哭,大都顺着该有的方向排走了。然而眼下这次,已经十二岁的女孩子,当着外人的面被父亲损失了颜面,恰恰也被踩中了她所能忍受的底线。

      于是冷战在所难免。

      杏子主动和父亲断绝了两天的语言来往。第一次收到这种示威,不擅长换位思考的雷达,那晚因为找不到女儿满山跑之后,似乎开了窍。他在隔天的饭桌上突然献起殷勤。

      “杏子你给爸添碗饭。”

      杏子面无表情照做,把空碗盛满之后递回去,也不往他脸上看一眼。

      “明天你二舅开拖拉机过来,爸准备把那几头猪赶到集市卖了。到时候收了钱,给你剪块花布做上衣。”

      女儿依旧不为所动,沉着脸喝汤。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集市看演出吗?听说这阵子又有文工队要来,就那些花花绿绿的家伙,在台上唱啊跳的。明天早点起床,跟爸爸一起去如何?”

      杏子略略抬头,有点不相信。那显然是一个很具诱惑力的饵。

      “如何?”雷达追问。

      她抿抿嘴,头又低下了。

      “这孩子。之前隔壁丫头去了一趟,回来跟你炫耀,你不还羡慕得要死嘛。怎么现在让你去反而不吭声了?”

      “……那李子呢?”展开了试探。

      “男孩子看那东西做什么,长大了养出一副花花肠子。别管他,爸爸只带你去。”

      杏子终于有点喜上眉梢了,基于顾虑,却是故作矜持了一下:“让弟弟也去吧,当然,还有老师他们。”

      穆之阳听到他们也有份,和包小萝面面相觑笑起来。至于雷达,见女儿竟然讨价还价,甚至要求带两位“傀儡”出门,顿时面露难色:“他们?”

      “不带就算了,我也不怎么想去。”说完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悠悠走出厨房,留给众人一个分外潇洒的背影。

      等他们五位并排坐在一排凳子上,面对舞台等表演开幕时,也已经是隔天中午了。

      这么些人硬挤进拖拉机的前座,被载到小镇。卖了母猪,剪了花布,街上四处也逛了一溜,然后循着墙壁四处张贴的海报找到了演出地点。小镇没什么剧院,所谓演出,也只是在空地上临时搭建一个四四方方的舞台。台下摆满低矮的木凳,充当观众坐席。

      他们刚到时,工作人员尚在布置灯景,音响也没摆好。而来占座的乡下人却已密密麻麻,台下一片人影攒动,好不热闹。据说是一个傣族文工队的巡回,只收几角钱门票,和义务演出差不多,半年来走遍全国大小城乡,积累了相当一部分人气。

      在港澳文化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下,80年代文艺活动风生水起,激发了许多文艺工作者的雄心壮志,甚至是少数民族。他们在追求温饱的同时,希望跨越民族的疆域,让更多人见证自己的艺术成果,把文化传播出去。

      到场就可以看出,表演组十分用心,努力让有限的物质条件发挥出无限的功用。介于民族文化差异,他们甚至印了节目菜单,由几位穿着傣族服饰的小演员一一发到观众手上,方便大家预览节目的流程。

      当地的小贩瞄准商机,沿入口摆开瓜枣果蔬的担子,坐等嘴馋的客人。落座以来,李子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些零食摊,他叫着嚷着从他爸口袋里生吞活剥了点零钱,就拽过姐姐的手,远远地向小吃摊狂奔而去。

      距开场还有一段时间,烘烘的日头下人贴人坐着,哈欠连连。为了消遣,包小萝四处打量起人群。除了镇上居民,舞台四周全是奇装异服的男女在奔忙,这位勾住那位的裙裾,那位用浓浓的口音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点快点”,一派花团锦簇。

      眼睛漫无目的四下乱点,总难免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停在左边男生的侧影。可以看见他盯着小演员们五彩斑斓的服饰,微微出神。估计也在犯困吧。

      仍然觉得雷达那一件年深日久、皱巴巴的“的确良”外衣不适合他,就像商品摆错了橱窗,特别别扭。虽然包小萝也不知道什么适合,毕竟他原先那套衬衣早被撕得粉碎,撑不起完满的形象。

      勾起一丝游戏心态,悄悄拿他当试衣服的架子。包小萝眯起眼,凭空玩拼图,将平时在杂志上见过的装扮拼到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暗自摇头,不对,不适合。庞克的?英伦的?非主流的?怎么拼怎么碍眼。话说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风格放到他身上都变了味。

      想到穿着,顺道也回顾了昨天傍晚的情形。得知雷达批准他们一队人马进城,全都亢奋无比。乡下日子过久了,人总会朝市井乡民更靠拢一步,在出远门和盛装打扮之间划上等号。哪怕对包小萝他们来说,所谓盛装,也照例是洗完澡后,从雷达、杏子那里借两套勉强合身的衣服。

      此外,包小萝还受到了要挟。穆之阳以辅导听力为由,向她索取报酬——付费方式之一就是帮忙洗衣服。包小萝蹲在溪边叫苦连天,对着千疮百孔,一不小心就可能报废的衬衣,有点无从下手。扮演“黄世仁”的穆之阳,一边催促她快点洗,一边甩着湿答答的短发,神态别提有多臭屁。若不是把柄握在他手上,真想飞起一脚踹过去。不过却又在他灿烂的一两个笑容前安静下来。

      撇开那一位孤僻的中年男人不谈,从真正认识穆之阳的第一天起,许多秘密一寸接一寸打开。宛如纸包的灯笼,润湿手指后轻轻戳破,终于收到里面透出的一两道火光。哪怕仅仅一两处特征,而并非这个人的全部,却仍然叫她心生好奇。

      云在天上如一层暖被,田野是格子状的铺垫,所有东西都躺在夏日的温床上。包括她这位时空旅人,也包括他尚且年轻的生命。偶尔一阵凌厉的风,刮过男生的发梢。

      或许是觉得离什么东西又近了一步,女生有点雀跃,忍不住说:“我发现一件事,你头发原来是自然卷的诶。”

      “自然卷?啊,这个么……”顺手抓抓后脑,“呵,平时被我压平了看不太出来,刚洗完比较明显。怎么,不是平的比较好看吗?”

      “卷的比较好看。”就那样脱口而出。

      鲜少见她如此直率的称赞,穆之阳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怔了怔,望见女生后知后觉,带点懊悔收敛回去的表情,哈哈笑起来。

      “看来以后就不必压了。还有,我也发现一件事哦。”

      “什么……”

      “你个子也太小了吧,居然连杏子的衣服都套得下。”

      止不住横他一眼。真后悔闲着没事做那样的恭维,换来这么一句怎么听都不是好话的回赠。男生没太在意,呵呵笑着朝溪流的下游一直走。石子在水里映出柔和的光。

      后面传来“你跑那么远做什么啊”的疑问,看他没回答,又重复了几声。

      “哦,我好像看到螃蟹了。”

      就在包小萝恍惚觉得,类似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舞台幕后的脚步声却嘈杂起来,演员们在做登场准备了。

      一对年纪稍长的男女打头阵。男人白布包头,脸画浓妆,和他搭档的另一名妇女身形富态,二人依依呀呀唱起来,但觉声若洪钟,气势如虹。只可惜对此感兴趣的大都是中老年,年纪小点的并不买账。包小萝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研究了一会装束,便彻底失去劲头。

      她随手翻开节目菜单,“一、傣剧《娥并与桑洛》,表演者波岩双、咪玉香”后面跟个括弧,给了简单介绍。似乎是一出爱情悲剧,两位主演曾凭借这出戏在大赛中崭露头角,为文工队添了不少光,难怪派他们做先锋。

      “不会都是这种吧……好沉闷,”穆之阳伸手在她所拿的节目单上敲了敲,“接下来还有什么?”

      包小萝数一数,总共十来个节目。她将声音关小,无关痛痒地把文字照念给男生听,权当打发时间。

      穆之阳习惯性又朝那堆小演员瞄几眼,支起下巴若有所思。耳朵听着包小萝念课文一样的语气,时不时为某个飘入耳朵的古怪字眼发笑。

      “……二、瑞丽山歌《喊比央爽》,演唱者依板。三、老戏调《喊木正》,演唱者朗马。四、筚二重奏《咧哨调》,演奏者帖帕尚、果撇阿。五、孔雀舞《竹林深处》,表演者三陪——”

      “三陪?”这倒奇了,还有人叫这玩意。

      “……”包小萝用眼角看他,“你想歪了。并非夜总会‘三陪’的陪啦,草字头。”

      “草字头?”男生仰脖子思索,似乎没想到合适的字眼,索性歪过脑袋凑近来,到纸上求证。

      包小萝用指尖标出那个字:“喏,这个啦这个,还三陪咧。”

      “你说它念péi?”

      “不念péi吗?”

      “你个文盲,是bèi啊!蓓蕾的蓓!”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摇着头。

      吞了大不小一个窘。在他面前出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原以为自己只是英文、生物之类的外来科目不太擅长,还可以拿“天资不笨,就是后天缺乏努力”来搪塞,现在索性连母语也丢脸丢大发了。

      留给别人的印象,是否已经低水准到很不像话?包小萝习惯性挠了挠头皮,又拉一拉脑后的牛皮筋。

      笑着转回去观看节目的男生,不知为何,盯了舞台没多久,后背宛如被什么突然扎了一针,腰板瞬间直起。他回头朝菜单扫一眼,瞳孔回缩,随后松散开。细微的变化间应该是预想中的什么讯息映入眼帘吧。穆之阳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挂在舞台的某个死角一动不动。

      包小萝满腹狐疑,往纸上探个究竟,不看则已一看便恍然领悟。她深深吸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被她手指特别标出的人名,宛如一株从她指尖破土而出的植物,站在那片指甲盖顶端摇曳生姿。若照它原本该有的读音,就是读作“sāng bèi”,而并非“sāng péi”了。白纸黑字的“桑蓓”二字。让人不禁怀疑,也许和“桑梓”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弟弟取自树木,而姐姐取自花草么?

      满腹狐疑如同弓箭迎面射来,包小萝用理智竖起一道盾牌阻挡。桑梓姐姐不太可能待在傣族文工队,毕竟那可是独具地方特色的组织,从云南远道而来。认为那只是一名当地艺人的观点才比较成立吧。

      然而名叫桑蓓的女孩子正式登场,向台下鞠躬的刹那,只需一眼包小萝便立刻铲平了困惑。

      身段纤细,眉眼深邃,精致五官揉出中西方混血的味道。和弟弟如同一辙的长相,叫人毋庸置疑。如果非要钻牛角尖,找出一处不太相似的地方,大约就只有她小麦色的肤质了,相比过分苍白,看似常年远离日晒的桑梓,姐姐更像是依靠阳光生活的向日葵。

      独舞《竹林深处》。女生头发高高盘起,发髻别一支雀翎。浅黄短衫及腰,露出美丽的肚脐,筒裙长至脚踝,宽大的下摆缀着湖绿色条纹。从台下轰然响起的掌声就可以听出,她光往那里一站,就将声势带入了高潮。

      浅浅敛着的笑窝,默不作声接受四方喝彩。等周围恢复平静之后,回到舞台中央蹲下身,摆开预备的第一组姿势。垂首,左手上扬,右手抓起宽大的下摆停在空中,裙子霎时张开一个绮丽的扇形。

      甚至转不开眼睛去观察穆之阳的反应。包小萝觉得就连自己,视线也在她身上打了死结。

      思维跳空一格。

      某次以“早恋“为主题的班会课,面对台下学生的刁难,中年男人讲过一个半咸不淡的段子,令他们的班主任也蹚了一趟浑水。无从考证的内幕,叫旁观者心生好奇。而如今正主现身,才明白那真的只是一个段子而已。

      竹林深处孔雀晨起、汲水、游玩。坐在舞台边的乐师精通多门乐器,先以芦笙演奏带入情境,中场换成浑厚的象脚鼓,让她的独舞更富层次。

      她是满场最纤巧的一记鼓点。孤芳自赏,堪比王侯。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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