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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2 ...

  •   旋开浴室水龙头,隔着雾气看向镜中的自己。

      连续两天的高考,又接二连三遭遇一堆怪事,包小萝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分外疲劳。

      六点多踏入家门,包小萝爸爸刚起床,看见她并没有加以指责,却说:“这么早回来?昨晚你一位穆老师打电话来家里,说是你们几个同学考完试想去放松放松,估计要在外面留宿。对了,我怎么听他讲,你们在弄什么模型,你说你都多大了还玩那东西呀?”

      做父亲的显然对女儿的游戏项目有些无奈。

      包小萝“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又补上一句“我们也就是瞎弄……爸,我现在好困只想睡觉,吃饭不用叫我”,就闪身进屋洗澡去了,生怕身上那些面粉、稻草屑之类的被他识破。

      横生的枝节那么多,如何梳理是个大难题,她急需时间来一点点消化。反正,如今就连听到男人打电话的消息,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用手抹了一把镜面的水汽,人体从朦胧中脱落出来。由于睡眠不足,黑眼圈特别明显,脸色也差。她若有所思,不自觉地竖起食指点向镜面,落在影子的下巴上,想象一滴酱油被擦干净的过程。顿了两秒,狠狠甩一下脑袋,不想了不想了,洗头。

      长长一觉醒来已近傍晚。爸爸下班,包小萝殷勤地打下手,洗菜、打蛋、剥蒜、摆碗筷。她爸爸看着挺乐,又隐隐的不安。父女俩饭毕坐下看电视,老爸最近很迷一档日本的娱乐节目,几乎是每期不漏地看,每个环节都让他津津乐道。有五花八门的相扑,残酷厮杀混合黑色幽默;有瑜伽高手的顶级表演,区区几秒将身体叠成一个方形,钻进体积非常小的铁箱;还有变性人,即所谓人妖献上精湛的才艺。每次进入变性人环节,因为噱头比较大的关系,得到的掌声从来都是最热烈的。她老爸瞧着合不拢嘴,不住叹息这世上还真是什么人才都有。

      包小萝把头枕在他腿上:“爸如果我想复读,你答应吗?”

      老爸的视线从变性人的浓妆上移开,回到女儿略显紧张的脸:“你自己想好了?”

      “嗯,也打算听听你的意见。”

      “你自己想好就行,爸爸没意见。”随手帮她压了压翘起来的刘海。

      远在父女二人步入“相依为命”的现状之前,一家三口也同样经受过世事冷暖。

      包小萝爸爸年轻时从部队退伍归来,不久被直接编制到了报社。他本身文化层次并不高,加上专业也不对口,长久以来都远离采访、组稿、排版的第一线,在后勤部门驻扎。专门负责统计数据,接听电话,给投稿人汇稿费之类的。于是全国各个单位都掀起改革风潮时,作为工作实务性比较弱的人员之一,他爸爸迎来了人生最危险的浪潮,随时都可能被“改革”离职。

      原本算得上小康的家庭背景,也开始摇摇欲坠。

      恰逢那时包小萝妈妈的病情初露端倪,做丈夫的每周都会骑摩托车载妻子去医院体检,然后把零零碎碎的检查报告一语不发提回家。期间,爸爸早出晚归更是成了家常便饭,起床碰不到面,睡前也没看见人。虽然这些琐事他从未说及,也不知道他除了上下班,在外究竟都为了什么奔波,但刚上小学四年级的包小萝却已经能够明显察觉到他的忧心忡忡,乃至目睹他在短时间内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止于此,为了节俭每分钱,除了给妈妈炖的补身汤,饭桌上几乎已经闻不到荤味。就连她早晨一贯一盒的长富牛奶,也渐渐由豆浆替代。

      有那么一天,包小萝放学乘车回家,停车前远远就望见父亲的身影。戴了安全帽的脑袋和在家的样子有略微的不同,像那个年纪随处可见的大叔。他把摩托车停在站台边,聚精会神盯着即将靠站的公交。包小萝不免喜出望外,想着他大概下班后经过这里,顺路来载自己回去,毕竟他们家离站牌还有好几条巷子的脚程。这也是包小萝刚上小学那会儿的习惯,出于对女儿的放不下,总要送他上下车才能安心离开,直到二年级后才让她自己往返。

      所以说时隔这么久,特地跑来接她放学还是头一遭。

      包小萝偷笑着整了整背带,在靠近车门的地方,越过人群望着爸爸在那一头看过来,似乎还没察觉她。等她跳下车,对着他就要挥手,才发现爸爸并未留意。

      爸爸的眼睛急促而机械,扫过从车上涌出的人潮,像在筛选什么,盯着谁,无意识抓住车把手随时准备开动的样子。那种盯是带着“期待”和“猜测”的,直到对方对他的注视不作理会,他复又回头寻找下一个目标。

      包小萝僵在原地。

      前面几秒钟简直反应不过来,爸爸这是在干什么。等到他身后一个同样骑着摩托车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在他前头,抓过一个路人的行李袋,拍拍后面请对方上座,她才读出了真相。

      这是在载客。

      社会赋予他们的专业术语,叫“摩的”。

      “你们的爸爸都不算什么,有钱没文化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爸爸是记者——人民的喉舌听过没?那才是真正伟大的职业。”

      这是包小萝幼儿园跟跟小朋友谈论父母时最经常搬出来的一句台词。当时她还锋芒未敛,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雄心,有什么说什么。然后周遭那群被她庄严神色镇住的孩子,也忍不住佩服起来。虽然不知道人民的喉舌具体具体是干什么的,但她那么形容,应该就真的很厉害吧。

      包小萝挪了挪压在父亲腿上的头,感觉鼻子吸入了冷空气。

      “再给我一年,我肯定考得上。”

      “你肯定考得上。”性情温厚是这个男人这辈子最显著的特点。

      “毕业后找份不错的工作,赶在你五十岁之前让你提早退休。”

      “行啊。那敢情好,爸爸信你,”过一会又添了后半句,“你妈也一样。”

      是谁说的,人的心灵是可以被那些温暖的东西给漂白干净,那为什么有时候,它只会像一块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擦拭的玻璃,留下了再也擦不掉的印迹。

      混浊到甚至捞不出一句像样的回答。

      包小萝没有回答。

      成长到十八岁,没人教她这时应该作何回答。

      晚上包小萝回房锁上门,光脚坐在地板发了会呆,取出那盒火柴观察它的外观。和普通火柴盒没什么两样,做工粗糙而潦草。外包装早已褪色,绘着一个穿肚兜的胖娃娃,怀里抱条鲤鱼。

      全部倒出来数了数,四十八根,加上已经用掉的合起来四十九。果真连数据都透着诡谲,不用说,能跟四十九扯上关系的灵异事件简直枚不胜举,什么古代贵族葬礼举行七七四十九天,什么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投胎,轶闻听得多了,就会有种错觉,似乎这个数字就是冲着这些意义而诞生的。

      实际上,就算平白无故多出四十九天,也算不上什么延长寿命。最大的价值,只在于这四十九天的非比寻常。正如化学老师说的,能让你多经历凡人活一百岁也未必能经历的事情。

      盯着它们,瞳孔也仿佛要被钻开一条隧道,幻想无止境占据大脑,身体也快要被吸进去。包小萝似乎能够理解科学家对宇宙黑洞的那股热忱了,巨大的恐慌掺杂更加巨大的向往。

      将它们全部装回去,留一根在手里。正要划开又考虑到什么,出去把布鞋拎进来,再从衣柜几套同一款式的校服中选出一件穿上才坐回去。深深呼吸几口气,划了两下居然划不着,两侧的摩擦层似乎因为之前沾过水,有点犯潮。她不想浪费时间,索性将火柴盒塞进口袋,模仿电影里的戏码,把那根火柴拿到鞋底狠狠摩擦,居然还真着了。

      因为有心理准备,这一次倒是沉稳得多。紫色火焰,铺天盖地的黑幕,携带她前进的东西,唯一不同的只是重现光明的刹那,没有发生重心不稳之类的糗事,而是平平稳稳靠在门板上,一如她消失前的姿态。

      映入眼帘的是穆之阳的轮廓。被盖住一半的眼睛,视线有片刻停顿,揉了揉眼皮。

      “……好端端的,奇怪,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问得比较心虚。

      “唔,也就那么一下子,怪怪的。”找不到措辞,他歪了歪脑袋没有往下说,大约自己已经把这个荒谬的说法给否定掉了。

      “你眼花了吧。”此时装傻之外没别的办法。

      以男生的角度,只能被定义成“一时错觉”的感受当然没有追问的必要,他扫视一遍乱糟糟的屋子,咧起嘴:“我说,那什么的就叫同床共枕吧。”

      “诶?”迅速看向那堆稻草,蓬松的表层略微凹陷,留下他们刚刚躺过的痕迹。

      “他似乎打算让咱俩一直睡那儿哦。”勾过恶作剧的嘴角。

      “……你说你这么大一颗脑袋,装点别的不行吗。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嘻嘻,人家在想快点长大成人嘛。”玩闹的话外音让包小萝恼羞成怒,她正要开口骂点什么,却又听他话锋一转,“我也在想我们家老元帅现在怎么样了。”

      回顾那只白猫缠着纱布一闪而逝的身影,顿时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

      “……倒把它给忘了。据说猫很灵,应该会自己顺原路回去吧。”

      “猫很灵吗?那么我们家那只猫的遗传基因可能不太好,脑瓜笨着咧。你也见过的,被人拿针筒扎了多少次都不懂吸取教训。你说按道理记住凶手的长相以后多留心不就好了,居然次次难逃厄运,我们都怀疑它是不是故意送上门去给人家迫害的。顺原路回去什么的不敢奢望,只要它别在半路被卡车撞死就阿弥陀佛了。

      “乌鸦嘴,它不死也被你咒死。”

      “报上说最近有一些人正四处宰猫吃肉。”

      “瞎说什么。”

      “不过,它看起来貌似不怎么好吃,咬不动还伤胃。”

      “喂!”

      见女生表情掠过一丝的恐惧,男生微笑着缩了缩脖子。

      “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不过它啊,是看着我们几个长大的。当年也算威风八面了,强悍得简直不像一只猫,连路边的大狼狗都敬它三分哪,所以我妹妹才赐了这么个‘元帅’的名字给它……一眨眼的功夫它居然走不动道了,小老头似的每天瘫在地板上晒太阳,慢慢改名成了‘老元帅’”。

      包小萝回想那只老猫瘦不拉几的身板,总觉得和名字相差太远。

      “给它起名的时候,你妹妹估计没想到会有今天。”

      “那当然。如果让她看到老元帅今天的样子,应该会大吃一惊吧。

      包小萝这时还没听明白男生话里的涵义,回想今天所见的场面,好端端一只猫弄得跟木乃伊似的,不吓人才怪。

      “桑梓他姐姐不喜欢动物,我和桑梓又都是男孩子。你知道的,男孩子嘛,总难免让它有一顿没一顿的。算一算也就只有我妹妹了,仗着她照顾,老元帅也算有过一段吃香喝辣的日子。”

      “有过?”

      “嗯,她也不管它了。”

      “为什么?”

      “死了。”

      “……”

      “两年前,我刚升高二时,生病去世的。”

      宛如点滴瓶里下坠的液体,男生最后一句话慢慢沉了下去。

      又是死亡。包小萝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似乎比任何人要经常和这种事打交道。不管在哪里,死亡的阴影总是蛰伏在四周。

      靠近他们的墙角,正活跃着一只细脚伶仃的灰蜘蛛,在两面土墙的交界处来回奔波,口吐银丝,逐渐织出一个网状结构。被包小萝一个不自然的咳嗽打扰到,它足下一滑从半空栽了下去,吊在一根细丝上摇摇欲坠,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

      之前听桑梓说穆之阳是家中的兄长,当时很是嗤之以鼻了一回,觉得这人没个当哥哥的样。包小萝没料到,所谓兄长也已经是一项过去式。“哥哥”这个称谓,就像一件被人晒在天台最后却忘了收的衣裳,丧失了原有的意义。

      不过现实和设想中的负面情绪不太沾边,因为男生很快折返了笑容。

      包小萝心中一通揣摩,忽然察觉那番话有违常理的地方:“诶?你现在大一即将结束,两年前的话……似乎不是刚升高二,而应该高三吧?”

      “数学高手啊!这也算出个所以然来。”竖起拇指。

      “……难不成你骗我?不怕死后下地狱啊你,拿亲妹妹开这种玩笑。”实在不可理喻。

      “不是的。”不变的浅笑,声音缓缓降落在唇上,“人的确过世了。我和桑梓高二参加了直升考试,所以比别人提早一年上大学。”

      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直升”的概念包小萝懂,不过“直升”所意味的艰辛和高难度,就不是成绩平平的她所能够丈量的了。和看上去本就德艺双馨的桑梓不同,眼前的男生只有进一步摸清他的底细,才会察觉他难以言喻的优秀。反正,拜那副皮囊所赐,总会让人忘记他其实也是优等生。

      “难怪我们两班的化学一直都遥遥领先。”

      “你嘀嘀咕咕什么?化学?”

      “没什么。”险些说漏嘴。

      “什么嘛,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怪怪的。”

      “有吗?”

      “总像掌握了我什么底细似的。”

      “……有吗。”

      “总之很邪门啊。”

      “那是因为……我常年跟踪你嘛,哈哈,你自己不也说了。”包小萝避重就轻,开起她不擅长的玩笑。

      “那现在岂不是遂了你的意?”

      “遂了我什么意?”

      “同床共枕呀。”

      “不要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我随便说说的,吃饱了撑着谁去跟踪你。”

      “那是小妹妹还没看清大哥哥的魅力哦。”说着朝天打了个哈欠,走向那堆稻草将它们分配成两份,抱起其中一捆来到靠门的位置,用手码整齐就直直倒了下去,显然早就人困马乏。

      穆之阳背对包小萝,脸靠墙躺着,睡前还不忘来一句“哥哥是清白的,日后别找哥哥负责哦”。

      “……放屁。”

      虽如此,心里却出乎意料的踏实。也许是出于地面冰凉潮湿的考虑,而不愿女生吃亏,刚刚男生把多的那份稻草留给自己,她是注意到的。她伸手拉下电灯开关,走回属于自己的“床位”躺下。

      翻来覆去好一阵,面对黑咕隆咚的房间眼睛总是无法闭合。估计白天在家睡了一觉,现在精神格外抖擞。思维虫子似的到处乱爬,从高考失利到一系列怪事,到化学老师,又到那盒火柴……她随手在裤子上一摸,竟然四四方方在口袋里。

      真是奇妙,放在口袋里的东西可以跟着一块带过来,之前从这里粘回去的稻草屑也同样来去自由,唯有握在手上的火柴梗到这里就消失了,像被限制在某种规则之外。包小萝暗暗惊叹,接下去还有哪些令人费解的现象在等她接受。恰在此时,边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她倏地坐直身体。

      隔着一定距离的关系,具体声源没能立刻分辨。没过多久,那声音再次在满屋子寂静中凸显了出来,咯吱咯吱咯吱……既尖锐又钝重。她原以为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花了好几分钟才恍然明白,是穆之阳睡觉磨牙。

      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躺回去默默听在耳里。

      以前听人家说,磨牙往往是因为心里挤压了太多东西,焦虑、愤怒、抑郁之类的互相倾轧,身体承受不住,才会在深夜依靠这类动作来排遣。

      白天生龙活虎的人,上下打着自负的标签,就算生离死别也可以用嬉笑的方式脱口而出,这样的一个人,在他自己都毫不自知的情况下一次次叩击牙齿,像要把所有力气都在那条缝隙之间挤出去一样。

      咯吱咯吱咯吱……

      包小萝屏息静听。

      它们钻出身体。

      像在那条缝隙之间被挤走了一样。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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