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永眠》木目心想

8、第 8 章

　　“发什么呆呢？”孟卿的冰凉指尖贴上她耳垂，“脸这么烫，该不会……”她故意拖长音调，看着梁眠瞬间绷直的脊背，“该不会是被我传染感冒了吧？”

　　梁眠慌忙抓起修正带，滚轮在“本初子午线”上碾出苍白痕迹：“暖气太足了……”

　　“骗人！”孟卿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镜子怼到她面前，“你现在的表情就像……”镜面一晃，映出对面楼正在仰头喝水的祝靳渊，凸起的喉结上沾着水珠，“就像上周我偷吃辣条被老班抓包的样子！”

　　好巧不巧，梁眠的橡皮滚落到两人课桌缝隙里，孟卿弯腰去捡时，后脖颈凉飕飕的：“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应验杨序的诅咒了，他说我今年犯白虎煞不宜露脖子……”

　　“封建迷信要不得的。”她声音像浸过槐花蜜，甜得没有攻击性。

　　倒让孟卿扑过来掐她腰间软肉，她敏感的躲开，嗔孟卿不正经。

　　“用这个吧。”梁眠抽出湿巾，指尖碰到好友温热的皮肤时，想起的却是处置室消毒棉球擦过祝靳渊伤口的画面。

　　孟卿握着她手腕晃了晃：“回魂啦！快帮我看看这道题，如果郑成功他爹穿越到甲午海战……”她蘸着豆浆在桌面上画出扭曲的舰队阵型，“你说他会不会用□□的战术打小日本？”

　　孟卿要是把思考这些问题的脑子用在正事上，凭她的脑子，根本不用一到考试就临时抱佛脚，求爷爷告奶奶的。

　　梁眠的自动笔尖在历史年表上洇出个墨点，对面楼传来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

　　祝靳渊正单手拎着扫帚穿过走廊，黑色围巾下摆扫过窗台积灰的三角梅，惊飞了落在花瓣上饮露水的麻雀。

　　杨序吹了个口哨：“听说那位最近在准备保送考试？”他转动魔方，不禁感叹：“这种人物啊，就像……”

　　“就像北宋官窑瓷器，”梁眠倏地出声，被四双眼睛盯得穿洞，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明明在同一个时空存在过，普通人连碎瓷片都碰不到。”

　　“说得好！”孟卿捧场鼓掌。

　　教室内的白炽灯光将三人影子拉长投在书堆上，像极了未来某天，他们终将各奔东西的预言。

　　光线攀上教室外墙的荣誉榜，将孟卿用荧光笔涂鸦的“重本率98%”镀成金色。

　　她用红笔在梁眠的笔记本上画了颗歪心：“等考上大学，咱们去玉龙雪山啊？听说许愿可灵了。”

　　“小卿同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先把这次月考好好考。”梁眠的声音裹着窗缝漏进的秋风，轻得像叹息。

　　十月末的雨把走廊洇成青灰色，听到孟卿把数学公式抄在便利贴上的沙沙声。

　　-

　　三楼文科班特有的油墨味混着潮湿的桂花香，前排女生发梢的柠檬味护发素浓烈。

　　班主任挟着考场安排表推门时带起了一阵穿堂风，粉笔灰扑簌簌落在他的外套上，“考场安排传下去，抓紧时间记座位和考场号。”

　　“老班印了四张，往后传。”班长的声音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梁眠看见纸页波浪般涌来，掌心沁出的汗在试卷边角留下半透明的月牙。

　　纸袋传递的窸窣声里，梁眠感觉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当那张带着油墨味的名单飘到眼前时，她突然不敢低头，心里祈祷着分到一班。

　　孟卿的惊呼炸响在耳畔，拽着梁眠的胳膊：“你在(1)班！咱俩隔了五个班，也太远了吧。”

　　梁眠盯着“考场：理科(1)班”那几个字，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突兀的折线，她用指腹抹开晕染的墨迹，装作整理刘海望向对面。

　　理科班教室的门框比文科楼高半掌，梁眠看着人群像被磁铁吸附的铁屑般在门口聚散。

　　她攥着透明笔袋退到消防栓旁，看少年们挟着草稿纸鱼贯而出，像群迁徙的灰鸽。

　　此起彼伏的声浪里，梁眠盯着第三扇窗户上的物理竞赛喜报。

　　光线正从“祝靳渊”三个鎏金小字上淌下来，在窗台积成一小滩滚烫的金箔。

　　当值日生拎着拖把撞开后门，梁眠终于挪到教室前门。

　　松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班级公约，第四条“禁止在课桌刻字”被人用涂改液描粗，她伸手触碰的瞬间，某种清冽的雪松劈开浑浊的空气。

　　“同学，让让。”

　　低沉的声线擦过头顶，梁眠仰头时撞进一片深海。

　　祝靳渊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齿状的影，喉结旁有道淡褐色的旧疤，他左手拎着习题集，右手握着半瓶凝结水珠的雪山矿泉水。

　　“对、对不起。”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音，梁眠踉跄后退，后腰撞上走廊瓷砖，怀里的《考点速记》哗啦啦翻到“浮生若梦”章节。

　　祝靳渊侧身时书包带扫过她手腕，梁眠看见他食指戴着枚素银戒。

　　未曾触碰，却已惊心动魄

　　考场日光灯管嗡嗡震颤，梁眠蜷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看斜前方扎马尾的女生正用纸巾擦拭祝靳渊的课桌。

　　“这可是年一的宝座，”马尾女生掏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摆在桌角，像是要烧香拜佛：“沾沾喜气，考神附体。”

　　女生后面的男生凑到祝靳渊的桌子，笑着抽出桌洞里的草稿纸，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受力分析图，某处抛物线旁写着潦草的“烦”字。

　　真没礼貌，梁眠摩挲着自己课桌上的圆珠笔印，发现隔着她三张课桌的位置，窗台盆栽的阴影正巧落在祝靳渊的座位。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梁眠抚平被风吹乱的考场号贴纸。

　　她望着走廊尽头消失的黑点，突然明白为什么传说喜鹊搭桥需要整整一年———原来一秒擦肩，真的要用三百六十五天的月光来烘干。

　　考试结束，梁眠擦了擦手心的冷汗，作文火急火燎的写完，心脏还未平复下来。

　　“古诗词绝对是周扒皮出的！声东击西！”孟卿旋风般冲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梁眠的指甲陷进掌心，还在为作文担忧：“不是说好考《女冠子·二首》的么？”声音轻得像飘在阳光里的粉笔灰。

　　“就是啊！这破……”孟卿喋喋不休的吐槽着，“还有这次作文题简直是给苏轼出殡！”孟卿被气得冒热气，扯下脖颈处的樱花粉围巾，“说好的私语呢？让我们写大梦一场空……”

　　教室后门灌进冷风，白色运动鞋踩碎一地梧桐影，祝靳渊单手拎着校服外套跨进教室，黑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未愈的擦伤。

　　冷风带起的空气流动，好巧不巧掀开梁眠桌角的草稿纸，她慌忙去按飞舞的纸片，手背蹭过他课桌上未干的晨露，凉意顺着血管爬上心脏。

　　“喜欢我的位置？”低沉又带着点戏谑的声波震得梁眠脊背发麻，他单膝点地帮忙捡起草稿纸。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挡在他座位前，她慌不择路的后退，后背贴到冰凉的瓷砖墙。

　　梁眠用舌尖抵住上颚，将即将漫出喉咙的颤音压成平静的呼吸：“不是的，我就是……”

　　祝靳渊打断她的解释，将草稿纸归还，折痕恰好压住那个隐秘的“祝”字，“别在意，随便说说。”

　　“不会的。”梁眠摇头的幅度精确到不会让马尾辫晃动，耳尖却背叛性地烧起来，怎么会不在意呢？

　　他俯身去取桌肚里的黑皮笔记本时，袖口掠过她校服下摆，残留的雪松香混着秋阳的燥热扑面而来。

　　“数学肯定完蛋了。”孟卿拽她衣袖，梁眠一个踉跄撞到桌子，笔袋翻倒发出清脆声响。

　　祝靳渊直起身，喉结在阴影里滚动，目光扫过滚动的笔杆时，梁眠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金粉———是窗外银杏树筛落的阳光。

　　“同学，”他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钢笔，金属笔帽映出梁眠涨红的脸，“你的？”尾音带着沙哑。

　　“嗯，”梁眠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虎口处结痂的伤口，礼貌道谢：“谢谢你。”

　　“你手指好凉啊，”孟卿方才拽着她的手腕，现在哈着白气搓她的手，问：“紧张数学？”

　　“有点，”梁眠发愁，“毕竟这次是主任出得卷子。”

　　孟卿拍着胸脯安慰：“没事，你卿姐姐我给你兜底。”

　　自从得知梁眠比孟卿晚出生时，孟卿就总摆出“大姐姐”的架势，照顾这个所谓的“小妹妹”。

　　梁眠哭笑不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再想起某个人时，他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眠整理着草稿纸，左侧胸腔不规则跃动的灼痛终于平息成绵长的余震。

　　这是独属于她的天体物理学———他是质量巨大的恒星，而她是遵循既定轨道的行星，永远在洛希极限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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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蒸腾的雾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帘，梁眠用筷子尖戳着凉透的糖醋排骨，金属餐盘倒映出斜后方饮料机的闪烁红灯。

　　孟卿正用吸管在紫菜蛋花汤里画函数图像，把塑料碗推得哐当响：“最后那道题绝对要用余弦定理！”

　　孟卿就是这样，对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

　　后知后觉，既残忍又无奈的一个词，像过期的彩票，令心口一震后却发现早已经无能为力。

　　梁眠讨厌后知后觉，后知后觉的难过，后知后觉的幸福，后知后觉的爱……

　　自动贩卖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祝靳渊屈指叩了叩玻璃货架，阴影顺着他的喉结滑进松垮的领口。

　　梁眠数着他投进的三个硬币在机器里碰撞出七声响。

　　“他不是从来不吃食堂吗？”孟卿伸长脖子张望，“之前我忘带饭卡，想找他借，结果他说‘我不用学校餐厅’。”

　　她模仿男生冷淡的语气，筷子在餐盘敲出清脆的响。

　　梁眠慌忙夹起凉透的莴苣，咀嚼时尝到雨水的腥气，“你们很熟吗？”

　　“也不算吧，高一的时候同班，也没说过几句话，”孟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没少女生给他送吃和送情书，我厚脸皮问他要过一次，从那之后他桌肚里的东西全进我肚子里了。”说着，孟卿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梁眠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