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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238章】母子 昨日之事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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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母子
那曾被残骸尸山堆满的旧天地里——那一小方天地,
他知道他该离开了,
这是他崩塌的园子、破碎的童年、被证伪的过去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不是么?只是他的脚步、为什么他……他不知道该往哪迈……
四周都是他的尸体,可是他的尸体不能再笑他了,因为他知道死没用,就算死上千百万次,也不会像、像…像某个人的玩笑一样……解决问题,死是最没用的。
所以那些“尸体”——如果真代表什么好像严肃的死亡,那就和死亡本身一样并不值得挂怀,如果不代表,那就更毫无意义,它们只是挡了他的路,而他现在,要出去。
于是他不再在意,不去想,其实他本就是个瞎子,他不再“描画”,那些尸身就不再存在、这个园子其实也不存在、一切都不存在,可是……那存在什么呢?
他只想往前走,于是前面出现了路,
是他八岁时离开困住他也是他没资格再回来这里的路,往前走,他就会离开楚宫,他不会再回来这个、其实也不能称之为他的家的地方,他…
他突然想起那千百具尸身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她曾经那么美……
他脚步凝滞……
他想,她曾经那么美,不该那样的,至少是不该那样就连同他那些残破的尸体一起,潦草地、消失在那个残破的园子里。
于是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完好的、美丽的,像一轮……并不温柔的、重新升起的、皎皎明月。
而月在高天,只在高天。
这一刻他突然有种绝对的、肯定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了。
他不恨她,其实一直都…很难说恨,但这一刻他知道之于他这一端,一切都结束了,无论回头与否,要不要再最后看一眼,都没有意义。
虽然她那么美,
是八岁前的他心中最美的人。
当然或许不止是在他心中,因为她本就貌美,
可美貌不重要,美貌是对他这个注定要瞎的人最不重要的一点,但当时的他希望她是美的、喜欢听别人说她是美的、希望这世上人人都爱她、希望命运也要为她不忍苛待,
她那么好,
却是自己的母亲,
是自己这样一个废物、畸形、病态孱弱、注定短命又一无是处的…的母亲。
人不可能变成焰火,哪怕他再努力,也好像只能勉强做到别人稍稍努力就可以达到的地步,不足以令旁人拿去她的面前夸奖、让她笑一笑,还要多方掣肘,不得不总去衡量该怎么努力才能不努力到让自己瞎得太快。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真能像那些志异里一样光凭许愿就能实现一些交换就好了,那样在他短暂地还活在这世上的时间里他至少还可以让她为自己骄傲一点,那样…他想他走的时候也会很开心。
但他的命是那么短,又看不清、骨骼又有缺陷,全身上下好像也拿不出什么值得老天可以同意跟他换的,就算硬找到那老天麻烦人家跟他交换好像也有些恬不知耻的过分。
那时他害怕自己死后母亲会忘了他,又希望母亲能忘了他,或者稍微记得他一点点就好,不到要为他伤心的程度,希望她的母亲在偶尔能想起他的同时也可以明白死亡并不是一件太需要难过的事。
因为人……确实都会死的不是吗?寿命长短并不能说明什么,他想,至少他死的会很安详,可能会因为疾病有些疼,但他不会很遗憾,所以他也不会很痛,母亲应该要接受的,因为这对他来说也确实该算一件好事。
他想,死亡其实并不是一件该让别人太痛苦的事,只是他自己有点难过罢了。
那时的他有点耻于承认,毕竟他已经那样了,如果再有嫉妒这样丑陋的情绪那就更丑陋了,但他确实有点嫉妒他不太熟悉的同母哥哥,在别人嘴里那么好、那么出色、活得也会很长,却也希望他母亲的长子可以一直出色、一直备受赞誉,一直长长久久地陪在母亲身边,做她的骄傲、做她的依靠、做她一辈子的保障。
那时的他很天真,并不是说那时的他因为年幼就能有多纯粹、多好,不过现在想来或许说愚蠢倒是没错,
但那时他也当真天真地觉得,这样就很好了,除了他自己好像会成为母亲的遗憾,但如果可以的话,只是这样,让这样的日子、母亲的日子,可以平稳、顺遂、长长久久地这样继续下去,那已经就很好了。
……
但他其实应该清楚的。
可他……不清楚吗?
他、他不知道。
或许……或许他也只是自欺欺人地在心里表现得很爱她……
或许他根本就不爱她。
如果他真的爱她,又怎么会不愿去深究他母亲的想法?
他明明早慧、敏感,心思那样地深,深到旁人窥到一点都要觉得他阴险可怕,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对只是流于表面的温情毫无所觉?
为什么他从不深究她本质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他只是接受她表面的温柔、流于浅层的体贴,而从不肯去往深了想她为什么几乎从不生气、不焦虑、不恼火?
难道这世上真没有什么是令她不开心的吗?
她为什么好像总能对所有事淡然处之,那到底什么又才是能让她真正开心的、难过的、痛恨的?
她的心呢?她真正的样子呢?
他如果真的爱她,又凭什么如此傲慢地、草率地,伙同她一起将真正的她掩藏?
而她表现出来的、为自己而生的那些慈怜,又算什么呢?
她曾经那么完美,
可完美不是人的样子,
完美只是因为他只愿意看到她刻意展现给别人的完美,
其实他足够敏感,是他自己自欺欺人,他也不该怪她,因为就算她确实骗了他,她原本也可能是愿意就这样一直骗到他死的。
谎言如果能一直延续到死,那是不是就也和真相没差别了?
是他一直不愿意死,才让真相瞒不住了。
他本来不也是愿意被骗的吗?
这样活着,虚度八岁,然后早早地死掉……
他是愿意的吧?
……
他愿意吗?
……
他……
……
……
不…!
他……他其实不愿意。
在他的骨子里,他终究不愿意。
可这终究来得太晚,是他这终究的醒悟来得太晚,才有了他八岁前的自欺欺人,才让他们母子彼此折磨了八年。
直到他八岁,他才终于可以看见,她其实恨他。
她好像没有任何理由恨他,但他知道她也可以有无数的理由恨他,旁人不了解,但他终归是她的孩子。
他明白,人的心其实复杂。哪怕她或许不喜欢表现得太像个容易受常人心性影响的寻常人,但或许她其实也只是个孩子。
他想,她表现出的那副“大人”的样子,不是她真正的样子,但如果以那为参考来界定什么是大人,那或许这世上的很多人,终其一生,其实都带着自孩提时延续下来的心性。
人其实都难免这样,又有什么好苛责别人?
他虽然是她的孩子,但谁又来把她当作一个孩子?
直到他八岁,他才真正看到她本身。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用了这许久才接受。
可她呢?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却其实并没有真的看见她,她又会不会难过?
或许他曾经也让她难过了,而谁能看到她难过?
她已经这样多少年了?她不快乐,自己又凭什么去恨她。
她给了他很多,虽然也拿走了很多,但他终究还活着,仔细地看看自己,他觉得现在这样的自己好像也还不错,所以……就这样吧。
一切就这样吧。
她和他之间,也就这样吧。
人活一世,许多东西算不清,其实也没有算的必要。
风自来去,花自开谢,年年岁岁,时间就只是那样在走,其实大多数事想通了,也就没什么了。
他想……他还是希望她好的,他这么想着,他也就不再疼了。
他们,不,他与百里明月。
也就只是这样了。
他从小就是个太懂事的孩子。
但…昨日之事昨日死!
他往前走,身后扭曲的天空也恢复了寻常。
那从小听来、人人口中的巍峨宫殿,朝堂庙宇,就那样阴沉地矗立着,模糊地如同过去多年那一直笼罩在其上、看似规矩森严却其实也不过就是朝令夕改的弱肉强食的威压。他是被当做什么养大的?他不知道,但大概不太像是个人,可那都不再重要了,与他无关,也越来越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它们不再能桎梏他了。
他不准许。便没有人能。
现在,他是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