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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239章】伴生 是等到他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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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伴生
这路上只有他自己,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一个人,或许瘦弱矮小,但是,也是真正的他自己了。
不再有刻意扮演的成分,也不再有自欺欺人,剩下的身躯虽然孱弱,但他也好像脱去了所有的负累。
很轻松,但或许也不该说是轻松,他有点缺乏“感觉”,他没有太多的感觉,走着走着,他也开始思考。
他脚下的路呢?
通向哪里?
他现在是自由的了,但他又想去哪儿呢?
往前望去好像没有尽头,是无垠无边的黑暗,是广阔的无限,却也有些……空。他该往哪儿走?
不。
应该是他想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脚步,思考,可能沉思了很久,但时间在此刻没有意义。
他想,他不想就这样草率地走到死亡的终点,他脚下应该有一条真正的路,路该是……人想向前走的东西。
于是脚下的路变长了,延伸开去。
他想,这又是条什么样的路呢?路该是什么样子?
他从楚宫走出来,所以走的还是一条石板路,他喜欢那些石板排得再有规律些,规整地延伸向前。
一直向前,像书本常用的说法,或许就该是所谓“广阔的世界”。
可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眼睛可以看到的人,他们看到的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那瞎子呢?
如果天生就看不见光影的话,他们“看到”的又是什么?他们的脑海中又是如何勾勒这一切的?
他不确定。
他曾经看得到,
他曾经用下很多努力,去竭力记下这世界可以被看到的样子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线条形状好像都扭曲了
横不是横的,竖不是竖的,人也不再像人,面目模糊了,只凭着偶尔一闪而过的念头告诉他好像有什么细节,还有一些大概的印象,但是拼不起来,或者说拼起来却让他无法真实地感觉到它们真的被拼起来了。
一切种种,皆可万变,世界好像可以是任何样子
所以也就没有一种是…“真”的。
或者它曾有几次也像极过真实,
是他不确定了。
人眼捕捉到的是最早接触到的这世界的“样子”,
然而有眼睛的人扪心描绘,越描绘、越深究、越脱离开这世界的“样子”,于是再想回归原本反而越来越不容易
而如今他想要看到的,是这世界原本的样子,
没有规则,他就定下规则。没有秩序,他就建立秩序。
山山水水便是山山水水,
山也不动,水也不动,人心也不动。
……
但风应该是活着的,
他喜欢风。
风可以动,所以风吹草木可以动,日月轮转其实也都在动
水也是动的,就连那山——山上的草木、一粒粒泥土,万物生息,其实也总是在动的,
这是世界。
是他脚下的泥土,是他压住鞋底的足趾,是他支撑起自身重量的轻薄骨骼,是他不够温热却固执地以自己的节奏跳动不息的血液,是他皮肤暴露所感到沁凉的空气,是他身旁的人,是在他耳边拂过发丝的风,是他头顶上无垠旷朗的万千星辰。
他脚下所站、头顶无尽、而自身所立于的这无限天地,便是他的世界。
是他没了眼睛亦可看到、
凭借双手可以改变、
是他所立足而活着的世界。
于是自他脚下,道路生长,向无垠处蔓延,而世界不该是空泛的一往无前,总该有点什么,于是视野拉宽,竖直横平,是阡陌,亦如经纬,规划了尺度。
他的“视野”随着远眺生出了高度,那前路的远方该有什么,有……比如一座城?
他想去江扬口中他也曾生活过的大月看看。
那是怎样的一座城?
埋在初生的迷雾里,还有点虚,
路是直的,像锚定的墨线,他就继续往前走。
还是这样又长又直的路……
如果真有这么样一条路,应该是在哪里……那应该是条…街吗?
对,一座城里应该有街。
于是两边模糊泛起灰色的潮水,像会投下影子的建筑。
街上……也应该有人?
耳中突然有了“声音”,是道两旁响起的叫卖,还很模糊,他不知道那些真正的摊贩爱叫什么,他听得很少,有什么呢?
比如…吃的?街上常有什么吃的?
桂花糕…吗?
糖葫芦?
还是……包子?
包子?
……
……
……
是包子、
他突然顿住脚步,不觉转头看向路边,那里其实原本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该有,于是那里就有了张桌子,桌旁应该……有人坐着?两个小孩子?
不,其中一个是他,就不应该说是什么“小孩子”,可另一个……确实小……
【你喜欢什么馅儿的?】
什、什么?他…不、不知道。那孩子在问他吗?
【阿霄?】
他是在问他,那本来高高的就像跳起来的调子迷惑地弱了,因为他回答不了,他……他好像发不出声音,他恍惚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啊,这只是他的幻想,是假的!他不在这里,那孩子问的也不是他,而是那同样坐在迷雾里的他身边的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隔得那么远,隔着雾,周围的一切都在雾里,街两旁的建筑、街道、甚至他脚下的路都像快被一层弥漫的雾气盖住。
【阿霄……】
那孩子的声音很担心,他很担心,可是那另一个影子不会回答他,因为他在这里。
……?
因为……
他在这里?
因为…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因为他在这里啊!!!
“阿霄!”
阿霄!!!
阿霄!!!
阿霄!!!
他总是在叫他!
地面的雾像被飓风冲散,他想起来了!他总是那么叫他!
他刚刚是不是又叫了他好几次?三次了吗?有吗?
俗话说事不过三,他好像也说过最好不要让他叫太多次“阿霄”,倒不是因为生气——
他知道他不会生气的,他从不因为那些小事生气,不会因为自己一些不太好的脾性生气,因为他了解自己,比这世上的多少人都了解,但自己不想让他难过,不想让他真有一丝一毫能怀疑被冷落。他从小就知道被无视是很难受的,但自己的脾气有时又确实太气人了,怎么办呢?
那就像他说的,就、就三次吧?
反正俗话也说事不过三,那就三次吧?他总该要他知道,自己是在生气的。
他想,
可现在我该说点儿什么了,
他想,我得回应他,
他想,
“江扬。”
他想的也是江扬。
就只是这两个字,就只是他。
就好像只是这样脑子里的想法就已经足够多,脑子被他占满了。
不需要再想太多就很充实。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江扬更在乎他的喜怒。
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的悲喜能比江扬的,更让他在乎。
【我想你快乐。】
他记得!
记得之前江扬忽悠失忆的他,说他们认识十年,但其实他也知道这“十年”的说法不对,且不说他们相识的时间要不要从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包子开始算,就说自那之后两人分开到再见之间也着实空了好多年月……
白被蹉跎了。
他现在是觉得可惜了,但当时确实是那样。
虽然在那个七岁的小孩儿离开前他也并没有真正认真地在活,是当年七岁的江扬引他去“看”,他才重新开始活得认真了些。
那个七岁的江扬也很好,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好,好到他甚至不觉得这个七岁的小包子也算是他的朋友。那时的江扬是江扬,他是他。
但后来回来的江扬,十一岁开始的江扬,忘记过他一次的江扬,却陪他、活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日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一日地去数,
满打满算的十年是数不到的。
何况就算数出了十年也不够。
但江扬说他们认识了十年,是因为江扬贪心,而他也喜欢这个说法,因为他太喜欢江扬在这一点上的贪心。
所以要说十年也没错,
因为他们之间的事本就是他们喜欢怎么算就可以怎么算,
反正他们还有长长的年岁去续这十年,让它更长,让那点微小的误差无足轻重。就这么活下去、续下去,续一辈子。
不是他只认识了他十年,而是他活到现在,有一半的年岁都认得他,是等到他活满这一辈子、活到死,便也只有十年的时间不认得他。
而那样的十年……不会再出现了!
那些都过去了,
他现在活着,
脚下是踏实的地面,
眼前是未来,
身旁是会和他一起走向未来的人,
是他的未来,
也是他们的未来。
于是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那张桌子前,一切都清楚了,眼前是热闹的街道,两侧是木质凝实的建筑,
这长街一路向前延伸,沿着井然的秩序一路生长,
从棋盘似横平竖直的无数条纵横线上拔地而起——
是大月城!
他折戟过的,再往前走就要险些遭人折辱的,
也是他改了规矩、整治吏治一点点改变的,
是他和江扬的大月!
于是万物清晰,纵横铺展,沿着井然的秩序生长成勃勃生机,他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江扬口中的风。
于是山河重建,星辰重布,如同泼墨挥去,便是万里风光。
这世间的一切都终归会散向混乱,
然而活着、向上生长,就有不断向上生长的秩序,
他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