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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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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关关还未彻底清醒,最先恢复的感官是痛觉。
心口处撕裂闷痛,火辣辣搅做一团。
她很多年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除了习武时不可避免的擦伤和不小心撞到的青紫,受伤这件事已经离她远去了。
沈关关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她只能缓慢张合,与混沌的意识不断对抗。
她朦胧看见面前有一道身影靠近,挡住了照亮床帐内的光晕,那人在检查她的状况,应该是府中的医师。
远处两道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打断了沈关关的思绪。
府医转身与刚刚走进内室的人低声交谈着,沈关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模糊的视线落在更加显眼那人脸上,被看的人似有所觉,从对话中抽离出来,也抬起眼眸,与沈关关对视。
夏夜虫鸣,月光皎洁,一立一卧两个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世界突然寂静,空气也凝滞起来。
漫长又短暂。
沈关关先一步错开视线,闭上眼睛,隐去眼底的冷漠。
府医告诉裴延,沈姑娘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毕竟是贯穿伤,须得好生修养,不然恐留下病根。
裴延拧眉看向陷在床榻上的柔弱少女,他刚刚看见了——沈姑娘转瞬即逝的冷漠。
……
齐信被杀案内情裴延于破案当夜整理好文书,加急上报给陛下决断,事关废太子,结果是雷霆还是雨露,犹未可知。
比朝廷圣旨先一步到来的,是全国轰动的舆论。
废太子恩怀,十年前竟是被歹人诬陷勾结反王,如今人证物证聚在的消息传遍坊间大街小巷。
尽管裴延下令封锁消息,但邱管家在人群中以命为祭太过决绝,恩怀太子少年惊艳,还未继承大统,生命却因为谋反而戛然而止,他在百姓心中可谓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年南阳水灾泛滥,地方官|员不作为,欺上瞒下不拿百姓的命当命,年年死人,后来事情瞒不住了,朝廷罚没了那个官员,赈灾款下来一批又一批,掌事者换了一个又一个,结果呢?
堤坝有谁去好好修缮,还不是肥了他们的荷包,真的到灾民手里的赈灾款又有多少?时年恩怀太子只有十一岁,针对南阳情况写了一篇策论,当日上朝时,当着那些大臣的面亲自程给陛下。
狠狠打了一部分老臣的脸,谁不知道,南阳是块肥肉,今天归李家,明天换到何家,大家都别争抢,轮流发财,而那些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就是能够站在金銮殿上的那一批。”
因为恩怀太子的策论,南阳终于扭转年年被水灾侵害的局面。
当年受到太子恩惠的百姓,谁人不感激爱戴他,人人道恩怀太子爱民如子,政治能力卓绝。
如扭转南阳水灾这类事,恩怀太子做了许多件,他的威望也日益升高,本朝有这样的继任者,百姓对未来充满希望。
即使被战乱侵扰,也只觉得那是暂时的,毕竟当今陛下只有恩怀太子这一个孩子,这就意味着下一任权利交接会平稳过度,不会伤及国家根本。
而反王,实在是不成气候,当时没人觉得他会对本朝造成那么大的创伤。
完美到没有一丝缺点的太子殿下,竟然与反王勾结谋反,他们这些年遭遇的战火竟是这位光风霁月的太子带来的,而且他竟离谱到为了逃命害死自己的亲生母亲,知道这一消息的瞬间,民间舆论直接逆转。
百姓们愤怒极了,直冲天灵盖的怒火让人丧失了思考能力,不再去想恩怀太子的行为真的符合常理吗。
请求废除太子的上书日日堆满陛下的书案,处死恩怀太子的言论铺天盖地。
曾经受过太子恩惠的百姓尤其强烈,他们将被太子拯救过这一点,视为耻辱,恨不得用铁丝刮去身上一层皮,好与罪太子脱离关系。
直到群众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恩怀太子行为的合理性,这时废除太子殿下的圣旨已经降下,同时赐废太子凌迟之刑。
可期望这份恩典实行在太子身上的人注定失望,因为恩怀太子于行刑前日,病逝于东宫。
世间再无恩怀太子封号,也再无恩怀太子这个人。
那些冷静下来怀疑太子行为不合理的人,和那一小撮心里仍相信太子清白,但因为压倒性的舆论而不敢为太子鸣不平的人,也终于是闭嘴了。
判决已下,太子已死。
被盖棺定论的罪则,如何翻。
已经枉死的人,如何平复遗憾。
若心里还有不平,不待别人说,自己也会劝慰自己:当今陛下都降下圣旨了,这说明太子一定是有罪的!就算心里觉得不合理,不相信,那又怎样呢,这毕竟只是一种感觉,圣旨上的判词可是真切的。
只是终究觉得心里毛毛的,有什么东西在摩擦,憋闷、瘙痒,好似有一口气上不来。
十年过去,竟然传出原来恩怀太子真的是被诬陷的言论,那心里的一团好似一股春风,将燎原吹出生机,冒出草尖,就那么绿了起来。
有人终于憋不住,提起了南阳之事,提起了许许多多恩怀太子所做如拯救南阳一般的事,提起恩怀太子勤政爱民、少年天才,提起他本该是带领他们重回盛世的明君之才。
如今,舆论中裹挟着一股悲愤,为什么这么好的太子要被恶人陷害,怎么有人那么坏,让他们失去明君,让他们失去触手可及的美好富足生活。
这股悲愤化作一只长矛,要向那罪人刺去。
万死难辞其咎。
在这样的民意之下,朝廷的圣旨也到了抚远,据说陛下批阅裴延奏疏时龙颜大怒,帝王怒火波及朝臣,圣旨未经司礼监复核,由陛下亲笔草拟,直接送入尚宝司加盖御印,数匹汗血宝马不眠不休,在舆论发酵到最鼎盛之时,送到裴延手中。
圣旨内容大致为三点,第一点陛下对恩怀太子表达思念愧疚,他非常后悔当年没有查出太子蒙受冤屈,待事情查明他会颁发罪己诏,告慰他早逝孩子在天之灵。
第二点则是任命裴延为调查太子谋反案的负责人,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恩怀太子清白。
第三点则是对齐信的处罚,构陷太子的人,陛下不会给他好下场,尤其齐信这些年还残害东宫仆从、贩卖|妇女无数,简直罪大恶极。
在圣旨最后,那位上达天听的东宫小侍从,也被提及,陛下大赞他忠诚勇敢,为后人典范,陛下为他脱去罪奴籍,并会亲自派人为其操办身后事。
圣旨的颁布,代表着一种风向,尽管太子案还未查清,但陛下字里行间无不透漏着相信太子清白的倾向。
这又为舆论添了一把火。
越来越多的言论支持恩怀太子,昔日之事也不断被提及。
朝野上下热闹非凡之时,沈关关这几日过得却极其平静。
她似陷入了一种情绪中,总是直愣愣的望着一处发呆。
还是齐修远递出药碗发出的动静,唤回了沈关关神魂。
沈关关将木碗中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
齐修远接过药碗:“沈姐姐,别靠这里,我扶你躺下休息吧,小心碰到伤口。”
自沈关关醒来,齐修远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少年人的心思很好懂,是为邱管家赎罪。
毕竟,是邱管家伤了沈关关。
陛下念及齐修远在齐信犯罪时还是垂髫之年,防止太多血气会影响到恩怀太子安宁,所以饶了齐修远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被罚为罪奴籍,待裴延审问过后,便要被发配。
这些天,少年经历太多事,几次死别将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而他的未来,黑到看不见。
有时齐修远会思考,自己好像成为了第二个老邱,他是否也会经历老邱经历过的一切呢?
他有点害怕,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想哭。
但他好像没有资格流泪。
好在青月大哥可怜他,特意求了裴延,在发配他之前的日子里,让他不用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度过。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段平静的生活了。
沈关关顺势躺回床铺里,她脸色仍十分苍白,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药液太烫,还是伤口隐隐作痛。
沈关关浅笑:“不疼了。”
齐修远闻言将低着的头抬起,露出一张神情低落的脸。
“多亏你这几天的细心照顾,伤口好像一下子就好了呢。”
少年被逗得哼笑,不过很快勉强,他收敛嘴角:“沈姐姐,谢谢你安慰我。”
还有,“对不起。”
他虽没有亲眼见到沈关关的伤口,但他看见尖刀刺进邱管家胸口的样子。
沈姐姐与老邱受的是一样的伤。
他们,
一定很疼吧。
沈关关抬手落到齐修远额发处,轻柔抚摸:“与你没关系,不要将错误拢到自己身上。”
沈关关手上还带着汤药残留的热度,齐修远感觉很温暖,他想起小翠姐姐也曾疼惜的抚摸过他。
悲伤突然来袭,少年眼里涌出泪花。
似曾相识的温暖让他卸下心防,憋在心口话就那么漏了出来:“沈姐姐,我没有家了。”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句出口,泪珠潸然而下,齐修远哽咽道:“爹爹、小翠姐姐、老邱都死了,齐府马上要被查抄……我,我也快被发配。”
“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觉得好害怕。”
沈关关看着气质干净的玉面小书生伏在她腿上痛哭,眼中冷漠极了,但她口中安慰极其温柔:“修远,要坚强啊,既然是注定要面对的命运,不要害怕,你会做的很好的。”
沈关关翘起嘴角,心中嘲讽:“你可一定要坚持下去呀,太快就死掉了,太无趣,也太便宜你了。”
她后面还怎么玩?
沈关关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齐修远被柔顺发丝包裹的后脑勺,视线下落到那截细嫩的脖颈,只要一下,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尽管很想捏下去,沈关关还是克制住了。
想到这个少年的未来,沈关关简直要笑出声。
她真是很期待呢。
裴延几日间将齐府每一寸搜尽,齐府上下仆从皆从牢里过了一遭,他整个人被血气浸染,如幽暗地底的神明现世。
齐府被查抄,奴仆尽数充作罪奴籍,这只是就已经确定的罪状而定下的罪责,待太子案找到确凿证据,齐府众人将迎来更残酷的刑罚。
在这些事情落定之前,关着的剩下那两位大人被相继请出,自然少不得被裴延过一遍眼。
轮到魏清平时,裴延并未选在地牢或者什么其他正式场所。
他只是亲自去为魏清平打开关闭的房门,还他自由。
夏日微风拂面,树影游荡,一切充满生机。
衬托得面前的老人更加颓废。
几日的关押,并未被虐待,可魏清平终是上了年纪,到底吃不消。
裴延站在日影下,定定看着面前的老者。
“第三个人,是你。”裴延淡声说,语气很肯定。
魏清平咳起来,好久才停。
他年纪太大了,被关着这几天,虽然没被亏待,但仍觉得疲乏:“还请裴大人见谅,老啦,身子不中用了。”
“至于裴大人说的第三个人,是什么意思?老朽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延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他只笑笑,与魏清平视线相对:“魏大人,保重身体。”
魏清平回以一笑,躬身作揖告谢。
裴延错身而过,独留那老者站在树影之下。
他抬头直视日光,身影说不出的萧瑟。
半晌,老者喃喃一句:“值得。”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