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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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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高挂着,热浪翻空,空气里团着火,把人心里也烧起来。
齐淑媛听闻父亲被害,便立即赶回娘家,马车越接近抚远,外界对齐信的骂声越大,他们说齐信是千古罪人,他诬陷太子谋反,让国家失去明君,他们说太子可怜,被小人陷害……
言语如落雪,一片一片堆积成雪球,朝齐淑媛滚来。
突然大起的流言令她瑟瑟发抖。
一路上听到太多恶毒的话:“就这样让那齐信死掉也太便宜他了,他这样的罪人合该受天底下罪重的刑罚!”
“说的没错,不止他,还有他的家人,不是说他虽没有同族,但有一子一女?要我看那儿子就该像被他欺侮的东宫侍从一样,被鞭子狠狠抽死,那女儿也该像他贩卖的妇女一样,被卖到花楼里,供人消遣取乐,日日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路人的话越来越难听,恨不得把言语变成现实,好浇灭心头那一团火。
文晴一把合上车窗,木窗与窗框撞在一处,发出“砰”地一声,将流言隔绝在外。
她愤愤着扭过身,嘟着嘴:“他们在说什么疯话!没有影子的事被他们说的好像亲眼见到一样,还要把我们少夫人……”那话太难听,小丫头实在说不出口,也怕惹齐淑媛心里难受,生生吞回肚子里。
马车上一行三人,齐淑媛坐在中间的软座上,文晴与文羲对坐在齐淑媛左右。
文羲给她家小姐打扇的手停下,欲言又止看着齐淑媛红了的眼眶。
文晴心疼极了,少夫人还没出月子,这样连日奔波,还要被污言秽语攻心,简直不让人活!
她赶忙拿出食盒里的糕点想要转移少夫人注意力:“少夫人,吃些点心,我们一路上没怎么停下歇脚,先吃点垫肚子。”
齐淑媛怔怔端坐着,瞪着一双过大的眼睛,不发一言。
文晴看着从得知齐信去世的消息就变得沉默的齐淑媛,心里很不好受。
她觉得少夫人真是可怜,这些年不被丈夫喜爱,因着夫妻情淡,也不被府上的人重视,还要忍受二少爷相好时不时的挑衅,好不容易生下小公子,还没等地位上来,又失去了娘家靠山,少夫人以后在柴府的日子怕是要更艰难了。
可明明少夫人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嫁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而已。
见少夫人不接糕点,文羲对文晴摇摇头,小丫头不甘心收回了手。
马车带着沉默的氛围一路疾驰,终是在齐府被封禁前夜赶回。
青月将齐信女儿归家的消息报给裴延时,他正在积血的地牢里静坐沉思。
哀嚎痛呼已经消失,地牢里唯余混杂着潮湿霉味的血腥气,有些刺鼻。
青月看着裴延深沉的背影,被地牢小铁窗渗入的月影笼罩,他的脚步声吵散了裴延周身孤寂。
“大人。”青月试探着开口。
裴延侧头,表示在听。
“齐信嫁到淮南柴府的大女儿齐淑媛回来了,按时间来算应该是听到齐信遇害的消息就立刻赶回了。”
这些天,他们翻遍了齐府,除了私库里的东西再没有与恩怀太子有关之物,想要从齐信身上追查太子案,已经不可能。
裴延说要跳出齐信这个单一视角,这种能够顺利实行的针对太子的诬陷,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齐信只是暴露出来负责执行以及替罪的最小棋子。
而当年想要太子死的又何止一人。
从仇家入手范围又过大,最后裴延给出调查方向,那就是从齐信贩卖|妇女案,以及只是听见名字,便急得齐信想要取赵明仁性命的“拾德”入手。
齐信贩卖|妇女多年,即使做得再隐秘,也是十分招摇的行为,到了他如今的地位,想要敛财可以更容易、更隐蔽,他没必要将自己时刻置于被发现的危险中。
他仍坚持这项犯罪,说明他有必须做的理由,或者有人给他施加压力,让他不能停下。
贩卖|妇女是地位处于他之上人的需求,而能让齐信这些年也脱离不了的,只能是当初为他改换身份,让他诬陷太子之人。
所以,只要顺着贩卖|妇女案查下去,就有机会将当年谋划恩怀太子案的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通过他们这几日的摸查,大致能够摸清最近几次被贩卖女子的路线,太久远的证据已经被抹去,但通过现有能够查到的信息,裴延发现这些女子不论被送到何处,皆路过淮南。
而齐信的女儿正是嫁给了淮南省按察使司按察使柴竞的二儿子,柴家显贵,以齐信的门第,就算将女儿高嫁,也是够不上柴家的。
这一对在世俗眼里极不匹配的结合,十分引人深思。
他们正准备查柴家,齐淑媛倒是先一步送上门来。
裴延哂笑一下,意有所指:“既然回来了,那么你就例行问询她一番吧。”
说完这一句,裴延刚刚在黑暗中的纠结好像也随之消散,他起身,向躲避了几天的院子走去。
……
安心静养这几日,沈关关没有见到裴延,或许是他处理齐信案太过忙碌,还要找出太子案侦破方向,以至于没有时间来关注一个并不熟悉的同路人。
但沈关关怀疑裴延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能让裴延态度产生这样的转变,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查到自己不是真正的逃婚沈姑娘。
或许,他甚至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沈关关自嘲一笑,将这种想法驱逐出脑海,裴延怎么可能还记得她这个无名小卒。
比蝼蚁更加卑微的存在,会入得了金尊玉贵、百年大族教养出来的雅正小公子的眼?
以至于此刻裴延来找她时,沈关关很好奇裴延会对她说些什么。
不过预想中的话没有听到,裴延只是很守礼的站在屏风后,关心了一番她的伤情,并将府医每日在沈关关耳边叮嘱的注意事项,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沈关关怀疑天天听到那些医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裴延,不然他怎么了解的那么清楚。
“沈姑娘……邱管家伤到你的事,我很抱歉。”裴延微微垂头,观察着沈关关落在屏风上形迹清晰的剪影,以此来判断沈姑娘是否如她所言,伤口已经好多了。
对面,沈关关也在隔着屏风打量裴延。
如松一样挺拔的身体,即使隔着距离,也能让人感觉到压迫。尽管他因为避嫌而低垂着头,也刻意收敛了身上的肃杀气质,沈关关仍能感觉得到那股被死亡纠缠的气息。
他,变化很大。
这是沈关关这一刻最直观的感受。
不是情报上的文字,是面前真实的人所反馈出来的变化。
与那个一板一眼,被顽皮女孩闹得招架不住,微微抿唇纠结说出:“我叫序安。”的小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沈关关很欣慰裴延有这种变化,岁月总是催着人成长,想要变成血狱里的阎罗,需要痛苦与黑暗滋养。
知道裴延过去几年过得不好,沈关关烦躁的心情,得到些微安抚。
她似乎重新找到了愚弄面前人的乐趣:“我只是想去看看小翠姐姐,没想到邱管家在哪里,他竟然就是那个凶手……是我冒失,给大人添麻烦了。”
“大人接下来要去查恩怀太子的案子了吗?”
“嗯。”
“那大人是否不能护送我去京城了呢?”
裴延沉默一瞬,随后说:“我暂时不会回京,你可留在此处养伤,待事情结束,可以同路。”
沈关关才不稀罕他说的什么同路,她只关心裴延下一步的计划:“大人不在这里了吗?”
“嗯,我要去淮南。”
“我能与大人同去吗?”沈关关有些急切的问出,身体向前探过来。
她动作幅度过大,拉扯到伤口,痛得她“嘶”一声。
裴延见状往前迈了一步,见沈关关扶住床沿,稳住身体,便停住脚步。
“我不会影响大人查案,只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有些害怕,万一叔婶追来,我该如何是好。”沈关关假话信手捏来,既然裴延不打算拆穿她,她也就这么演下去。
裴延心想:“我可以给你留下护卫,护你周全。更何况你本来就不是逃婚的沈姑娘,不会有人追来。”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妥协:“好,沈姑娘,我们一起去淮南。”
齐府侍从被充作罪奴籍,白日已被送走,这应该是齐府自建成以来最空旷、最安静的一天。
青月送齐淑媛出门,因为齐淑媛刚刚生产不久,且出嫁女并不会被母族罪责连累,所以对她的问询安排在一处雅间。
“大人,我可以在府中走走吗?”齐淑媛轻声问。
“当然。”
“多谢。”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在黑暗中犹如鬼魅。
青月对暗处使眼色,示意手下跟上。
齐淑媛情绪已经平稳下来,青月刚刚告诉了她齐信犯下的罪责,也告诉了她圣上对齐府的处置,流言并非谣言,陛下降下圣旨举朝皆知,齐淑媛觉得青月实在没必要在说一遍。
她提着一盏孤灯一步一步丈量这座生活了六七年的,可以被她称为家的地方。
今夜,是她最后与之相处的时刻,明日这里就要被封禁,从此不会再有归期。
听闻齐信被害那一刻,齐淑媛冥冥之中便有了预感,所以她一定要回来,刚生了孩子又如何,路途奔波又如何,这是她的家!
自她三年前出嫁离开,齐淑媛没有回来过,可齐府的每一处她都不陌生。
这三年,她总是会在脑海中回想齐府的一草一木,乃至仆从们的一颦一笑,那一张张灵动的脸她从不曾忘记。
齐淑媛拥有的从来不多,所以格外珍惜。
所以她恨!恨齐信愚蠢!
恨他做了恶事,还被发现,让她丢失了最宝贵的家。
月光下,齐淑媛脸色苍白,她着一袭白衣,站在假山高处,是为服丧。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身素衫,是为齐府,而非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