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susanlt

15、“什么房型？”

　　缓慢行驶的绿皮卡车一路向前。

　　前面的卡车中载着一车厢又一车厢穿着脏兮兮挂了彩迷彩服的雇佣兵们。覃川和齐宥和大家挤在车厢，望着卡车在荒漠中扬起纷扬的黄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卡车才缓缓落停在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头聚集着男女老少。卡车刚刚落停，雇佣兵们便一窝蜂下了车，蜂拥散入村落。

　　“他们去哪？”
　　吉米瞥了两人一眼，“雇佣兵的家人，都统一住在这个村子里。”

　　齐宥微微一怔，“雇佣兵…不是一般都是没有亲人，才会参加的么？”
　　闻言，吉米没有作声，“大部分确实是这样。但是有些或许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有些可能成为了雇佣兵以后结识了些女人，女人又生了孩子。这些家眷，都统一会接到这座村子里，让雇佣兵们可以定期回来探望。”

　　齐宥不由得再次望向这所村落。这里有些还是蓝色塑料棚搭起的临时住所。形色各异的衣服和内衣挂在一根绳上，随着荒漠晚风，飘来又荡去。
　　而更远处那些原本就破旧的村落，显然是遭受了炮轰的袭击，已经坍塌陷落。更里面似乎支起了白布，看起来像是覆盖着死去的尸体。
　　齐宥眉头微微一蹙。

　　吉米似乎看出他想问些什么，“就是Kevin那群人，他们不仅搞到了基地的信息，还让人轰炸了这个村落，狗娘养的…”
　　说着，吉米啐了一口，他慌忙和覃川、齐宥道别，然后便匆匆奔向了村落深处，“我也赶紧回家看看了。”

　　于是，齐宥这才转身。此时正值黄昏，那一望无垠的荒漠上挂着一轮红蛋黄一般的落日。覃川和齐宥不约而同没有作声，两人背靠着空无一人的率皮卡车，看着那遥远的落日缓缓陷落。

　　突然，一只手轻轻扯了扯齐宥，“哥哥。”
　　齐宥一怔。他回头，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小脸正仰头望着自己，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绿皮卡车角落里一颗不知道被谁遗落的水晶糖果，“那个…可以给我吗？”

　　齐宥这才反应过来，他迅速爬上绿皮卡车。从前面驾驶座位掏出了一把糖果，转头递给了那个小孩。
　　“谢谢哥哥！”于是下一秒，那小孩便开心地迅速跑开了，跑到不远处的垃圾堆旁边，和其他伙伴迅速分食起来。那群孩子不顾一切地笑着、追逐着，奔向远处的夕阳。彷佛刚刚过去的那场灾难并不存在，彷佛不远处那白布覆盖着的尸体，与他们毫不相干。

　　齐宥怔怔望着他们的身影，一时心情复杂。

　　一旁的覃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蓦地启声，“你觉得，这些孩子明明都是无辜的，却需要无端承受战争所带来的伤害，是不是？”
　　齐宥睨了覃川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覃川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这座村子，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住进来？”
　　齐宥微微蹙眉，“雇佣兵的亲人，还有…贫穷的人？”

　　“那只是吉米的一面之词。这里确实有贫穷的人，但是同样的，这里也有走私犯，有□□的，有杀人避难的逃犯…”
　　齐宥一怔。

　　“这群孩子，他们之中大多数，也只能跟随他们的父母，走上一样的道路。”说着，覃川从身后抽出一根烟，擦亮点燃，“对于战争的经历，会让这些孩子，要么陷入对死亡的恐惧，变成心理阴影伴随他们一生。要么会让他们，对死亡变得冷漠，让他们以后杀起人来，压根不必眨眼。”

　　他缓缓将口中劣质香烟呛人的烟雾吐出来，“这些孩子，现在纯真。也许下一年，就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成员。你觉得，这些到底是谁的错呢？”
　　他挑了挑眉，满是戏谑，“是Kevin吗？”

　　齐宥摇了摇头，视线仍旧停留在夕阳下那群肆无忌惮玩耍着的孩童身上，“是他们的父母，是他们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即便…”他微微一顿，“他们或许也有难言的苦衷。”

　　覃川手中的烟火明明灭灭，“那你觉得，做□□的孩子，是一件幸事么？”
　　齐宥一怔。他猛地转头望向覃川。可是覃川似乎只是问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并未有任何波澜。可是，齐宥却一下联想到了覃家，联想到“那么，做覃世朝的孩子，是一件幸事么？”

　　齐宥微微错愕。即便覃川并未真正如此询问，可是齐宥敏锐地察觉到覃川似乎与往日有一些不同，他忍不住启声，“哥…”
　　可是覃川已经转身，他扔掉手中已经燃尽的烟头，狠狠将其碾灭在黄土之中，“走吧。”

　　齐宥愣怔半晌，终于抬脚追上了覃川，“哥，咱们要去哪儿？”
　　覃川双手插兜，信步走在落日余晖里，“去附近镇上。”

　　“去镇上干嘛？”
　　覃川这才回头轻飘飘睨了齐宥一眼，“赞叔怕我们住不惯，让我们去镇上的旅馆住几天。”

　　齐宥微微一怔。覃川眸眼中含着嘲讽，似乎在说，“明白了么？赞叔怕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住不习惯，所以才让我们去住旅馆的。”
　　于是，齐宥选择闭口不言，乖乖跟在了覃川身后。一路走过荒芜的黄土沙漠，经过镇子密密麻麻的巷口街道，终于抵达了镇上旅馆。

　　说是旅馆，实际上只不过是个潮湿发霉的汽车招待所。推开旅店的玻璃门，空调的冷气混着烟草味道扑面而来。老板躺在躺椅，缓缓吐着烟圈。听见声响儿，他才微微眯起眼，“两位入住？”
　　“嗯。”

　　“什么房型？”
　　“标间。”

　　对话你来我往统共四句，连身份证都不用提供，覃川和齐宥便顺利入了住。刚进房门，齐宥就匆匆洗澡睡下了。太累了，最近的一切经历，都已经超脱了齐宥这二十年来全部的认知与想象。得知自己是□□少爷已经足够手足无措了，而现在，居然和覃川同处北欧丛林，一起经历了枪林弹雨的厮杀。说实在的，齐宥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对战争的残酷、对劫后余生的百感交集。于是，没过多久，齐宥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而正当齐宥沉沉入睡时，他忽地感觉有人似乎掩住了自己的口鼻。齐宥猛然睁开双眼，正想挣扎，却只觉覃川凑在身旁，低低地“嘘”了一声，“穿好衣服，跟上我！”

　　于是，齐宥甚至没来及询问到底怎么了，便匆匆跟了过去。两人从旅馆的窗户顺着管道跳下了一楼。刚刚落地，覃川便迅速穿越马路，跑进了对面那座楼。旅馆正对面是一家网吧，覃川居然一路带领找到了正对房间的包厢位置。

　　刚刚进入包厢，覃川下意识压低声音，“别开灯。”
　　他伸手推开窗，凑着夜色点燃了一支烟。然后从电脑的主机后面，扯出了一只望远镜，气定神闲坐在了窗边，他一边斜睨齐宥，一边将望远镜轻飘飘推了过去，“来，你来盯着。”

　　齐宥略微踌躇，但还是迈步上前。身旁覃川那股强烈的烟草味道，在齐宥鼻尖环绕。而覃川那饶有趣味的打量视线，更是让齐宥站立难安。

　　不过下一秒，他便彻底顾不得了。因为透过望远镜，他显然看到招待所房门被人悄悄推开。紧接着，房间猝然闯入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轻手轻脚，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央，显得分外诡异。随后，那人缓缓抬起右手，对准床头。随着“砰砰”两声枪响，齐宥猛然后退，他惊魂未定地望向一旁仍旧气定神闲抽着烟的覃川，“哥，他们…他们到底是谁啊？”

　　覃川这才抬眸，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赞叔，果然他们来了，你那边可以行动了。”

　　话音刚落，齐宥更加困惑了。他再次拿起望远镜，方才一片漆黑的房间，现在已经灯火通明。一群人围堵在房间中，显然是已经发现了覃川和齐宥并不在房内。他们气急败坏地争论了许久。最后，那为首的男人蓦地靠近窗边，他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了覃川和齐宥所在位置。那双鹰眼，好似能够穿透望远镜，看到齐宥。

　　齐宥一瞬发怵，他不由后撤一步，“哥，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

　　覃川挑挑眉，半晌他才散漫起身，拂起窗帘，轻飘飘瞥了一眼。对面显然已经匆匆跑出招待所，奔着网吧方向而来。
　　“走”，覃川扯开房门。可是他居然没有下楼，反而一脚踹开了对面包厢，其中正热火朝天玩着游戏的男孩们一瞬僵住，或许是将两人认作了检查身份的警察，“你…你们…”

　　覃川摆了摆手，一把将其窗户推开，“借个道。”

　　说罢，两人先后从包厢窗户跳下，从网吧后侧一道跑入了夜幕深处。

　　身后玩游戏的男孩子们，不由对望一眼，目瞪口呆地比起了大拇指，“哇哦，co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