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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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战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道国某专业会议中心开会，乌压压坐了一片人，个个身着正装、面目威严。
连战二十九岁，在其中光风霁月，已是非常年轻的掌权者。
会议涉及内容绝对保密，所有人的通讯设备一律上交，连战的私人手机在安娜那里，而安娜此时正在会议室外，隔着一套安检系统焦灼等待。
她刚接到电话，陈小姐出事了，可是现在并不是贸然打断的时刻。
好在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半个小时之后，人已散场出来，瞧连战的脸色，神情凝重，像是谈判过程没那么顺利。
回到国宾馆，安娜如实奉告，嘴唇干涩，连战目光如炬，一时间怔在原地，浑身僵硬如凝结的雕塑。
安娜接到消息的当下就订了两张回程机票，可当地机场飞北京的航班在傍晚之后只有两趟，距离最近的一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连战绷着一张脸，转身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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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稳刚被推进手术室，阿成浑身血污，僵硬的手指半天才摸出手机。
给连战打电话，冰冷的忙音漫长而空洞，让人度秒如年。他身为连战看重的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交代。
连战反复叮嘱，让他寸步不离，可是那人是太太的妹妹……
在急救室的时候，医生大骂，说这么大肚子不小心？说你们家属干什么吃的！说情况危急，说一尸两命……！
他头都大了。
接电话的是安娜，他松了一口气，从头到尾，如实道来，并问：“先生何时回来？”
安娜似乎也被这消息惊住了，连战正在忙，而据阿成所说，那个男人……是李子强？
是自己当初没处理干净。
得知连战一时半会莫说回不来，就是消息都尚不能得知，而这边显然时刻需要重要的人做医疗决定，王玲一不做二不休，转到一个角落，给家里的大家长打起了电话。
幸好连定国还在特需医疗部。
陈稳是在这座医院附近出的事，谷阳贵为高级干部家属，所受的医疗待遇堪称顶级。这所医院的资历在全国数一数二，希望产科亦是如此……
王玲这样对上苍祈祷。
——她们家的稳稳是个好姑娘，希望上苍保佑，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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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定国没让谷阳知道这个消息，她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如今是受不得一点刺激。
找了个借口，留了两个伶俐的人，又交代给护士一番，他就收起电话，匆匆赶往综合急诊手术室。
路上给该医院的负责人通了个信，语气镇定，说自己的女儿出了事，还请贵院务必全力救治。
等他到达手术室门口时，已有不少重量级白大褂人士在此等候，个个风尘仆仆。
为首的领导赶来重重握了个手，说：“连部长，请您放宽心，赵凤兰医生是我们这里最权威的产科主任，经手过许多这样危急的病例，一定会尽全力救治。”
连定国点头，脸色凝重，望向紧闭的手术室门，才想起问：“连战知道了吗？”
王玲回答：“还在开会。”
开什么劳什子会！
连定国胸中翻腾起一阵怒意，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真不知今年到底是招了什么不该招的东西，日日不顺，事事不顺！看来过些日子非要去拜拜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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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血雨腥风，孩子不到两分钟就被剖了出来，是个女孩，浑身青紫，几乎没有声息。
新生儿团队在场，有条不紊——心肺复苏、气管插管、胸外按压。
而母体这边情况更是不佳，胎盘像墙皮一样从子宫壁上大面积撕脱，暴露出巨大的、血窦丰富的创面，大量的血液和凝血物质从创面持续丢失，凝血因子的异常消耗导致凝血功能严重受损，血液变得像水一样稀薄。
手术创面在渗血，缝合的切口在出血，腹壁在出血，肌肉在出血，每一个针孔都在出血。
为补充凝血因子，医生调了最大速度输注新鲜冰冻血浆、冷沉淀、血小板、纤维蛋白原，使用氨甲环酸等药物，抑制过度活跃的溶栓系统，并用升压药维持血压，保护心、脑、肾等重要脏器，但出血太多，凝血机制实在太差，一瞬间涌出的血量就高达1000多毫升，而一个成年人的全身血液才不过三五千毫升。
为了保命，或许不得不行子宫切除术，以彻底移除出血的病灶。
赵凤兰医生叹了口气，下台出去告知家属。
连定国毫不犹豫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随即问：“男孩女孩？”
赵医生皱了皱眉：“女孩。”
连定国叹了口气：“还请您务必再努力一下，她才26岁，还是个孩子。”
赵医生及其团队拼尽全力，血袋像流水一样往手术室里送，但陈稳的生命迹象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微弱。
关键时刻，在再一次出去告知家属必须切除子宫的当下，赵凤兰医生看了一眼陈稳的脸，准备再赌一把——宫腔填塞。
一种原始而古老的方式。
纱布按压，暂时止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汹涌的出血态势，终于得到有效缓解。
凝血功能一点一点恢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赵凤兰医生确认DIC纠正，但子宫仍在出血，判断介入可能有效，便立即呼叫介入科医生来此会诊。
连定国在门外等着，心中七上八下，孩子已经送去了新生儿科重症监护室，也未必活得下来。
正在此时，从电梯口过来三个衬衫西裤的中青年男人，步履生风。
陪在连定国身边的医院负责人认识中间的那位，起身道：“韩医生？”
韩医生点了下头，说：“我是陈女士的全程医生，连先生希望这个时候我能在这里出现。”
说着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多此一举。
负责人摊开手说：“里面是赵凤兰赵主任。”
韩医生点头：“我的师姐，技术完全在我之上。”
这是客套，也是恭敬，他是个很傲的人。
连战之前在为陈稳找产科医生的时候，听过两位的讲座，都是国内产科方向的佼佼者。赵医生同理心强，年过五十，经验丰富；韩医生绝对自信，技术超群，手下从无败笔。
连战迷信技术，从不依仗经验，况且赵医生几近退休，而韩医生正值壮年，因此他就选了后者。
时间一晃而过，真到了生产这天，没想到竟这么凑巧。
介入之前，连定国进去看了一眼，冲天的血腥气与消毒水味，满屋子的医生，鲜红透血湿重重的纱布，一袋袋用空的血浆，深绿无菌单下陈稳插满管子的身体，监护仪器红灯闪烁叫声不停。
他上前摸了摸陈稳的头发，小脸煞白，嘴唇灰败，长长的睫毛静静搭着，呼吸面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了无生机。
年过半百，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男人，此时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微红，手指都在颤抖。
隔着无菌口罩俯身一吻那冰凉的额头，轻轻叫了声：“稳稳，我的女儿——”
他后悔了，如果刚才他能果断同意主刀医生的建议，或许现在不致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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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穿刺、造影、栓塞、复查、确认止血……
即使绿灯全开、一路狂奔，这最后救命的一步，也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终才将人送入ICU。
连定国像众多重病家属一样，虚脱地靠在ICU门口等候区冰凉的排椅上，长长地缓气。
他以为陈稳没那么重要，不过一个养女，从她来到连家的那一刻起，直到不久之前，他对她的态度都是，高兴了就对她和颜悦色，不高兴了就当没看见。
尤其后来她与连战那档子事，更让他对她心生不满。那可是他的独生子，又那么有出息，配谁都绰绰有余，却偏偏被一个孤女耽误了。他那时候想，任哪位负责任的父亲，都不愿看到如此结果。
可刚才，就在手术室里，见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死人一般，心却像撕裂一样疼。
她是他的女儿，虽然从小只管他叫叔叔，但是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对他和谷阳更是乖顺有加，有言必听，有礼必行，处处谨小慎微。
他想起连战拜托他的那些话，心中无限生愧。
身后的警卫员适时递来一瓶拧开的水，他摇了摇头，一瞬间竟像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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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战没等那趟一个多小时后的国际航班，恰好某军政专机回航，经停他所在地区。半个小时之内他召集部下安顿好了所有分内工作，又与两位同行官员做了交涉，当地政府也派人过来问询。
多方都能理解，毕竟新婚小夫妻，一条性命危在旦夕。
飞机飞了六个多小时，机组人员都是航空公司选拔出来的政治可靠、技术过硬的精英，并经过严格政审。连战与此次专机上的高层领导并不相熟，能借此东风，完全是凭了自家一位叔叔的面子。
对方是上位者中的上位者，又是长辈中的长辈，因此，即便他因担心妻儿而心急如焚，也未声张半分。
大人物气定神闲，喝茶看报，连战坐在旁边，面如平湖，望向舷窗。
窗外夜色壮阔，浩瀚无边。
一个小时之前，在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跟自家父亲通了个电话，父亲说，孩子已经出来了，送往了新生儿科，稳稳还在里面，医生说情况尚可。
连战知道，这个时候谁的话都不可信，个个都怕他着急出事，从而一再把稳稳的情况往好的方面压缩。
他立刻给全程跟随陈稳产检的那位韩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他的团队赶赴复兴路，与陈稳所处医院的产科医生进行紧急会诊。
再不济也可以随时候命，以便稳稳真的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多一个专家，便多一分保证。
最后，他跟自己的父亲说：“爸，凡事都拜托你了，一切以稳稳为先。”
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
自中学往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自尊让连战几乎再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跟自己的父亲说话，这是一种低头，一种近乎绝望的请求。
连定国沉重叹息：“你放心，她也是我的女儿。”
可挂了电话，他却跟医生说：“她还年轻，请您努力。”有子宫，稳稳才是个健全的人，而有子宫，他也才可能有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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