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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   飞机上,大人物问起连战家常是非,连战明明被心事压得脸色泛青,胸中如巨石坠心,但面上光风霁月,依然有来有往、有问必答。大人物问起他工作上的事,又问他对当今政治经济与营商环境的看法,他一一作答,不吹不擂,对方十分赏识地说:“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连战谦逊回道:“一谢前辈提携,二谢国家栽培。”

      -

      凌晨两点半,军政专机降落北京西郊机场,舱门打开,四野寂静,夜色的苍凉扑面而来。前来接机的行政专员与安保早已将一列黑色轿车停在了舷梯之下,无声等待。
      这里早已被清场,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待大人物先下机,连战立在一旁。

      “你怎么走?”上车之前,对方突然回头问。

      连战伸手示意了一下几十米外的停车区,与核心停机坪有相当一段距离,其中并以高密的铁丝网相隔。
      那人一笑:“你妻在复兴路,或许送你一程?”
      连战恭敬道:“不敢麻烦。”
      那人深深拍了拍他的肩:“每临大事有静气,信然。”
      连战微微低头,谦逊不妄言。

      “如果你愿意,有事可以找我。”那人说。
      连战微微一笑,回道:“求之不得,多谢您今夜的相助,解了晚辈燃眉之急。”
      大人物会心一笑:“连家的二小子,了不得。”

      ……

      -

      阿成接连战回医院的路上,望着后视镜里那张锋利冷峻的脸,欲言又止。连战一直看着窗外,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深夜里的医院相当寂静,除了前方的急诊部红灯闪烁,灯火通明,后方的住院部大多都睡了,往日川流不息的电梯厅,空无一人。
      ICU门口有王玲在守着,陈稳情况尚可,连定国便回了谷阳那里休息,留了一名麻利的警卫员,以帮连战跑东跑西。
      连战对人点头示意,而后径直进了ICU医生办公室,里面的人不知所以,沉脸驱赶,绝不准一个深夜中的陌生男人进入维持病人生命的ICU。

      连战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冰霜般的低气压,照往常,他会对这种敬业并关心病人的职业态度表示欣赏并许可,但现在——
      他在椅子上坐下,沉着一张脸,给院长打电话。
      办公室里的几位医生面面相觑,但又心生烦躁,看这模样,估计又是个有身份的,在这种医院里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但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时候,一时也没人首当其冲。

      电话那头的人也已经睡下,连战表面温和叫了声叔叔,对方叹了口气,深夜起床帮他联络医护,但最后还是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你最好还是回去休息一下,等到小陈情况稳定再行探视,这对你自己好,对病人也好。”
      连战应是,又是出口感谢,但言语之间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对方无奈,拗不过他。

      他这边电话刚挂,医生办公室的值班电话就响起来,一个医生接了,而后深看了他两眼,说:“跟我进来吧,先穿隔离衣。”

      他来到陈稳的床边,这已经是她被推进来的两个多小时之后了,浑身插满管子,身边被密集的医疗器械围绕,他根本就不能近前,只能站在床头,听着那细微的规律的仪器声响。
      医生说,她刚生产完,伤口处只能用纱布和敷料遮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同意家属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原因,一是污染,二是这关乎病人的尊严。

      连战几乎认不出陈稳的脸,灰败、浮肿,大半都被呼吸机遮盖,眼睛紧紧地闭着,完全没有生机的样子。想去摸摸她的手也不能,一双往日纤细嫩白、她爱惜如此从不离护手油的小手,此时完全没有血色,发黄发白,上面布满了针头和胶布。

      连战不忍再看,她爱美,以前从不在他面前换衣服,他一说笑,她就说:“要有隐私那,距离产生美。”
      连战笑她,说:“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不仅看过,还亲过、摸过。”
      她就说:“那不一样,那个时候你又注意不到我身上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
      她总是担心他不够喜欢她。

      连战出去,牙齿咬得腮边肌肉发酸发胀。
      医生本来对他不满,但看他发红的眼色与颓靡的状态,不过一个寻常担忧妻女的丈夫,不过有点钱权而已。
      他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手术室里那么凶险的时候她都扛过来了,她很勇敢。”
      连战沙涩地“嗯”了一声,没让其看到自己润湿的眼睛。

      出去的时候,王玲担忧地站着,连战让她回去休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经不住这个。
      王玲忏悔地道歉,说都怪她,没看好稳稳。
      连战也没心思安慰,就说:“去吧,歇会儿,等她醒来还得给她做饭补身子呢。”
      王玲又要说什么,被阿成拦住了,他知道,连战忍到现在,已是极限状态。

      人都被连战赶走,他坐在ICU门口的联排座椅上,听着对面休息间里家属们心灰意冷的低语与茫然若失的轻泣。不一会儿,有人过来,说给他准备了单人休息间,里面有一部直通ICU护士站的内部电话,可随时知晓病人情况。
      连战跟去了,就在ICU谈话间的旁边,与陈稳几乎一墙之隔。
      他进去,里面面积不大,不过十多平方,陈设简单,一口窗、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相当安静压抑。

      手机里未接来电相当多,有家里人的,有工作上的,有朋友的,有合作伙伴的,还有正在进行的那个项目中涉及的国内外政府要员的。

      以前他没觉得这些东西烦躁,这是他生活的常态,但是现在他只想把手机狠狠摔了。

      他打开微信,是今天下午陈稳去医院看望谷阳时给他发的消息,先是偷拍了一张谷阳所在高干楼层的布景,说这里真干净,非常安静,你看,我就说吧;然后是一张合照,她和谷阳笑意盈盈,那时候她的脸颊是红润的,苍白孱弱的是谷阳。
      他都没回,那时候他在忙。

      最下面是一条语音,说:“哥哥,我从医院离开啦,刚和阳姨吃了医院里的营养餐,一点都不好吃,没有玲姨做的好吃,也没有你做的好吃,你在那边吃的好吗?爱你哟——”
      他没听,那时候他没来得及听,工作催人忙。

      现在再听,再不知作何态,泪眼猩红。

      -

      一连三天,陈稳的状态不上不下,他又去过几次,每次都是闭口不言。
      她又没死,对着一副沉睡的面容说话,好傻,而且他觉得,不吉利。
      他要她醒来,亲口跟他说话。

      三天三夜,他没吃没喝,急火攻心,满嘴燎泡。
      连定国和家里人过来看,他通通不见,连定国在外敲门,说:“孩子在新生儿科,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是个女孩。”

      房间里窗帘密闭,连战盯着昏暗之中的天花板,哑着嗓子说:“好。”
      声音太涩太哑,没人听得见。
      他开门出去,把外人吓了一跳,所有真实的与虚假的安慰扑面而来。

      孩子的状况没比陈稳好多少,小小的保温箱里,浑身通红的小孩穿着尿不湿,身上也插着管子,贴满了电极片。
      他看不出来像谁,只是觉得很陌生,医生在他旁边说:“孩子很争气,刚出生的时候3.8斤,皮下脂肪几乎为零,重度窒息,远期情况仍需要观察,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陈稳的情况不适合移动,但关于孩子,经国内外顶尖专家远程会诊后,一致认为上海某医院在某个特定技术上对孩子目前病况的治疗效果非常好,地点和疗效远比送往国外合适。
      他于是沉下心来联系人,把孩子用直升机转运到了上海那所顶尖儿童医院,那所医院是国家儿童医学中心的牵头单位之一,也是全国新生儿科领域的执牛耳者。

      转运团队由当地医院与接收医院双方各派出的顶尖新生儿急救团队共同执行,在转运过程中,直升机机舱内是一个微型NICU,孩子全程处于持续生命支持状态。

      他没那么喜欢这个孩子,但她是稳稳几乎丢了命生下来的。

      -

      连战的房间里乌烟瘴气,不吃不喝但不停抽烟,地上栽满了烟头,几乎烟熏火燎。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医生说情况近乎稳定,慢慢停下镇定药物,陈稳很快就能够苏醒。
      但是她没有,他恼得在房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砸了。

      医生说已穷尽医疗手段,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他揪住医生的衣领,几乎目眦具裂。
      陈稳求生意志很强,这是医生自己说的,现在又说醒不来听天由命,连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信不信我让你以后再也干不了这行——!”

      -

      陈稳身上的机器撤了大半,整个人被医生护士收拾得很干净,面目祥和,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坐在床边捏她的手指,嘴唇干涩,胡茬泛青。心中总想起一句话,在耳边嗡鸣:“你能不能乖一点,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你为什么总长不大……”
      这是他以前总对她说的话。

      她现在是很乖了,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睡着,跟她说话也不理。

      温热的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他又轻轻拭去。

      没什么话好说,心中千言万语百转千回的只有“愧疚”两个字。
      是他,不经她的同意,擅自做了要孕育一个孩子的决定,明明生孩子最受苦的那个人是她。
      她一向不会反对他,尽管不合心意了会大吵大闹,砸得古董遍地碎片,红酒血流成河,但最后还是会依他、随他,什么都听他的。
      他知道她未必愿意,只是总为他妥协。
      他不是不懂,但是坦然接受她的心爱、奉献与委屈。

      陈稳说得对,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

      -

      一位护士小姐正路过,摘下口罩询问:“你是她的老公?”
      连战心不在焉,微一点头:“我是。”
      “你叫连战?”
      连战这才抬头看向她,眉头微耸,眼睛深邃。

      护士小姐被他的脸庞吓了一跳,那是一个人憔悴到极致的面容。她抿了抿嘴唇说:“她最后留了句话。”

      连战眼波微动。

      护士小姐说:“她说,孩子是她自己想要的,跟你没有关系,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让你不要自责。大概就是这意思,上麻药之前说的话,那时候手术室里太乱了,我也没太听清。”

      连战木着,周围一片死寂,风从耳边盘旋而过,反应迟钝。

      护士小姐看他这样,也是心里一酸。
      一个高大而冷酷的男人,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到底多么卑微的女人,才能说出出了事跟面前男人无关的话语。

      为什么无关?凭什么无关?当初爽的不是他?还是孩子生下来不是他的种?

      又想起这男人的父亲在那日,眼看身居高位,却偏偏冥顽不灵,为了要个孙子非要保住产妇子宫,更是心生一团火气,问道:“你那天干什么去了?”
      全程没见他的身影。

      连战没有回答。
      照以往,没有人敢用这么凌厉的口气跟他这么讲话,但是这是他今时今日应得的。

      他只是更紧更颤地攥住了陈稳的手。

      那护士叹了口气,道:“先生,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只是一个护士,这话合不该我说,但是,你知不知道,那天流了多少血?整个手术台像被血淹了一样,累计出血量七千多毫升,相当于她浑身的血被放空了两遍,手术室里扔了满地透血的纱布。孩子是个女孩,但是女孩也是宝。我的意思是——”

      她话说到最后也是哽咽,连战明白了,点头致意:“多谢。”

      护士小姐的意思是,让他心疼老婆,不要为了拼儿子再生二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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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终于完了。 四月份的时候,妈妈突然去世了,头七都没过就得紧急回学校参加答辩。后来又莫名其妙查出自己患了一种免疫性疾病,之后便是一系列的麻烦事,直到九月十月十一月生活才慢慢稳定下来。 尽力了,但我本来也不行,所以就只能写到这个程度。我知道没什么人在读,但想想还是应该给刚开始追读的那几个朋友一个交代——莫名其妙的消失,应该会让人非常苦恼。 以上。 抱歉。 感谢。 2026年1月22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