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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李清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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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月刚清醒不久,脑子和灵魂还沉浸在南宛山门里犹如暖阳般舒适温暖的生活中,一时竟没意识到师傅已逝去,师兄失踪,师弟遗体被掌握在他人手中不得归乡,自己身处北戈的现实。
帘帐从外面被掀开,一阵干涩携带着黄土沙粒的寒风拍打在脸上,微微刺痛才让李清月的神识回归脑海。
一时,暖黄色的烛火映在李清月白皙苍白的脸颊上,蝶翼般的睫毛倒映在眼下,与青黑的眼圈重叠,配上毫无血色的小嘴,冰美人变成病美人,看起来多了股脆弱之色,感觉比平常更好接近。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覆盖住李清月露在被褥外的双手,这双手上指节处有层薄薄的茧,使得李清月本就不清醒的脑子一时没认出眼前这张大部分脸都掩藏在阴影里的脸。
“不会烧坏了吧?”话毕,一只手抚上李清月的额头,微微烫,相比一开始在床榻下发现她时凉多了,应该是没事。
李清月细细眯起眼睛,才勉强瞧出眼前这人是认识不过半月的尚书家小姐燕岚儿。于是回了句:“无事。”两个字几乎是李清月扯着被堵住的嗓子说出来的,声音不必先前清脆如流水,反而像河边叫唤的公鸭。
“那就好,都怪我照顾不周,害你生病。”燕岚儿低下自己平日里高高抬起的头颅,只能让李清月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向外冒出来的小绒毛,和她常示于人的娇纵形象大相径庭,可爱极了。
不禁要李清月想起李清水十岁时也是这样。因为当时师傅和师兄一起出门赶怨尸,将李清月和不过十岁的李清水留在山门。李清水和李清月一样,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不过她他没有李清月幸运,在外漂泊十年才遇上出门游历的师傅,将他捡了回来。李清水和李清月不同,拥有些许的生活常识,但照料自己的生活技能几乎为零,所以日常穿衣梳发的工作只能交给李清月。
不过李清月平日里不是个心细的,梳发只会梳最简单的发髻,更何况是一个男孩的头发。于是师傅和师兄下山的十几天里,李清水顶着一头冲天辫在山里和山下的村子里窜来窜去,活像只野猴。后来是山下村庄的一个妇人实在看不下去给李清水重新扎了两个小啾啾。原本就是脆生嫰白的一张脸,配上两个小圆团更可爱了,完全看不出原先所受的挫折。
当时李清水顶着两个小啾啾朝回来的师傅和师兄告状,头顶上没有梳进发髻的小绒毛随着他的脑袋左一晃又一晃,宛若小兔子垂在脑袋边上的耳朵。
燕岚儿此刻卸下了平日里强装坚硬的外壳,露出里头青涩脆嫩的一面,这才是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模样。
李清月轻轻摆摆头,回应燕岚儿的自责。“不是你的错,无须自责,这是我该经历的。”
或许是从小生活在封闭的山村,极少与他人接触;或许是燕无行身上有自己的蛊虫,可以共感到他的一部分情绪;或许是师弟李清水的遗体迟迟寻不回来,恐愧对师傅的嘱托。总之,李清月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在为燕无行吮毒剜肉时与平常有着极其相反的波动。
若说李清月平日里的心犹如一潭平静的深水,除去平常鸟儿小虫到访有些许波动外,其余时间都像镜面一般,平整,并且反射出他人对自己的情绪,她是从天上来的人儿,经历一番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后飞升一甩袖,将凡尘俗事抖抖便可全部抛下。
但那时,当李清月的温唇触碰到燕无行血腥气弥漫,血肉翻滚的伤口,当李清月手握着的匕首刀刃触及燕无行的皮肉,剜下一片片腐肉时,罕见地,李清月手抖了,她有一刹感觉自己的血肉翻腾,身体的经脉叫嚣着要往身体外面冲,心脏也是止不住地一下,一下的跳动,好像一场春雨,急速落下,还伴随着一声声惊雷,在耳边炸开。
师傅曾经对李清月说,她总会遇见一个人,一件事,要她开悟,到那时,摇魂铃便有了主人。年纪还小的李清月听了这句话后,天天下山骚扰村里的百姓,非要找到那个人或者那件事,扰得当时农户家养得鸡和狗看见她就跑,连平常最爱和生人打交道的小孩遇见她也得退避三尺,原因无他,只在李清月一遇上活物便站着或蹲着注视他很久很久,直至太阳落山,山里起风生凉,她不得不回家。
那么,燕无行会是那个人吗?
摇魂铃还放在李清月的身上,看燕岚儿还在低头偷偷瞄她1,便找了个想喝热水的法子将她打发出去。
铜黄色的铃铛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出微微暖光,这只有着千年岁月的铃铛经过历史尘埃的打磨依旧熠熠生辉,上面的花纹一丝不苟的述说它的故事。
李清月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晃动手腕,清亮的眼睛倒映着不断被摇晃的黄铜色铃铛。一下,没有声音,两下,还是没有声音。
李清月的神色淡定,已经习惯了这只不会响动的铃铛,若不是师傅交付铃铛时正式严肃的神情,以及师兄弟隐隐羡慕的目光,她可能以为摇魂铃不过是师傅开了长达十几年甚至在临走前也不愿坦白的玩笑与捉弄,毕竟这种事他常干。不过要是老头在地下也会因为这件事和师弟一起大笑的话,也算是美事一桩。
在李清月的心里,自己能否听到摇魂铃的声响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摇魂铃这一件堪称赶尸一门传承的法器对于她来说也不重要,若不是担心落在山门会被有心之人盗作他用,这只铃铛可能会一直和师傅给李清月埋在树下的酒一样,往后几十年不见天日,和李清月的棺材一起永眠地底。她有时还会怪师傅,把这个没用玩意儿交给她,还不如给天赋异禀,品学兼优的师兄李清山,说不定他还能使着铃救下更多流落在外的孤苦之人,更大一点,说不准可以提前使两国停战,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帐帘再一次被拉起,进来的不是燕岚儿,而是燕无行。
燕无行的脸和动作没了先前李清月苏醒时的僵硬,动作柔缓,靠近些在李清月床榻边坐下,烛火照亮他冷硬的脸,也暖化了眼中的坚冰。只听他开口道:“现在军营里只有我帐中剩了些热水,不过被我放凉了些,你将就喝,不够我再去灶上烧点。”
受伤的缘故,燕无行递过杯盏的手有些许抖,而里面的水盛得有些满,溢出些许,全数洒在燕无行的手背,但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握住杯身,力气没有松懈分毫反而加重。热水洒在手背上,经灼灼烈日晒成的古铜色皮肤被烫得微红/
李清月赶紧伸手想要接过杯盏,可燕无行死死不松手,还看着她说:“无妨。”
从李清月的视角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燕无行眼底泛起的水光。
没有办法,李清月只好顺着燕无行的手饮下一杯热茶。
为了让燕无行尽快放下这磨人的茶杯,李清月几乎是一咕噜将茶水饮下,有些许茶水顺着她纤长的脖颈留入衣襟,微微凉,激得李清月背脊猛地一弯。
“咳咳……”李清月一岔气,茶水流进气管,止不住的咳嗽。
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轻轻拍打李清月薄薄的脊背,企图帮忙顺气。
“谢……谢将军。”李清月咳嗽半天终于将气管中的茶水全咳了出去,眼睛泛起一层泪花,模糊了眼前的人。她看不见,眼前人的脸色比她这个风寒咳嗽的人还要红,耳垂更是红的像是摇摇欲坠的血滴一般,而他的眼神并没有顺着水滴往下绵延,而是停在李清月蒙上一层眼泪的眼睛。
没人可以看见,燕无行的喉结在他的眼神触及李清月的眼睛时上下滚动。燕无行似乎渴极了,但他并不垂涎自己手中杯盏中的茶水,他更想将李清月眼中的泪拭去,全卷进自己的嘴中。再大胆点,若是可以,他更想将自己的舌头送上,将那几滴咸水舔去,使属于李清月的咸味充斥在自己口腔中,细细品味其中的酸甜。
“您需要多修养几天。”李清月用衣袖擦去嘴边溢出的水渍,皱着眉头看向还盯着自己的燕无行。不知怎的,她忽然感觉一股无名火自腹中烧起,连带着她的心脏喝情绪失火,烦躁不已。
燕无行并没有回答,他想要留下来继续照看李清月,可他却没有充足的理由,因为他的胸膛还在火辣辣的疼。
于是,燕无行静静看向李清月欲言又止的嘴唇,他真的渴极了,不过他可以控制住自己。
李清月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出现过情绪失控的时刻,但此刻一把无名火越烧越烈,像是要把李清月烧成灰烬,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出去。”一声嘶哑的低吼在宁静的营帐中犹如平地惊雷,燕无行心里不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脚不自主地朝外走动。
燕无行的手臂还维持着适才喂水的动作,他在帐外呆愣了很久。
是李清月指使蛊虫控制燕无行的身体,强行要他出去的。
被塞外的寒风一灌,燕无行才恢复理智,手里紧握住李清月用过的茶杯去了副将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