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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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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月没有回自己的帐篷,毕竟与燕无行的营帐连在一起,现下里面挤满了人,她在场谁都不方便。
可能是先前与李清月交付过少女心事,亦或是适才对自己堂哥救命之举,燕岚儿主动将李清月扶去了自己帐中休息。
李清月几乎是身体碰到床褥就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连被子都没有给自己盖上。
燕岚儿转身倒个茶的功夫,就见李清月斜躺在床上,脚上还穿着鞋子,衣裙下摆上沾着些许血迹,汗水将发丝沾粘在李清月白皙到透明的脸颊在,或许是刚刚吹了冷风,又或者是燕岚儿帐中的火盆烧得太旺,她的脸颊两侧浮起一层薄薄的淡粉。悠长绵延的呼吸从她圆圆的鼻头中呼出,看起来是累极了。
“哎……”燕岚儿轻轻叹口气,摇了摇自己未插钗环的素头。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大上几岁,事事有打算,每每照顾她的女子,竟也会有如此呆愣的时候,她着实没有想到。
燕岚儿将茶水放在原木桌上,替李清月盖好被子,掖了几下被角,确保被子安安稳稳地盖在李清月身上就离开了。
燕岚儿这个人平常看着吃得苦,与将士们吃同一锅饭菜,穿几年没换过磨损出毛边的衣裙,军营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没空照顾这位从都城来的尚书小姐不添麻烦,甚至经常主动做事,照料伤兵,看管粮草,为炊事兵烧火打下手等事做得游刃有余,赢得了军营里大多数士兵的认可。不过到底是从小在一府人护在手掌心上长大的大小姐,有些事可以现学,不过照顾人的事需要平日耳濡目染养成的心细。
燕无行的事全部安置下来已经到了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时候。此间燕岚儿一直守在燕无行的帐外,吹了一夜的冷风,细嫩的脸蛋都皴了不少,呼出了不少白气在脸蛋上结成小水珠,直至凝聚成大水珠滚落打湿衣领,鹤发老头才从帐内走出来,朝她点头。
燕岚儿赶忙吩咐斥候朝都城送去平安的信件。
此时两人才想起李清月。
清晨的风仿佛可以掠夺温度,凉的很,鹤发老头将两只手都揣进宽大的衣袖,边走边问道:“那位李姑娘怎么样了,先前看她的脸色不是很好。”话凝结成白气脱出口。
燕岚儿抹了把脸,试图驱散脸上的寒气,说:“她一回去就睡下了,应该是累了。”
“昨夜事忙,没来得及多做感谢,今日一定要补上礼数。”鹤发老头如长辈一般教导还未入世的女孩交往手段。
“我知道啦,云老。”燕岚儿低下头,掰扯手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云老知道她听进去了。
等到两人见到李清月时,李清月整个人已经从床上滚下来,蜷缩在地,衣衫杂乱,满是黄土。黑亮的发丝被汗水浸湿,沾黏在额头脸侧,原本白皙到透明的脸蛋苍白到瓷实,脸颊两侧红扑扑的,像极了刚升起的旭日。
作为行医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云老一眼就看出了李清月患上风寒,赶忙吩咐燕岚儿将李清月扶回床榻,盖好被子,又嘱咐外面值守的士兵准备热水毛巾之类的东西,以备降温之用。
陷入昏迷中的李清月不知已有人治疗她的风寒,还只当自己独身一人,想像平常一样靠自己过硬的身体素质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伤病。可她不知,此次病痛并不全怪戈壁滩上无情的寒风,还有她那一颗被猛然撬开的心脏。
“怪物!怪物!……”
“晦气玩意儿,离我远点!”
这些都是李清月小时经常能听到的话。
自李清月出生起,怪物,晦气,天罚等可能压垮一个人的词语一直伴随她的成长。或许是因为她出生时不哭不闹,吓死了母亲,可母亲当时大出血,本就无力回天,是稳婆一句“死胎”直接将母亲送上青云天;或许又是因为她从小饿了不哭,挨揍了不闹,被他人说作不懂人情的怪物,但李清月挨饿了会自己找吃的,挨揍了会自己偷偷报复回去,而她父母双亡,早没了哭闹的资格;又或许是她出生那年起,村庄遇上旱灾,不过那年出生的孩子不止她一个,不过是他人做父母的转移在自己孩子身上注意力的借口。
这些并不是李清月的错,她只是被许多在灾荒之年吃不饱的人当作泄气的靶子罢了。不过李清月也不在意,只要活着就行。
婴孩时,年纪尚小,粉粉嫩嫩的一个女娃娃,遭到许多妇女的同情,每个人想起时喂她一口奶,所幸李清月不哭不闹,许多人只当在家放了一个白瓷娃娃,图个善报,看着心里也欢喜。
直至李清月长到三岁,小孩出具人形,会讲话了,但又不通人情,和谁家都不亲。那时旱灾对众人的打击已经到了不得不缩衣节食的程度,三岁的小娃娃也吃得不少,还会向外说话,简直像把自己家里事透给全村人看,没人想成为他人饭后谈资。三岁的李清月在全村人的默示下开始流浪。
李清月天热时谁在傍村的小河边,天冷了,盖着不知道谁家丢的烂布衣,扒了一层厚厚的泥土盖在身上。南方的冬天虽然不算太冷,但也不是好过的,李清月的手脚,耳朵都长出了冻疮。李清月当时还小,只在尸体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印记,以为自己快死了,便早早给自己寻了一处春天会开满花的山坡,将自己埋了进去,不过直到花儿在她的脸庞盛开,冻疮结痂脱落,李清月也没死成。若不是遇上原先村里的人,她会以为阴曹地府也有如此灿烂的花儿。
在李清月六岁那年,正巧遇上赶尸回乡的李清山。
那时李清山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刚长全牙,用他还在发育的沙哑口音不断吟诵送尸还乡的歌谣,“老尸兄啊,快回家,家里有人等你还……”嘴里不停唱着,手上还不断向空中撒着纸钱。
村子里的人大多自给自足,屋后的三亩地基本就可以满足一家人的吃喝穿衣,所以村里几乎没人会用钱,但钱又是所有人不离嘴的一个东西,小小的李清月被迫接受了铜臭气,但她又从来没见过钱,只在村民们祭拜烧纸钱时又听到:“给您老少点钱,在地下好过一些。”于是李清月将纸钱与世人口中的钱划上等号。
李清月看到那么多钱掉落在地上,便偷偷跟在李清山身后,他撒多少她捡多少。六岁的小女孩,从没吃饱过饭,瘦得和小猫似的,但身形却比蝴蝶轻盈,走在前头的李清山一时还没发现她。
“呜呜……”直至尸体不断发出低吼,李清山才意识到不对劲,转过身一看,身后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泥巴地,那儿还站着一个赤脚,衣衫褴褛的小孩,手里捧着一大堆纸钱,堆到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相貌。
据当时李清山的回忆,他当时都不清楚李清月是个女孩,只看她衣不蔽体,又是早春时节天寒风凉,将自己的外袍脱去给她御寒,那是他此后回忆认为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事之一。
李清山小小年纪却有了大人的忧愁。他担心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他担心老幼无所养,只得活活等死;他还担心路边的野猫野狗可不可以度过寒冷的冬天。
所以,李清山将李清月捡了回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给李清月套了一件衣服,贞洁脸面在当时一些人看来比健□□命还要重。李清山不能决定李清月以前的生活,但遇见他,他要给予李清月他能给的自由和选择。不管李清月在不在乎这些脸面,他都要她有选择的空间。
于是,流浪了六年的李清月有了一个家。
南宛太美好了。
看起来严肃却犹如老顽童的师傅,天天说着这不准那不准的老妈子师兄,还有一个李清月看着长大的师弟,以及南宛的山,南宛的树,南宛的水,像母亲,像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被子,像托着你的轻柔云朵,一切都很美好。
软绸般的回忆将李清月深深缚住,挣扎不开,亦或是说不愿挣开。
可是师弟还没有找到,他们不能团圆!
李清月清醒之时,只见床头坐着一个披着里衣的男人。
此刻已至深夜,营帐内漆黑一片,只有床尾处亮了一根微弱的蜡烛。
李清月眨了几回眼,终于能看清面前的人儿。
是燕无行。他披着一件大氅,大氅里面没有穿衣,不过层层叠叠的绷带绑束住他蓬勃的肌肉,或许是他伤重的缘故,他此刻看起来有些萧索失意。
燕无行宛若一尊大佛坐在李清月的床位,盯着她一动不动,烛火不断燃烧,蜡油不停往下滴落,落在燕无行的手背上,一滴滴的蜡油在他的手背上堆积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将军伤重,何故不多作休整。”李清月撕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道。
“无事。”燕无行此刻说话嗓子眼里还有股腥气。见到人醒了,燕无行动了动许久没有活动的肩膀,手背上那座蜡烛山轰然倒塌,但他似乎没察觉一般,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