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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国度(二) 柳迟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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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迟将昏厥的男人拖入了自己的房间,没作停留,就循着遥远的记忆,径直往圣殿的位置而去。
一路上,柳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更正确的说法是,柳迟没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就像是一道在人间游移的幽灵,在巡逻的守卫和扫撒的修女莫名心悸地回头时,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教会占地辽阔,各类建筑层层叠叠,但穹顶高耸入云的圣殿,很快就到了。
只是……随着与圣殿距离的拉近,柳迟感受到了一股尖锐细密的刺痛感。越是靠近,钝痛越是强烈。
圣殿里有什么,柳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拉了拉兜帽,在一处茂密的树丛中观察着圣殿的入口。
即使是圣嗣祭典的预演,圣殿鎏金大门的两侧依旧站着十几名身着银甲的骑士。他们将圣剑配在身侧,周身隐隐有着白色的光芒,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严防着一切意外的发生。
柳迟并不想浪费额外的时间,他抬头望向圣殿高处的钟楼,漆黑的衣袍微微一扬,很快,一道黑影就顺着立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圣殿内部。
像一阵微风,像月光亲吻了沉睡的花朵,柳迟稳稳落在了穹顶下方的石质拱廊上,让漆黑的衣服和阴影融为一体。下方,光明教堂的圣殿,洁白如雪国的厅堂,一场盛大的典礼预演正在进行。
高台上,身穿厚重猩红衣袍的主教正用一种慈爱但庄严的模样朗声道:“这绝不是牺牲,更不是死亡。看哪,我的同胞们,看看我们美丽无畏的柳清小姐,看看这一场来自神明的伟大洗礼!降临吧,这举世无双的荣耀!”
看着主教双手高举的激动模样,柳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实在是擅长蛊惑人心。那几位参加预演的司铎和神父,他们个个面色通红,神色激动,一副能为见证这样的时刻而感激涕零的模样。
而高台上另一位站着的人……柳迟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细碎的涟漪。
那是一位被宽松的白色长袍包裹的女性。一双隐藏了锋芒的漆黑眼眸,相比教堂的修女们更为娇小的身材,此刻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
柳迟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颗有一半仍属于人类的心脏,现在跳动得厉害。
“伟大的圣主将嘉奖我们勇敢无私的同胞,”红衣主教的陈词还在继续,他转过身,用柔和得仿佛春风的语气对柳清说,“用一个人的生命,拯救千千万迷途的羔羊。哦,我亲爱的柳小姐,当年在海滩捡到你和柳迟的时候,我就坚信这是上天的旨意。现在,能亲手将你带到圣主的身边时,我是多么为你感到骄傲啊。”
柳清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柳迟才听到妹妹带着讽刺的笑语响起。
“我也为我感到骄傲,无私的、仁慈的、正义的主教先生。在遥远的过去,在您怀着慈悲的、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人的善心,为着您的包容一切的胸怀收留了流浪的我和哥哥时,我就明白,您简直是这世上最善良、最亲切的人了。”
“哦,请别这么说,”主教仿佛听不出柳清话语中的讽刺,神态依旧可亲可爱,甚至抬手虚虚地抚着胸口,摆出最虔诚的姿态,“这都是圣主的指引。是的,那场海难让你们失去了所有亲人,但圣主不会抛弃他迷途的羔羊。是他指引着我找到了你们,也是圣主,接受了来自东方的异教的你们。”
柳迟仍站在拱廊上,心底出乎意料的平静。圣主的指引?明明是因为没人愿意成为圣嗣。哪怕是主教,不也不舍得让自己私生子中的任何一个前往所谓光明神的身边吗?
在第一次见到主教时,身为兄长的柳迟从围观的人群中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他想拉着柳清离开,想逃离那群神色各异的人。
但是发着烧,连站立都有些困难的柳清说:“哥哥,我好饿,好痛……”
多少年之后,柳迟的妹妹一直都为这件事感到懊悔。
“如果我听你的话,立刻逃走就好了。如果我没有那么懦弱就好了。都是我的错,哥哥,对不起……”
而现在,柳清披着层层叠叠的繁复白袍,脚步平稳地靠近了主教:“无论如何,明天,我就要前往圣主的身边了。请您放心,主教先生,我是一定会一字不差,好——好地陈述您的所有功绩的。您的一切荣光,您的所有正义的举动,我全都不会忘记。”
这是威胁,柳清的表情锐利极了,如果她的目光能化作箭矢,或许她身前的主教已经死去了吧。
“哦,对了,包括您无伤大雅的喜好,包括您前几天向某一位美丽信徒的温柔安抚,请不要惊讶,主教先生,您一直都这么公正,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柳迟静静地注视那张鲜活的脸庞,看着他的妹妹一句句讽刺终于让主教变了脸色,让对方的伪装显得可笑僵硬,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
“请停止你无礼粗俗的话语,圣嗣大人。”圣殿的鎏金大门被两名骑士推开了,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年迈主教缓步进入,语气居高临下地说,“如果你对身负的使命感到不满,如果你对圣主的旨意存有疑虑,那么,或许我们该考虑调换一下仪式的人选了。”
这是最为直白的鄙夷和威胁。
柳清后退了一步,面色有着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地说:“很可惜,主教先生,我的哥哥他现在可不在教会。清除吞噬者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没法回来,不是吗?”
“是的,”柳清身边的主教笑了起来,依旧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柳迟先生本来的确该前往一处深渊裂缝,但是,圣子大人派了更可靠的骑士过去。现在,你的哥哥,是的,伟大的圣嗣殿下,就是柳迟先生,他就在教会,就在这里。哦,看你激动的模样,你想现在就见见他吗?”
柳迟浅淡的笑容消失了。圣子?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这个称呼了?在曾经的教会里,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吗?而从所有人的言辞和神态来看,这名圣子似乎和自己关系匪浅?
“你想见见他吗,柳清小姐?”主教微笑着说,步步紧逼,“你的兄弟一直很想见你。感谢圣子大人的怜悯,或许,你们明天就能……”
“不!”那身洁白的外袍终于压弯了柳清的脊柱,她维持着最后一丝冷笑,“当然不需要。仪式正常举行,我不需要见任何人。”
“你真的这么想?”主教一副关心的模样。
“当然。”
“但这样可是会让你的兄弟伤心的,年轻的小姐。想想吧,这样伟大的荣耀,你不想和你的至亲分享吗?如果是我,如果我有兄弟,我是一定会让他亲眼看着我走入圣主的怀抱的。哦,光是想象,这就让我感受到了无上的幸福……是的,这真的是再光荣不过了。”
“我不需要。”柳清压着牙齿说。
“可我需要。”柳迟看着努力挺直了脊背,但孤身一人的妹妹,轻声说道。
柳迟的声音低缓,但在穹顶的加持下,它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和洁白一点都不相称的漆黑身影从高空飘然落下。一身黑袍的柳迟像是乌鸦的片羽,稳稳落到了柳清的身前。
“哥……哥?”柳清双眼大睁。
“是我。”柳迟说。
“你……你……”
柳迟想扯出笑意安抚柳清,但僵硬的面部早已忘记了人类常有的柔软神情,只能伸出手,摸了摸柳清的头,“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柳清愣了很久,像是在做梦,眼神恍惚地看着眼前人。她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看着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也看着只有她能明白的、无言的温柔。
“为什么?”柳清颤抖地说。她明明不想见到这个人的,尤其是在这里。但不知怎么的,柳清的眼睛此刻酸涩得厉害——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在兄长面前哭出声来啊。
“没有为什么。”柳迟说,“你给我的那封信,我不想再打开它。”
柳清的眼眶更红了。她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是那个一直让柳迟骄傲的妹妹。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柳清看了神色惊疑不定的主教们一眼,“离开这里吧,哥哥,就当是为了我。”
兄妹两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柳迟摇摇头说:“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你。”
“我才是圣嗣!离开这里!现在,立刻!”柳清陡然抬高声音,“你明明说过我想干什么你都不会反对的!”
“除了伤害你自己的事。”柳迟平静反驳,“柳清,听话。”
听话?怎么听话?让圣嗣的人选变成你吗?
“我要怎么听话?是你一直保护我,为了我,你甚至……”柳清的眼泪终于滑落,“是我一直在拖你后腿,是我禁锢了你,都是我!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你就可以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离开那个恶心的圣子!”
“圣嗣,注意你的用词!”两人身边的主教面色阴沉地呵斥,“那不是你可以诋毁的存在!”
“圣子”,柳迟蹙眉,又是他。
“为什么不可以?那是神的代言人吗?那个心思龌龊的……”
“柳清,闭嘴!”主教怒斥道,“想想诋毁圣子的后果!那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似乎是为了安抚柳清,又像是不想得罪那所谓的圣子,主教深吸一口气,面色重新变得和蔼:“柳迟,我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很高兴你们兄妹能再度见面。相信这是圣子的允诺,所以请你……这是什么?”
洁白的高台,刻画着宏大圣纹的大理石地面,本该是最光明纯洁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以柳迟为中心,地面无声地裂开了数道细缝。
主教的声音改变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柳迟脚下:“这些污秽是什么?”
纯黑如墨的雾气,从柳迟脚下的裂缝中缓慢地渗出。那不是烟尘,不是阴影,是带着阴冷和毁灭的黑暗。
柳迟也看到了脚下翻涌的黑雾,他甚至能感受到,圣纹中的光明力量正疯狂地冲击着自己——他的确是被光明驱逐的非人之物。
“哥哥?”柳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此时此刻她才注意到,喜爱白色的柳迟穿着平时绝不会碰触的黑色衣服——那还是某次恶作剧,自己硬塞给对方的。
“是深渊的力量!”主教惊恐地后退,手指颤抖地指向柳迟,“他堕落了!他在亵渎圣殿的封印!”
就像是为了印证主教的话,一部分黑暗转变了方向,化作暗色的丝线,亲昵地攀上柳迟的脚踝,讨好地缠绕、摩挲。如果柳迟允许,或许下一刻,它们就会肆无忌惮地缠绕柳迟的全身,好亲吻他的每一处。
“柳迟,你竟然成为了黑暗的爪牙?”年迈的主教大喊,“这样的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对圣主的亵渎!”
眼看着祭台开始震颤,两侧的神父们惊慌大喊:“他想毁了祭台!阻止他!守卫骑士——!”
“不,不是的!”柳清脸色惨白,急忙侧身挡在柳迟身前,“不是的,哥哥他没有——”
一双冰冷的手从柳清的身后伸出,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柳清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那双本该修长美丽的手,此刻白色的肌肤正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漆黑的甲片。
“别看。”柳迟低声说。
霎时间,神圣的封印崩落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柳迟脚下,黑色的雾气变成了巨浪,从洞口狂涌而出。
“小心!”
“圣主哪——”
圣殿骑士终于冲了进来,训练有素的他们很快打开了屏障,一阵金光闪现,光与暗剧烈地冲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要毁了仪式的祭台!”
“污秽!异端!必须杀死他!”
“柳迟,你要为了你的妹妹,和教会,和整个世界为敌吗?”
“世界?”柳迟看着台下义正言辞的人,只觉得可笑极了,“如果你们这样的人能代表整个世界,那真是再悲哀不过的事了。”
柳迟覆在柳清眼上的手稳稳不动,伸出另一只,朝着叫嚣主教张开手,又缓慢握紧。众人只见主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紫,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早就想好好感谢你了,‘仁慈宽和’的主教先生。”柳迟说。
就是这个男人,用最和善的笑容,告诉两兄妹是教会拯救了他们,他们必须用一生回报教会的恩惠,哪怕以死亡的代价。
“最野蛮无情的兽类都知道报恩,你们,不是只会在地上打滚的让人羞耻的野兽,是不是?”
也是这个男人,像看管罪人一样看管着他们,在某一次两人偷偷溜出去参加庆典之后,当着柳清的面,生生打断了柳迟的一条腿。
“你看,可爱的柳小姐,你的确不该任性,是不是?如果不是你的好奇,如果不是你的央求,你的哥哥可不用受到这样的惩罚。哦,别哭了,你哭得让人心碎,可怜的孩子。”
还是这个男人,用最无耻的话语彰显自己的正义和伟大。
“死亡?牺牲?哦,请别用这么荒唐又可笑的词。这是柳小姐的荣耀,是她这一生最大的福报。这是多少人祈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怎么到了你口中,就变成冷血和残忍了?你是要否定神的旨意吗?”
于是曾经的柳迟杀了他,在一众让人不适的年幼躯体中间,在令人作呕的情欲熏香之中,他杀了他。
这样比吞噬者还要残忍,这样荒淫无度的丑恶之人,却是人人尊敬的虔诚圣人,真的是——太让怪物感到好笑了。
“住手,放开他!”另一名主教大喊,指挥着骑士上前施救。但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同僚的脖子弯折下来,以违背常理的角度,以诡异扭曲的弧度,整个头仅靠一层皮和肩膀相连。
“柳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