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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夜国度(一) 他似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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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鸢尾花边框的落地镜旁,几簇火苗在银质烛台上轻微摇晃着,那温暖的光芒,将一名年轻男性的轮廓晕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淡金色。
柳迟盯着镜中的自己已经很久了。
镜子里是一名身形颀长的男性,身着一套银白骑士服——这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嘴唇有些不悦地抿紧。半长的漆黑头发,纤长得有些过分的睫毛,但偏淡的纯色配上英俊的五官,消解了一些柔和,留下了更多的冷峻。
柳迟抬起手,触碰着冰冷的镜面。镜子中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伴随着淡漠又有些困惑的表情。
人类?
柳迟将指尖抵在齿缝,下一刻,甜腻的味道在他口中涌出,但顺着指腹蜿蜒而下的,却并不是猩红的颜色。那是墨水一般的黑色,极为粘稠,暗沉又艳丽,在他的手腕上拖曳出妖异的纹路。
柳迟伸出舌尖,试着舔舐指尖黑色的液体,让冰冷的味道滑入口腔,也让本就淡色的唇染上了一抹晦暗。
显然,这不是人类的味道。
“砰砰砰——”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柳迟的沉思。
“柳?柳?”有人隔着门板喊道,“你在里面吗?柳?”
柳迟回过头,仿佛在这一刻才清醒过来,并且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环境。
这是一个对世俗来说算得上光鲜的房间,悬挂着天使油画的墙壁,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墙角边堆满了书籍的胡桃木书架,以及——衣柜。
柳迟眼神一动,没有顾及门外的人,径直来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漂亮的丹凤眼一阵扫视,在一众规整的骑士服之中,他看到了一套黑色的衣袍和披风。
“难道他又被圣子殿下带走了?这次被关起来了?”门外的人没有离开,带着懊恼和焦躁,“哦,该死的,偏偏是这个时候!”
门内,修身的骑士装被褪下了,柳迟修长的手指解开制服的一层层衣扣,布料和硬甲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坠落在柳迟的脚边,露出他单薄但清俊有力的身躯。几近透明的冷白色皮肤,线条清晰流畅的肌肉,很快被一层黑色遮掩住了。
“柳!柳!”门外的男人不死心地再次敲打门扉。
这个人类的声音有些熟悉,柳迟心想,是他曾经认识的人吗?但哪怕没有打开门,柳迟也能确定,这是一个带着神圣力量,但有些弱小的人类。是的,对方的气息太弱了,几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他真的太久没有接触人类了,穿好衣服,拉好兜帽的柳迟目光在房间里游移着,而这个房间很熟悉,就好像是他曾经的……柳迟的目光停住了,他带着几分惊讶,几步来到了书桌前。
一个小巧的八音盒被柳迟拿了起来。这实在是一个普通甚至于说是简陋的八音盒,没有浮雕,没有花纹,没有珍珠贝母,全身漆黑,仅在盒盖边缘镶嵌了几块绿色的碎石。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翡翠。
而这个八音盒惟一的乐曲……
门外的自言自语仍在继续:“我该怎么办?还有谁能帮到柳清?我该去求情吗?主教大人?可是主教大人……”男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来回踱步的他在转身的一瞬间,就迎面撞上了一张惨白的、面无表情的脸——明明周围没有任何响动。
算不上明亮的走廊,晃动的忽明忽暗的烛火,一张被兜帽遮掩了大半的脸。柳迟就像一道影子,凭空出现在走廊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行走在烈日下,忽然坠入了到了冰天雪地里,那种坠落感和突如其来的刺骨感,让男人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柳?”
“……”柳迟打量着男人,像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同类,“……是我。”他的语调有一些古怪,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调动自己的发声器官,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滞涩感。
男人本来是有些害怕的——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他莫名的恐惧,但想到了什么的他,迫不及待地说:“献祭仪式选中的人是你的妹妹,你不是说要去找人帮忙吗?是不是圣……”
“柳清……还活着?”柳迟问。如果不是这个名字,柳迟是不会出现在男人身前的。
男人的神色一变,不可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柳迟再度开口,语言以一种不可见的速度变得流畅,“柳清是不是……还活着。”
“她当然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你为什么这么问?”男人眉头紧锁。
因为曾经的柳清,死在了她成人的那一天,死在了那场所谓的献祭仪式上。柳迟没有回答,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八音盒的边缘。
那个爱穿红色衣服的人类女孩,那个爱笑的他曾经唯一的家人,仅留给了自己一句简单到几乎残忍的遗言:“哥哥,对不起。”
那是……多久之前的记忆了?
柳迟面无表情的模样和莫名其妙的问题让男人误会了:“你是要……见死不救吗?”
“什么?”
男人的情绪从震惊到暴怒不过是瞬间的功夫:“那是你的妹妹!你唯一的亲人!该死的,把生命奉献给圣主,难道你也觉得这是伟大而光荣的?”
圣主,是光明神教对唯一真神的尊称。教会自古就信奉光辉的天神,教义就是将对方的福音传播至世界各地。但就是这样一个宣扬仁慈和正义的教派,却每二十年都会进行一场人祭。
“他们将侍奉在圣主身边,他们将驱赶暗夜的魔鬼,他们将为我们带来福祉和安宁。”一代代的教皇这样吟诵,“鲜红的血液是黄金的蜜露,纯洁的灵魂终得拯救。感谢圣主。”
男人上下打量着柳迟,发现对方一点都没有为妹妹着急的模样,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越发肯定心中的念头:“他们说,你全然服从教皇和主教大人的安排,甘愿让柳清献出生命。他们说你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家伙,我应该相信的……是的,祭品本来就该在你和柳清之间做出选择。你当然不愿意拯救你的妹妹,因为,你根本不愿意替你妹妹去死!”
那一年,红衣主教从海难的废墟中带回了两个来自东方的孩子。他们漆黑的眼眸和发色,在这片异域是多么的突兀啊。
“黑色的头发?哦,圣主在上,他们连眼睛都是黑色的。这真的不是来自深渊的恶魔吗?”
“天哪,他们连刀叉都不会使用。哦,我可不愿意和他们坐一桌,如果他们野蛮地直接用手抓饭,圣主哪,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让他们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敢肯定,他们全身都是跳蚤,那些只会在乞丐身上存活的可怕东西……谁来帮帮我,我要站不住了,哦……我要晕倒了……”
但当主教告诉教会的知情者,这是圣主选定的圣嗣,那些围绕在兄妹身上的审视和不满全都变成了热切和欢迎。
“圣嗣大人?竟然是圣嗣大人?”几乎要咏唱起来的男人,一副发自真心为柳迟兄妹倾倒的模样,“哦,伟大的圣主,看哪,这两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看看他们吃饭的样子,简直可爱极了。”
“难怪他们这么与众不同,”忽然被唤醒了仁爱的修女嬷嬷说,“哦,这美丽的像是黑宝石一样的头发,它们多么迷人啊。”
曾经的柳迟,讶异于人们的变化,但那个时候的他太弱小了,也太无知了。有着教皇和主教的特意隐瞒,等到他终于探听到所谓的圣嗣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已经太晚了。
这个时不时就会爆发怪物暗潮的国度,每二十年都会进行所谓的圣嗣祭典。而圣嗣祭典,不过是将一个汇聚了神圣力量的容器,献祭给深渊的裂缝,让光明的力量封印暗夜国度的出口,让那些被定义为吞噬者的深渊怪物无法成群涌出。
“明天就是仪式?”柳迟问着眼前的男人。
“你真的不准备救她?”男人反问。眼前的柳迟,先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但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他为什么还可以这么冷静?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静!
“我只是奇怪,这个时候的我,原本不该在这里。”柳迟说。曾经的自己得到消息赶回教会时,柳清早已作为“伟人”而被不断称颂了。
逼死他妹妹的人装模作样地感动抹泪,虚情假意地歌颂——那是深渊怪物见了都要甘拜下风的场面。
“不该在这里?”男人怒极反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哦,是的,柳,你当然不该在这里。你该在圣子的床榻上,为了不成为圣嗣,为了活命像条狗一样晃动你的屁股噗——”
“冲动会为你带来麻烦,先生。你该感谢你对柳清的爱护发自真心,”柳迟像按一只玩偶一样,轻松地把男人按到了墙上,指尖没有用力,但让对方动弹不得,“否则,我不会再给你说这种污言秽语的机会。当然,我衷心感谢你的通知,如果不是你……”
柳迟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男人的身体瞬间瘫软了。是的,对方翻起了白眼,嘴角微张——男人竟然晕了过去。
柳迟有些惊讶,有些茫然,他收回手,看着男人的身体软若无骨,缓缓沿着墙面滑了下去。
柳迟眨了眨眼。
明明,只是很轻地推了一下。
好吧,自己人类的外表欺骗了自己。也许他不该按着对方的脑袋,一层薄得可怜的皮肉,一捏就碎的头骨,人类的脑袋脆弱得难以想象。
柳迟平静的脸上带上了些许的不自在,他蹲下身,手指轻触男人的脉搏——力量轻得像害怕碰坏了什么易碎品。确定男人昏迷得彻底,他叹了口气,又把视线转向房门的把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微微一扯,于是可怜的门就像是被掐断的花梗,又像是被扯离树干的嫩叶,极为轻松地和墙面彻底告别了。
整个房间可怜地门户大开着。
柳迟握着一整扇门,停顿了一会儿,把它放到了墙边。他低头看着人事不省、不堪一击的男人,又看了看过分苍白的手。
“看来……冲动也给我带来了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