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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王诈鬼进来,先看见黄妈妈坐在地上,又望见床上红姐儿,口里先就“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王诈鬼毕竟是经过事的,此时走到近前,先望了望红姐儿的面色,这才壮着胆子将手指头探在她鼻子底下,没有一点气息,想来人已死了多时了。

      王诈鬼是无事生非的人,专靠着妓女生活,这个人命官司叫他撞着,绝不会轻轻放过。

      他转过头对黄妈妈道:“这是怎么说,好好儿的怎么人就没了。”

      黄妈妈哭道:“我好容易得了这个女儿,不想不上几个月就死了。想她在日,我好吃喝好地管带,她如何就寻到这条路上去了。她心里若不愿意,为娘就是贴几两银子把她嫁了也使得,她怎么就这么糊涂。”说着坐在地上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拿帕子掩着脸干嚎。

      王诈鬼笑道:“黄妈妈,你还和我弄鬼儿哩,这不是你用五百银子在外头买来的良人家女子么。似你这等干嚎,把人家都嚎过来,惊动了官府,那时就不好说话了。”

      黄妈妈听了这话,立时没有了声音。一骨碌爬起来,对着王诈鬼福了一福身子,笑道:“我说什么来,什么事都瞒不过王大爷这双眼睛。其实这个女儿,我并没有一些儿对不住她,她不肯吃衣食饭,我也不好相强,打骂那是有的,却不曾伤着她,不知道她竟然会寻短见。”

      王诈鬼道:“今日幸亏是遇见了我,若叫旁人撞见,怕不似我这等好说话。”

      黄妈妈道:“大爷外头认识的人多,经得事稠,不像我一遇见这样事就唬的魂儿也没了,求大爷出一个主意,看看这事怎么料理?”

      王诈鬼想了想道:“你与我拿五十两银子来,我保管这事做得没有一点痕迹。”

      黄妈妈道:“银子好说,只是家里人谁不知道死了一位姐儿,有一个人说出去,老婆子焉有命在。”

      王诈鬼笑道:“亏得你还是个妈妈子,难道这里头的关窍就一点也不知道?”

      黄妈妈道:“我才吃几年衣食饭,所用的两人一个是自己女儿,一个是自己侄女儿,至亲的骨肉,平日里打一下儿我也肉疼半天,何曾出过这种事。”

      王诈鬼道:“这件事所幸是这妮子自杀,这就脱了你们一家的干系,就是人家问起照实说了也不打紧,只有两点不妥当,一来你这个女儿是买的良家女子,二来她身上的伤却不好遮掩。”

      黄妈妈道:“依大爷怎么说。”

      王诈鬼道:“我所说这银子正是为这两件事体,伤倒好说,这女子的来历却着实地费些功夫。买良为娼那是杀头的罪,需寻一个乐户,将红姐儿认作他家女儿,只说是吃不起饭情愿把女儿卖到你家,你们两家统一了口径,再与官差几两银子,还有什么不了的事。”

      黄妈妈喜道:“大爷说得是,只是急切里哪里去寻这样一户人家哩。”

      王诈鬼道:“这事除了我,二人他也办不成。可巧我前日遇见那位崔大哥,他有一个女儿才十三岁,还不曾见客,害病死了。就把红姐儿充作他女儿,他是苦主,只要他不追究,谁敢说二话。”

      黄妈妈喜道:“哪里寻来的这样巧事,若是大爷能替我办成这件事,老婆子深有重谢。不瞒大爷说,我们这样人家儿最怕的就是见官,只要不上衙门,凡事好说。”

      王诈鬼道:“这里头的关窍我什么不知道,亏得你还要瞒我!这是耽搁不得的事,趁着时候儿早,我先去寻这位崔大哥,保管我一说就成。最迟晚上,我一定给你回信。”说着就要走,却被黄妈妈一把拉住,黄妈妈笑道:“大爷说走就走,不是老婆子疑心,大爷若是走到衙门里告老婆子一状,老婆子倒吃不消。”

      王炸鬼道:“你看么,你还来疑心我。我靠着哪一门子吃饭,岂有自砸饭碗的道理。”

      黄妈妈笑道:“不是老婆子疑心重,实在是这样事我们担不起。”

      王炸鬼想了一想,笑道:“妈妈若不放心,就着一个人和我同去。”

      黄妈妈听了这话,走出去把王八叫进来,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叫王八与他同去。王八连连点头,和王炸鬼一路往十字街去寻姓崔的。

      转弯抹角走到一个僻静巷子,门前一棵枣树,两扇木门紧紧闭着。王炸鬼敲了敲门,里头答应了一声,不一时一个婆子过来开了门,见王炸鬼带了一个人来,还以为是客人,慌忙往里头让。

      王炸鬼与王八进了屋,不一时转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长个儿汉子,穿一件半旧青棉布袍子,浆洗得发白。见了王炸鬼与王八,慌忙作揖,王八也忙还了礼,王炸鬼却坐着瘦了。

      寒暄几句,王炸鬼将来意说明。那崔乐户先往王八脸上望了望,故意锁着眉头,半晌不言语。

      王诈鬼见他做作,知道他要弄鬼儿,对王八道:“我说什么来,这样的人命官司,谁敢担着,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王八听了这话,崩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道:“求爷们儿救救,家里出了这样事,一家子悬心,若是连二位也不救,小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着咚咚咚磕了几个头。

      这崔乐户见他跪下,也跪下来,等王八磕了头才说道:“兄弟说哪里话,一样吃这碗饭,我难道会忍心叫兄弟一家子去送死不成,什么话站起来说也不妨。”

      王八不答应,一定要叫逼着崔乐户答应。还是王诈鬼在一旁看不过去,说道:“你这是何苦,有什么话我们一发坐着商量了。”

      王八却不过,站起来坐了。

      王诈鬼道:“崔大哥,我们是熟人,我与你交个底儿。其实黄家这个女儿虽然是个良人家女子,买她时候,她家里也知道是干这个,并不会来闹。况且隔着一百多里路,等他知道这事,黄花菜儿也凉了,况且买卖同罪,他敢言语。再说这是什么事,肯叫你白白帮忙,只要衙门来人问起,你说一句这是你女儿就罢了,又不值什么,救他一大家子,也是你的阴德。”说着,对崔乐户使了个眼色。

      崔乐户心领神会,嘴里道:“帮么倒是可以帮,我也不为什么银子,咱们同吃这碗饭,难道教我坐视,我却做不出来这样事。”

      王诈鬼一拍手,笑道:“如此最好。”

      崔乐户叫人送酒菜过来,三人同吃。席间王诈鬼借着小解出去,临走前与崔乐户递了个眼色,崔乐户会意,跟着出去。两人转到后面屋子里,唧唧哝哝说了半天话,又一前一后出来,依旧入席。

      王八心焦,几次催着王诈鬼回去,王诈鬼一年坐不到一回席的人,正吃得高兴时候,如何肯走,又有崔乐户在旁劝,一顿饭直吃到日头西才罢。

      却说黄妈妈叫人打了热水,先与红姐儿擦净了身子,又将房中冲洗一遍,床上被褥一把火烧了,剪子丢在后头湖里。又叫人去街上定了一口三十两的棺材,抬回来将红姐儿装在里面,停在后一层房子里。诸事停当,只等着王诈鬼和王八回来商量以后的事。

      等到晚间,不见王诈鬼和王八回转,却见门前来了一个官差,正是平日来接金花的冯禄。这冯禄本是一个泼皮,被钱大官人荐在上任刑院老爷寿春跟前儿,做一个跟马的小厮。这冯禄很有两把力气,能搬千斤石头,又会杂耍,所以寿春喜欢他,叫他在身边伺候。三年考满,寿春调在别县,临行前将这冯禄做了一个军卒。也是这冯禄的造化到了,自今年年初,不知哪里来了一伙马贼,搅扰得一府不安宁。唐老爷新官上任,正愁没个开刀的来显着他的威风,就要拿这伙马贼。点了二十个健壮军卒,其间正有这个冯禄。一群人里,唯有冯福骁勇,将这伙贼人一个也不放过,唐老爷见不曾走了一个贼人大喜,又见冯禄勇猛,大大嘉奖了一番,将他放在身边重用。日亲日进,这冯禄又会奉承,渐渐成了安如心腹。但有局面,俱是这冯福来接送金花。

      冯禄但来,黄妈妈总是好酒好肉招待,极尽巴结奉承。不料今日来了这半日,却不见一个人过来,冯禄独自一个在外间坐了一会儿,心里正纳闷儿,可巧一个丫头子端着水盆从廊檐底下过去,冯禄打窗眼儿里一眼睃见,问道:“你们妈妈哩。”

      那丫头子不提防,唬了一大跳,往窗子里一看,见是冯禄,就抖索起来。冯禄见她这个情形,疑心起来,思量道:“怪呀,这丫头又不是第一回见我,为何今日害怕起来,这里头一定有缘故。”

      冯禄见那丫头子不说话,又问道:“怎么不看见你们妈妈,叫她出来见我。”

      这丫头子答应了一声,往后头去叫黄妈妈。冯禄又坐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人来,起身掀开门帘子,要往后头去。才出了门,还不曾走到外头,见黄妈妈一头放袖子一头匆匆而来。

      冯禄站住脚笑道:“妈妈今日在后头总不出来,想是有恩客。”

      黄妈妈笑道:“总爷不要取笑,老身若能接得客,省了多少事哩。”

      冯禄道:“妈妈肯挂牌出来,我第一个点妈妈。”

      两人一头说一头往外间去,冯禄一双眼左右打量,见方才那个丫头子从金花对面院子里出来,一面擦泪一面往后头去了。

      两人走到外间坐下,冯禄将唐老爷要留金花过夜的话说了一回,黄妈妈自然答应,又叫丫头,叫了半晌走出来一个穿青衫的黄毛丫来,黄妈妈吩咐她拿碟子,又叫她往后面拿酒菜,要陪冯禄吃酒。

      冯禄道:“刚才我来,怎么一个人也不看见连守门的小厮也不在。”

      黄妈妈道:“这起人,得空儿就赶着去耍,真正一个操心的也没有。”

      冯禄笑道:“怎么不见红姐儿出来。”原来鸨子时常叫红姐出来与客人把盏赔笑,红姐惧怕鸨子拷打,不敢十分违逆,十次里有十次应承,只是不肯以身侍人。这冯禄素来喜欢她,有心要将她赎出来,怕鸨子讹诈,单等着上司娶了金花,那时趁火打劫,与鸨子要红姐儿,但来,总是红姐儿出来伺候。

      黄妈妈见他问起,笑道:“红姐儿身子不舒服,现时正睡在床上,不能服侍大爷。”

      安福道:“莫不是又哪里叫妈妈不如意,吃妈妈打,所以起不来床。或者又会了别的什么人,躲在后头不肯出来。”

      黄妈妈道:“天么,天么,这是哪里说话,我几时打她来。就是她有一二处不如意地方,她又是我亲侄女儿,我又指望着她,难道还敢打她。大爷只是拿话伤人,却叫老婆子当不起。”

      冯禄本是无心的话,又不曾拿着黄妈妈的现行,叫黄妈妈左右一顿奉承,就不提这话儿。吃了一回酒,冯禄恐唐老爷问话,起身要走。黄妈妈又让了两回,送冯禄出门,正撞见王炸鬼和王八回来。冯禄虽然不认得王炸鬼,这王炸鬼却认得冯禄,他见冯禄出来,一拐躲进了旁边屋子里。

      冯禄本不在意,见他这等鬼鬼祟祟,抢上前,喝道:“这是哪一个,怎么见了本大爷就躲走了,想是犯了什么事体,所以不敢见我。前日才有人去衙门里告失窃,金银头面加起来也有一千银子上下,这起短命杀才,哪里不寻到,却在爷爷的地面上弄鬼儿,今日撞在我的手心里,不叫他脱层皮他还不知道爷爷的手段!这个杀才贼眉鼠眼,想是与这起贼人有干连,等我叫人把这个杀才锁了,送到衙门里去,那时再与他说话。”说着就要钻到后头去拿人,叫王八和黄妈妈死命拖住。

      王八跪在地上只是磕头,嘴里告饶。黄妈妈在旁道:“这是近邻王大爷,因为家里要买一只头口,他选得好牲口,所以请他来帮忙相看。”

      冯禄瞪着眼睛道:胡说!即是买头口,如何不见牵来,一定是个刁民,等我拿在衙门里,等老爷过了堂,那时自有吩咐。”

      黄妈妈急道:“这驴子不合意,所以不曾买来,冯大爷是知道我们的,几时敢和贼人来往。”

      这王八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顺着黄妈妈的说,又是求情又是哀告,冯禄一定要锁王诈鬼去见官。

      黄妈妈无奈,拿了五两银子送给冯禄,口中道:“一点小意思,孝敬总爷喝茶。”

      冯禄接银子在手,掂了掂塞在袖子里,嘴里道:“我不曾看清那厮长相,想来是认错了。”说着大摇大摆走到大门,等人牵了马来,骑上去了。

      黄妈妈送走了这位瘟神,才敢出一口长气,与王八转进门开,到后头寻王诈鬼

      王诈鬼躲在后边房子里,听冯禄千杀才万杀才的骂了恁半天,又听见黄妈妈和王八告饶,吓得两股战战,打死不敢出去。等到后来,不听见冯禄嚷骂,又渐渐不闻声息,到底不敢探头出来,依旧大气不敢喘地躲在里头。

      黄妈妈开了门,寻出王诈鬼,埋怨道:“他又不是吃人的魔头,你躲他做什么,叫人骂恁一顿,这也罢了,白白失却了五两银子,却不是自寻晦气。”

      王诈鬼还往黄妈妈身后张望,不见来人,这才将身子从柜子里慢慢探出,嘴里道:“这起子兵勇实在可恶,戴了帽子,真把自己当官老爷看待了。早先的冯赖子谁不认识,两日不在街上讨吃,就摆起老爷的谱儿来了。你们不知道,我却知道他的底细,想当初……”说到这里自己住了嘴,伸腿往外跨。碰巧那箱子边儿夹着半截子锈钉,将王诈鬼簇新的一件蓝袍子挂烂了,扯了一尺来长的口子。

      王诈鬼见挂花了衣裳,心疼的直蹦,口里道:“好好儿一件衣裳,这还是第二回上身。”一定要叫黄妈妈赔一件新的,黄妈妈一定不依,两人险些不曾吵起来。

      还是一个丫头从后头走来,问黄妈妈装殓的事,王诈鬼趁机讹诈,一定叫黄妈妈赔。黄妈妈无法,只得捏着鼻子应承了。这王诈鬼才罢休。

      众人走到后面,黄妈妈看着装殓了红姐儿,问王诈鬼认亲的事来,王诈鬼将前后事说与妈妈知道。这王诈鬼生铁里还要榨二两油来,
      见黄妈妈问起,笑道:“我说一定成的,妈妈还担什么心。我与崔大哥一提,他满口答应,只是银子要得多些,一定要一百两银子买断此事。”说着偷瞧黄妈妈神色。

      黄妈妈“啊呀”了一声,说道:“怎么会要这许多。”

      王诈鬼道:“人家又不认得妈妈,难道肯白白帮妈妈这个忙,又是人命官司,担着血一样的干系,不是玩的,没有这些银子谁肯应承。将来官府来查问,老爷又是最恨这些事的,保不齐要问妈妈两三趟,少不得还是崔大叔陪着妈妈去官府。这样的事,没有银子谁肯卖力。”

      黄妈妈嫌多,王诈鬼一定不肯松口,黄妈妈无奈,从后面秤出银子来,约定第二日同去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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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关于这篇文章有几点需要向大家说明: 1.这篇文章是架空,可能有几个朝代的影子,其中官职与服饰等方面难免有错讹,这是因为作者才疏学浅,无法做详尽的考察,请见谅; 2.一篇小说人物的构造、情节的安排、行文的习惯是因人而异的,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无论哪一种作者都理解,只求口下留情; 3.三次元生活忙碌,无法保证日更,但尽量日更; 4.本文正常更新速度为2~3天一更。 欢迎留言评论,祝大家看文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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