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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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知观吃了药醒来，把许奶奶叫到近前，要问柳家的情形。
许奶奶道：“紧是你身子不痛快，还提这个话做什么，左右我们又没有掺合他们家的事，无非跟着干挨几板子罢了，又管他们做什么。倒是忠儿的亲事，我总想不出一个法子去挽回，现在他们老爷陷在大牢里，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儿，就是退亲，这个话头却和谁说起。”
知观道：“不是这等说，亲事眼见是不成的了，到了这一步，退与不退还打什么紧。好在我和这姓柳的相交不深，就是一个姨娘也是早娶在家里，妇人家又没有什么大事体，料想着没什么关碍。我所虑者，唯有京中之事。前日照仁在信中说，这件事与宗室有牵连，和柳家有牵连的宗室除了那一位还有谁来。若只为银子那就好说，若是沾上这一位，那就糟透了。”
许奶奶一时没有明白，知观伸出一根指头，又指了指上头，许奶奶“啊呀”了一声，知观慌忙摆手不叫她声张，好半晌许奶奶才说道：“这是怎么说话，我们连影子也没有见到一个，怎么会和这样的事牵扯上。”
知观道：“我的奶奶，你嚷嚷的什么，这样事也敢声张的吗。”又对许奶奶道：“所以我说，如今柳家是个什么光景儿，我也好想个法子应对应对。”说着叹了口气道：“这都是自寻的晦气，命中注定的事，怪哪一个。”
许奶奶道：“这些日子，我恐怕他们在外面惹是生非，日日将大门紧闭，不叫人随便进出，柳家的事我倒不大清楚。”
知观道：“你把老大叫来，这里头的事他一定知道。”
许奶奶道：“看胡说，他整日在家里坐着，哪里知道外面的事。”
知观道：“柳家出了这样事，他还坐得住，你把他找来，他知不知道，一问便知。”
许奶奶叫人将继仁叫来，继仁见他父亲坐着与许奶奶说话，先叫了一声“父亲”不由自主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知观见他伤心，心里也有些酸意，勉强压住说道：“柳家的事你知道多少，一五一十都说与我知道，我也好想法子转圜。”
继仁先看了许奶奶一眼，口中道：“儿子整日在家中坐着，外头的事其实不知道。”
知观道：“这件事事关家里人性命，我也不问你弄得那些鬼花样，你只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罢了。”
继仁不能推脱，一五一十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自行文到府，柳家一众人等就被收压在大牢。柳大老爷被下在狱中，家中下人被看管在一处，只等官司了了，一并发卖，所有家产一律抄没。柳家二房里，只把柳二老爷并柳延舟下在大狱中，其余柳二奶奶等女眷俱看押在一处，一应家下人等都在别院看管，等候发落，家产也都充公。
期间众人如何嚎啕，柳家人如何害怕也不必去说他。
知观听了这个话，心中略略安定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京中事情如何，心里思想要去一封信问问，一时又不知道该问谁，思来想去还是与照仁去了一封信。
银宝因为柳二奶奶不同意她进门，一直在流水巷住着，所以柳家事发还不曾查到她的头上。银宝乖觉，自事发第二日，她就将大门紧闭，整日闭门不出，家中奴仆遣去了大半，只留两房家人并贴身女使伺候。
内中有一个叫黄文远的，原是别人为奉承延舟介绍来的，延舟却不过面子就留在流水巷伺候。这黄中远原是个旧家子弟，祖上也曾做过官，发迹过一阵，到他父亲这一辈，吃喝都弄尽了，渐渐往下流一路上走。这黄中远因为幼时曾读过几年书，写得一笔好字，常常跟着富家子弟鬼混，所以日子还过得。只是一样，爱赌钱，又十赌九输，所以常常弄得有上梢没小梢，家中妻小也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黄中远自从在流水巷当差，因他有眼色又会说话，奉承得延舟喜欢，延舟看他乖觉，一应事情都叫他去做，他从中弄了不少的油水。
黄中远手中有钱，那赌博的瘾又被勾了出来。起先还是小赌，渐渐就弄得大了，后来竟然监守自盗，将主人家的东西偷偷拿出去变卖，换了钱依旧大赌。银宝渐渐知觉，因为没有拿住他现行，不好将这话说开，正愁没个法子打发他，趁着这一场变故，趁机将他开发。
黄中远见柳家出事，银宝又不叫自己在家中伺候，一来为面子，二来知道银宝手中有钱，要趁乱讹她的银子使。先放出话来，叫银宝拿五百银子出来，否则就要去衙门告她。把个银宝气得说不出话来，叫家人一顿棍子撵了出来。这黄中远又羞又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直走到前街上拿了五分银子，寻一个秃头先生写了一纸状子，要告银宝藏匿家财。
第二日银宝自坐一顶小轿，往黄妈妈家里来。自从延舟娶了银宝，黄妈妈也曾到过流水巷一两次，这次见银宝一把拉住，扯到自己屋中唧唧哝哝说了半天，才放她出去。
原来黄妈妈听见柳家出事，银宝又不曾被娶在柳家里，心里就活动起来，想叫银宝再回来。银宝敷衍了一阵，走到后边金花房中。金花这时才起来，正等着丫头打水洗脸，见银宝过进来，笑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说着，让银宝在床前桌边坐了下来。
银宝道：“我还有话和你商量。”
金花听见银宝这个话，先往外边看了看，问道：“水打来了不曾。”
外头恰进来一个小丫头道：“来了，正要给姑娘送进去。”说着，提了水壶走进来，伺候金花梳洗。银宝起身走到金花身边，在旁拿起梳子笑道：“我与姐姐梳头吧，想从前咱们两个住在一个屋里，只有一个小丫头伺候，那丫头手笨，哪一回不梳下我一绺头发也不罢休，叫妈看见一顿好骂。”
金花道：“可说哩，我这时候想起来还好笑得很。”
两人说一阵笑一阵，不一时金花梳完头，那丫头子伺候着金花洗了脸，自去后头厨房拿饭。
金花拉着银宝的手，两人一同坐在外间，金花道：“银姐儿，你有什么话和我说，趁着丫头去拿饭你一发和我说来。你不知道，自上回回来，唐老爷就有意要纳我进门，一来顾及官身不好和妓子往来，二来又怕妈妈狠要银钱，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我自见你嫁了柳家，心里也细想要从良。如今妈妈新买一个丫头名唤红姐儿，她是良家人，不肯干这个行当，妈妈早也打晚也打，把那丫头子打得三两日起不来床，身上青紫一片，看着好不可怜。我也时常劝妈妈，说她是良家人，一时扭不转性子，只可慢慢的劝化她，实在不成，就把她转卖了，或是当个丫头使唤，再寻一个就是了，这样整日打骂不休，叫人家听见什么意思，若是伤了她性命，小小一个孩子儿却不是作孽吗。妈妈为买她花了五百银子，舍不得这注子财，不听我言语。”
银宝正要托金花问一问官司的事，这一下正撞在心里，对金花道：“姐姐这话很是，只是妈妈的性子，谁劝得动哩。姐姐若思想嫁人，依我看还是嫁个的当人好，唐老爷自然是门好亲事，不知道他家里奶奶如今在任上不在。”
金花道：“他的家眷都在老家，一个也不曾跟来，若是嫁他，长久住在任上，没有奶奶压制，倒也干净，只怕将来回乡，大娘不容。”
银宝道：“这是以后的事，如今只好顾着眼前。若日后你添个一男半女，不怕她容不下。”
金花道：“你看我，说起自己没个完，你找我是为什么来。”
银宝便将家奴要告自己的话和金花说了一回，道：“要在往日，我随他去衙门里告。如今你妹夫陷在牢里，奶奶出不得门，这是什么时候敢有只言片语进衙门哩。我的意思，只要叫这姓黄的告不成，不论多少银子，我情愿孝敬老爷。自二郎被捉在牢中，我又不敢去探望，家中又没有人支应门户，每日担惊受怕，好不凄惨。幸亏有个灯姐儿，不然我也早随着他去了，还守什么哩。”说着不由掉下两滴眼泪来。
金花极力安慰了一回，说道：“这件事也容易，这几日但有局面他是一定叫我的，想来今日还有局面，等我住回出去，悄悄和他说了，谅来也不妨事。”
银宝听了这话，站起身对着金花就要跪下磕头，金花忙起身扶住，说道：“自家姐妹，这是做什么哩。”
两人又闲话几句，丫头子从后面端一个食盒子，黄妈妈也在后面跟进来，对她们姐妹笑道：“我说你口壮，昨日送来的鱼，今日你就来了。我叫厨房趁新鲜做了，你们姐妹两个正好就着吃盅酒。”
银宝站起身笑道：“叫妈妈费心。”
黄妈妈为要笼络银宝，一力奉承，与她姊妹两个同桌吃饭。席间黄妈妈几次露出来意，银宝只装不知。黄妈妈频频以目示意金花，金花总是一言不发。因为金花正得刑院老爷欢心，不敢得罪，又怕明说了叫银宝一口回绝，那时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不敢狠劝。
吃了早饭，银宝又坐一会儿，自回家去，黄妈妈还跟着喋喋不休，直送到门外亲看着车子走远了才回来。一路走到银宝从前卧房，见红姐儿蓬头睡在床上，黄妈妈不由性起，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红姐儿骂道：“什么时候儿你还睡在床上，老娘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倒叫你摆起千金小姐的款儿来了。生就的贱骨头，不打是不成的，你是我用银子买来的，就是打死了也不与我相干。”说着上前抓着那妮子头发，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巴掌，把那妮子打得怪哭。
黄妈妈见她哭，放开她头发，说道：“姑娘，我劝你醒一醒吧，你老子已经把你卖给了我，进了吃衣食饭的人家儿，你还指望做良家女子哩！你只要点点头，同意接客，妈妈我保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你死犟着，无非是自讨苦吃。”
那妮子也不言语，只是躺在床上流泪，黄妈妈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怒从心头起，骂道：“老娘见过的人何止一百，你以为你这个样子我就奈何不得你了。实话告诉你，自老娘入了这行，什么人不经过，我不打得你皮开肉绽，你不知道我的厉害。”
说着一径跑到后头，叫王八拿了捆猪的麻绳子，并一条马鞭子，又吩咐丫头去厨房里取盐水来，要吊打红姐儿。
可巧前头刑院里人来，叫请金花去刑院伺候。黄妈妈听见，慌得走到前面来，见来人说唐老爷要请金花去吃酒，黄妈妈不敢耽搁，忙进了后头女儿房间，亲看着金花收拾了。
金花收拾妥当，打扮得光彩照人，临行前还对黄妈妈道：“红姐儿有些左性儿，妈妈只可好言相劝，打坏了她，弄出事来，是大家的干系。方才我在这里听见她哭，想是妈妈又打她了，她一个姑娘家，经得起妈妈几下打。妈妈如果真不喜欢，将她或退或卖，另买好的来，也强似这样天天淘气。”
黄妈妈道：“你的话我都记下了，这几日就要另寻好货哩。”
金花听了这话，才放心出门。
黄妈妈亲看着金花轿子出了门，慢慢走回来。心中琢磨道：“这个妮子原是花了几百银子买来的，好个模样儿，可惜不肯吃这碗饭。若是将她退回去，少不得要把她的伤养好，又叫她白白吃几日饭，却不划算。她爹娘即把她卖了，难道这时候还会领回去，染坊里倒不出白布，到时候又是一番搅缠。若是卖与别人，她不愿意在我家吃饭，难道就愿意在别家吃？那时言三语四说出来，我却卖不上个价钱，不是白白赔了银子？”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慢慢踱步回来，听见后头乱纷纷叫唤。
黄妈妈走到后院，见人都在红姐儿院中，黄妈妈走进去，劈面撞见王八从房中奔出来，脸上一片骇色。
黄妈妈抓住问道：“什么事，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王八指了指屋内，颤声道：“我说什么来，宁愿折些银子，把人打发了就是，你偏偏不听，非要强扭着不放，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你自家进去看看吧。”
黄妈妈骂道：“放屁！不是你说这妮子花银子不少，不叫她做生意白扔了银子钱，老娘留她做什么。老娘还没有问你这桩买卖，你倒颠倒指摘起我来了。”说着一把推开王八，奔到红姐儿卧房里。
只见红姐儿横卧床上，胸口插着一把剪刀，一双眼睛白愣愣的在乱头发里瞪着床帐子。那被子是藕荷色的缎面，上头洒几点鲜血，被子下的黄棉布床单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多半。
这红姐儿原本是个清秀佳人，自来黄妈妈家里，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饥一顿饱一顿，糟蹋地人不人鬼不鬼。这时候青肿着面皮血淋淋躺着，却叫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黄妈妈看见这幅光景，吓得软了半边身子，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乱时候，听见外头一个人道：“都站在院子里做什么，你们妈妈哩。”说着走了进来。
黄妈妈待要站起身拦着，王诈鬼已然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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