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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章 ...

  •   知观自病以来也有十来日,如今看看大好,销了假,依旧坐堂审案去衙门办公。

      继仁因为父亲生病,将启程日子改在四月二十,诸事料理停当,只等着到日成行。

      十七日那天,知观吃了午饭正在后衙歇息,忽然传进一封信来,却是知观旧友现在京里刑部做主事姓王讳照仁的写来的。

      这王照仁与知观是一省人士,又在一个学案老师下中的举,那年照仁在省无有盘缠,还是知观接济的他,所以两人要好。第二年进京,两人又同中了进士,在京盘桓大半年,一切用度俱是知观供给。

      照仁原来也是大家,因为父亲早逝,族中叔伯尖刻,将他家中产业渐渐吞没,娘俩儿个只靠着王奶奶带着一个小丫头做针线度日,日子清苦得很。这照仁既中了,别事没有,先求放了外任,连调三省,做了十来年外任官,很攒下些宦囊。照仁的老师后来坐到吏部尚书,照仁走他的门路,要谋一个京官。那老师大笔轻轻一挥,将照仁选在礼部。照仁是在外经历过的,过不惯这样清淡日子,又使了五千银子,补了刑部的缺,做一个小小的主事。虽然是个五品官,里面却大有文章可做,照仁靠着这个着实也发了两笔小财。自入京,照仁与知观时常的书信往来,也兼有礼物馈送,不过都是土仪一类。

      知观接过信,拆开来看了一回,先看见灵海卫指挥佥知四个字,心里就是一跳,及至再往下看,一封信看完,面上先就没有了血色,一双手抖抖索索拿不住那两页纸,瘫软在椅子上,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嘴里口涎流出有二尺来长浸在胸前衣襟上,口中“喔喔呀呀”说不成话,眼睛一翻一翻。

      旁边伺候的小厮看见这个光景撒腿往外面跑着叫人,一时间家人都涌进来,许书并许凤两人先将知观抬在后边床上,又打发人去里头回许奶奶。众人将知观外衣脱了,又打水拿帕子与他擦脸,许凤自去前头骑马飞奔去请田医官,一群人闹哄哄乱个不休。

      许奶奶正在后头与江氏说话,丫头子慌慌张张走来,口中连说“老爷不好”,许奶奶听见,心里就是一跳,不等许奶奶问,那丫头子接着说道:“方才前头传话说老爷在后衙昏过去了,叫奶奶去看看哩。”

      许奶奶和江氏俱是一惊,许奶奶慌忙站起身,口中道:“好好的怎么会昏过去。”说着,起身匆匆往前头来。

      众人正在乱着,猛然见许奶奶走来,众小厮忙不迭缩头乱钻躲避。许奶奶此时也顾不上,只是往前头闯。进了屋子,直奔到床前,见知观睡在床上嘴角歪在一边,眼睛斜斜的,看着竟比前番还要严重。

      许奶奶连着叫了几声“老爷”,不见知观答应,以下的话不及说出,先就嚎啕出来。

      继仁继忠早得了信儿,二人与许奶奶前后脚赶来,继仁见父亲这个光景,先骂道:“这起子人,常时用他他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挑肥拣瘦,不是肥差不肯用力,心里除了逢迎主子就是敛财生事,老爷大病初愈,不思想着替老爷分忧,就把他累得这个样儿,要你们做什么哩!”

      众人见继仁上来就是一顿痛骂,谁敢答言,都垂头鹌鹑一样站着。

      还是继忠看不下去,问道:“今日谁在这里伺候,怎么好好的,老爷忽然又昏过去了。”

      许书听见这才走上前将前项事说了一遍,继忠问道:“信哩,拿来我看。”

      众人这才想起找信,还是一个小厮眼尖,在地下拾了起来,拿给继忠。

      也亏得众人没理会,不然这信叫外人看见,连着王照仁也要受牵连。

      继忠将信接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见上头说灵海卫指挥僉知柳延年挪用水师经费三十余万银子,又敛民财七十余万,共计百万余银子。圣上震怒,要即刻压柳延年进京查办,所有家产一律抄没,家中男丁尽充烟瘴地带,永世不得入京,家中女眷尽没入官奴,其余亲友,凡与柳延年过从甚密的,着地方官严加看管,容后移京查办。信末两句道:“兄与柳家结亲实是糊涂,前错已铸成,多说无益。这件事牵连甚广,恐与朝中宗室有所关连,兄素有政声,若能设法与柳家断亲,圣上或开天恩,此事大有转圜余地。兄速将与柳家来往书信并礼物备好,以备上司查阅,弟在京中也设法与兄周旋,见机行事。”后头又抄了一份邸报。

      继忠看了信一言不发,先将屋中人都遣出去,将信递给继仁。继仁接来看了,惊得只是望着他兄弟,口里说不出一句话。许奶奶见他二人不说话,问道:“到底是什么信,都说了些什么。”

      继仁不敢隐瞒,将信递给许奶奶。

      许奶奶少时也跟着先生读了两年书,很认得几个字,这时候接信在手,看了一回,险些不曾晕倒。

      继忠道:“如今父亲病了,还该奶奶拿主意,就是眼下父亲的病,也该着人先请大夫看看才是。”

      一句话提醒了许奶奶,忙拿帕子擦了眼泪,口中道:“叫人请田医官来。”

      继忠开了门出去,叫过许书要叫他去请田医官,许书道:“许凤已经亲自去请了,这早晚儿想已经在路上了。”

      继忠进来回了话,许奶奶点了点头,继忠道:“奶奶还是去后头歇一歇,这里有儿子看着也尽够了。”

      许奶奶道:“家里出了这样事,我还有心歇哩,我在这里看着也心安。”

      继忠道:“不是这么说,父亲这病好说,无非吃药罢了,这信上的事倒不好料理,还要奶奶拿个主意才是。”

      继仁也在旁道:“二弟的意思很对,这事怎么办,还要听奶奶的吩咐。”

      许奶奶道:“我有什么主意,我当初……”说了这一句又顿住了。

      继忠道:“这事不过是大家想办法,儿子想父亲也有几位好朋友,这事不求人是不行的了,等到官差来了,那时父亲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儿,许多事就不好说了。”

      许奶奶道:“依你说怎么办。”

      继忠道:“这里头的事我又不知道个轻重,不过白说两句,还是看奶奶和大哥的意思。”

      继仁道:“二弟的话很对,如今什么事不讲个人情,父亲往日也有几位要好的同僚,这事不求人是万不成的,只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帮这个忙。或者去信问一问这位王世叔,他既写这封信来,想必绝不会推脱的。”

      许奶奶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先求一求眼前人的好,他远在京中,这事却一刻也等不得。我一时倒也想不出要和谁说这事,真把我急得没法子。”说着叫人取了火折子,亲自看着将信烧了。

      继忠道:“急切里也没个人商量,不若等父亲醒来再商量不迟,眼下还是父亲的身子要紧。”

      许奶奶道:“也只得如此了。”

      娘儿三个商量了一回,略略定下个主意,等许凤将田医官请来,先看了脉,开了方子,许奶奶亲看着丫头煎了药,喂知观吃下。

      第二日知观并不曾醒来,这件事就搁置不提,继仁继忠二人也多方打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灵海卫离这里千里路远,哪里探听得到这个消息。两三天里,众人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不提,心中也不十分焦躁。

      许奶奶在家中尽心服侍知观,许府大门关得铁桶也似,一个客也不见。知观前番中风,吃了田医官的药不过两日就大有效验,此番依旧是吃田医官的药,已有两三日,却是好一阵歹一阵,许奶奶不由心焦起来。

      到了二十日,继仁不能成行,不得已只得告了假。每日在屋中长吁短叹,又不能出门,真比坐牢也难受。

      江氏见他这个模样,说道:“家中出了这样大事,你还是这个样子,叫母亲兄弟看见,什么意思。等老爷病好,多少官做不得,也值得这样。就是做不上官,家里吃穿不愁,你在家做一个富家翁还清闲些。看看老爷,我如今也觉得做官没什么意思。”

      继仁道:“你知道什么,不做官,哪来的银子叫你做富家翁哩。”

      江氏知道丈夫有些左性,见他这样说,料想一时也劝不到他的心里,就不再说。

      到了二十三日,忽然刑院传来公文,要拿柳家本家家眷,连带籍没家产。这个消息传来,许府上下俱惊得面无人色。知观才将将醒来,得了这个消息,又昏厥过去。家中众人再不能忍耐,一齐嚎啕起来。

      原来如今这个刑院老爷是今岁新调来的,姓唐讳安如,是兴化二年的进士,还不上四十岁。

      这位唐老爷最喜的就是用刑,凭你什么案子,先打上三十板子再许你开口,百姓知道他爱打板子,都不敢告状,居然落了个治下清明的官声,所以官一级一级的往上升。自升到这青云府,上任不上三个月已打死了十几个人,弄得一府百姓见了衙门比见了猛虎还害怕,背后都唤他做唐老虎。

      这唐老虎也有一桩好处,并不偏袒衙役皂吏,遇了事一样的上大棍打板子。有些积年在官府当差的衙役不把他放在眼里,欺上瞒下从中弄鬼,这是衙役间的通病,也非止青云府一府如此。唐安如是官场里打过滚儿的人,岂能看不出来。他初时不动声色,那衙役见老爷诸事不问,渐渐就欺瞒糊弄起来。那唐安如冷眼瞧了一个月,一日拿住这班杀才,叫打一百板子,恐他们弄鬼儿,坐在大堂亲看着,一个个直打得哭爹叫娘死去活来,嘴里老爷青天的乱叫告饶。安如恐打坏了人办不得公,见这起人求饶告罪,又有众人在旁一力劝解,就坡下驴只打了五十板子,把剩下五十暂记着,声言再敢糊弄,加倍打来。众人跪在地下谢了恩,口中乱应不敢,这一打倒把那衙门里的不正之风肃清了不少。

      你想这样一个人拿了文书行事,知观如何不心惊。若是前番那个牛寿春牛老爷,不过费些银子,他纵然不肯用心,看在往日同僚的情面上,也不致于过分为难,如今偏偏撞在这位活阎王的手心里,知观的害怕就又添了一层。这些事又不敢和许奶奶讲,憋在心里惊怕交俱,一时糊涂一时清醒,不过几日,竟然露出下世的光景,只把许奶奶两眼几乎哭瞎。

      柳氏自从知观叫她挪到后一层房子住,先时还茶饭不思,自继仁亲去劝了几回,许奶奶也着人送话过来,才不寻短见。

      柳氏自关在后院子里,前面的事一概不知,这一日正在屋中坐着,见继仁过来,吃了一惊,问道:“我说你早上任去了,如何这时候儿还在家里坐着。”

      继仁道:“还提什么做官哩,也不知道哪世里寻得晦气,竟碰上这些事。手里捧着乌纱帽,却戴不到头上去。”

      柳氏又是一惊,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继仁道:“老爷的病时好时坏,这也罢了,如今还有一桩事,若是弄不好,只怕要牵连着我也罢官哩。”正说着,忽然听见玉烟在外头问道:“大爷在里头不曾?”

      继仁站起身,将门打开,见玉烟站在院子里,问道:“什么事。”

      玉烟道:“后头大奶奶找哩,叫我来寻大爷。”

      继仁听见许奶奶叫人,慌忙应道:“就来。”回身和柳氏说了一声,就往许奶奶院里去了。

      柳氏正有许多的话要问,见继仁说走就走,自己也不敢拦,心里不住琢磨继仁的话,东想西想,毫无头绪。

      继仁走到上房来,直进了后面卧房,见他兄弟也在,当真以为许奶奶有什么话说,跟前跟后伺候了一回,不见许奶奶言语,心里倒有些疑惑。偷眼望了望许奶奶神色,倒也平常,又不敢问,站了一回,依旧回前头自己院子来。

      继仁进了院子,一路走到屋子里,见了江氏问道:“玉烟这妮子实在可恶,方才去后头叫我,说奶奶有事找我,我在上房里里坐了恁一会儿,不见奶奶有什么话说。”

      江氏道:“是我叫她去哩,自老爷生病,你一日去不到后头两三回,奶奶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哩。家里出了这样大事,又和二叔的亲事有关联,奶奶心里真油煎一样,我又不会说话,你不支应还叫哪一个支应。自打家里出了事,府中人说什么的都有,有那起小人,诸事不放在心上,口里就说出不三不四的话来。前日我去厨房要一碗肉,那厨子夹七夹八言三语四,叫我吆喝了一顿,这才几日就露出这个光景儿来。那日我去上房,药锅子坐在炉子上,旁边不见一个人影子,不是我看见,那药锅子就是熬干了谁知道。”

      继仁道:“什么,竟有这样事,这起狗攮的,平日里老爷奶奶的奉承,还不怎么样呢就露出这个嘴脸来,叫我一顿鞭子收拾个干净!”

      江氏道:“你看我说什么来,你又这样动气。往日你打一百个也不打紧,现在咱们家还禁得起一动弹哩。奶奶精神不济,许多事都料理不动,如今我帮着管家,也还支应得过来。老爷已是倒下了,你又是长子,诸事还要仰仗你,你也该警醒警醒这些下人,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人家看笑话还在其次,只怕惹上官司哩。”

      继仁点点头,道:“你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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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关于这篇文章有几点需要向大家说明: 1.这篇文章是架空,可能有几个朝代的影子,其中官职与服饰等方面难免有错讹,这是因为作者才疏学浅,无法做详尽的考察,请见谅; 2.一篇小说人物的构造、情节的安排、行文的习惯是因人而异的,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无论哪一种作者都理解,只求口下留情; 3.三次元生活忙碌,无法保证日更,但尽量日更; 4.本文正常更新速度为2~3天一更。 欢迎留言评论,祝大家看文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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