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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修) “用他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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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宁扔下树枝回到邬宵寒身边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邬宵寒明明看到了,但他没问,她也没说。
两人迈进花厅时,高英卓已在厅中落座,正冷冷看来。
不远处,一名白发老妇端坐在八仙椅上,身侧侍立着个衣饰华贵的中年妇人。听见脚步声,老妇扶杖欲起,妇人忙趋前搀扶。
“免了,坐着回话。”邬宵寒说。
老夫人复又坐回。谭仕杰这才觑着邬宵寒脸色,壮着胆子说道:
“这位便是家母辜氏,旁边是内人赵氏。因着我母亲的病,小人遍请城中名医却都无可奈何,小人这才斗胆越过灵抚司,私下请人除妖……还请两位大人念在小人一片孝心,并非有意违令的份上,饶了小人这回!”
“你私自除妖的事,以后再说。”邬宵寒看了檀宁一眼,“药兽,验吧。”
这一路上,檀宁已经听惯了别人叫她药兽。但只有邬宵寒让她像被刺了一下。
他和恩人一样,都有九条尾巴。如果他就是恩人,他应该知道她并非真正的药兽。
是她变得太多,还是她压根就找错了人?
檀宁压下心中异样,点了点头。她催动妖力,视线穿透老夫人的皮肉筋骨,径直落入腹腔之间。
透过药兽之力,她能看到老夫人的内脏色泽鲜艳,气血流转平稳,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老夫人,您平时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檀宁柔声询问。
谭仕杰抢着回答道:“我母亲自半年前起,便时常梦游,不但被发现下池塘挖鳝鱼,枕头下还出现了鱼骨。但母亲醒来后,又毫无记忆——”
打断医者问询,无论在哪里都是无礼之举。檀宁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我想听老夫人亲自说。”
谭仕杰讪讪地闭上了嘴。
老夫人终于开口:“……我能吃能喝,也能稍微走动。于我自己而言,我并未感到什么不适。只是听他们说,我睡下之后常做些怪事。”
檀宁半蹲下来,与辜氏平视。
“老夫人,如果是这样,您为何如此紧张?”
“紧张?你从哪里看出来的?”高英卓问。
“不是看,而是听。”檀宁抬起眼,语气很轻,“人若紧张,气息是会变的。老夫人方才说话时,虽神情平稳,但喉咙发紧,有‘忐忑之音’。我听得出来。”
不待高英卓反驳,她已经站起身来,说道:
“我想看看老夫人平时吃的药。”
花厅里无人动弹。
“还愣着做什么?需要我亲自去拿吗?”邬宵寒冷眼扫向谭仕杰。
后者一惊,忙下令婢女去取药渣。
不一会,婢女带着一碗药渣回来。檀宁端到鼻尖轻轻一嗅。
赵氏攥着手帕,讨好地说:“这是城里方记医馆开的安神方子,里面是酸枣仁、茯神……”
赵氏话未说完,檀宁已接着说道:
“还有远志、夜交藤、龙眼肉、炙甘草和柏子仁。药材没有问题,是安神养心的方子。只是老夫人本就没有失眠心悸之症,吃再多也不会见效。”
她顿了顿:“倒是谭老爷和赵夫人,思虑过深,多梦难眠,这药给你们吃,反倒对症些。”
谭仕杰和赵氏脸色同时一变。谭仕杰甚至磕巴了一下:“近来因担忧家母,我、我夜里睡得不好,也是常理吧?为人子者,不总该如此么?”
“是吗?”檀宁实话实说,“可我没听出您是在为母亲忧思难眠。”
“这——”
“既然谭老夫人没病,自然就不能算我考核失败。对吧?”檀宁转身面对邬宵寒。
高英卓不肯就此放过:“你说没病就没病?那谭老夫人夜里所做的怪事又如何解释?”
檀宁对此无动于衷,她看着邬宵寒,只等他的判断。
“你手里的东西,还要攥到何时?”邬宵寒道。
她攥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檀宁狡黠地笑了笑,这才摊开手心里的一小片鞣制皮革。皮革里裹着个半透明的鱼头,鱼嘴里插着一枚银针。
“谭仕杰,你可以开始狡辩了。”邬宵寒道。
“邬司正说笑了……这、这是民间驱鼠的法子,在鱼头里藏银针,就能赶走作祟的鼠妖。”谭仕杰强笑道。
“那这个呢?”邬宵寒淡淡道。
他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剪成铜钱模样的白纸钱。
方才谭仕杰的注意力全被查看供台的檀宁引了过去,邬宵寒便是在那时,从窗棂缝里夹出了这东西。
“若这也是驱鼠用的,那这鼠未免也太灵性了。”
檀宁惊讶看他。
原来方才她在供台前停步时,他也没闲着。
“大人!”谭仕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事到如今,小人也不敢再瞒了!除了下池塘、藏鱼骨,我母亲还……还杀过人——”
“杀了谁?”邬宵寒问。
“杀了……杀了一个叫王二的杂役。七日前,他死在我母亲院里,我母亲身上有他的血,可她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是被妖邪附体?”
“是……”谭仕杰额上冷汗滚落,“前几日,家里养了十七年的老猫不见了。我们疑心……疑心家母是被猫妖附身,才摆了供台,想引它现身。”
“大人恕罪啊!”赵氏也跪了下去,脸色惨白,“我们不是有意欺瞒,只是不敢把老夫人送去官衙——”
“辜氏。”邬宵寒看向老夫人,“他们所言是否属实?”
辜氏自邬宵寒拿出纸钱就神色有变,但她比谭仕杰夫妇冷静得多。
“……确有此事。七日前,我从床上醒来,发现王二已死在我的院里,胸前一片血泊,还从我的床下发现了行凶的匕首。可我对夜里发生的事毫无印象。说不定真是我梦游发狂,犯下此等罪行,若司正要扣我问官,我毫无怨言。”
“别动我奶奶!要扣就扣我吧!”
一名幼童忽然冲了进来,挡在辜氏身前,张开小小的双臂,脸涨得通红,显然已偷听了不一会了。
“孝英,别说傻话!”赵氏慌张把儿子揽入怀中。
高英卓脸色难看,正要开口,邬宵寒已说道:
“既然药兽已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现要将她归还苏川,免得明日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这身新衣上。至于老夫人是梦游发狂,还是妖孽附身作祟,如今司中由你主事,你自己决定。”
不等高英卓回过神来,邬宵寒已转身向外走去,临了一个眼神递给檀宁,她心领神会,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高英卓想拦下邬宵寒,却被扑上来哀求的谭仕杰缠住。这么一耽搁,两人已出了花厅。
“你先前说听到了‘忐忑之音’,那是什么?”邬宵寒问。
“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檀宁不好意思道,“就是一种当下的感觉,我对声音里的情绪,比常人更敏感,尤其是像紧张、恐惧、慌乱这几种情绪,一听就能明白。”
“……你倒有几分特技。”
“如果司正让我骑马不必走路,说不定我还能展露更多特技。”
“想得倒美。”邬宵寒瞥她一眼,“本事不在多,在精。我看已有的就够用。”
檀宁犹豫了片刻:“你真的要把我交还给苏将军吗?”
“你猜。”
廊下灯火映照,邬宵寒的侧脸锐利又冷淡。檀宁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半晌,也没猜出他到底要不要把她还给苏川。
出了谭家,邬宵寒翻身上马,檀宁正自觉要步行往前,一只长臂忽然横过她腰间。
下一瞬,檀宁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单手提在身侧。
邬宵寒一抖缰绳,骏马骤然蹿了出去。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鬓发乱飞,脚尖几次险险擦过地面,吓得她下意识蜷起双腿。
“邬宵寒!”檀宁连“司正”也顾不上叫了,被颠得声音发飘,“你就不能换个拿法吗?”
邬宵寒置若罔闻,仍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她,像顺手提了件不怎么值钱的行李。骏马转眼便离了庄前大路,朝另一侧山道疾驰而去。
檀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偏头看清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城的方向。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方向反了!”
“我知道。”
邬宵寒答得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山路盘折向上,两侧枯草埋雪,零星生着几丛发黑的灌木。马匹一路疾奔到山顶一座破亭子外,邬宵寒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地。
檀宁还没从那阵颠簸里缓过神来,就被他随手放下。她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不是要送我回苏川那里吗?”
“急什么。”邬宵寒说,“你有看过人类捉妖吗?”
檀宁愣了愣。
她从前生活的雪霁谷与世隔绝,人与妖互不干涉,哪来捉妖师发挥的地步?
“没看过的话,今夜就可以开开眼了。”
邬宵寒步入破败的凉亭,从这里正好可以俯瞰山脚下的谭家田庄。他拂开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合目养神。
铃铛声由远及近,到了最后,竟在他对面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邬宵寒睁开眼,只见檀宁正费力拍打着对面石凳上的积雪。那雪结得有些硬,她拍了几下拍不开,偏还执拗得很,攥起拳头又砸了两下,不肯换去别处坐。
邬宵寒:“……安静。”
檀宁闻若未闻。
终于,那块半雪半冰的东西被她的拳头砸掉了,那药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在他对面坐下。
邬宵寒正要再闭上眼,她却打定主意要挑战他的耐性。
“邬宵寒,你知道成为万寿礼的妖会怎么样吗?”
“知道又怎样?”他冷冷道,“看你没心没肺,竟然也会担心?”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老实道:“担心啊。只是先前在笼子里,担心也没用。”
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腕上的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我听说,被当作万寿礼送进宫里的妖,不是养着解闷,就是剥皮拆骨,拿去试药、入丹、做摆设。我是药兽,估计会直接变成一颗颗药丸吧。”
邬宵寒脸上的讥色慢慢淡去了,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她。他在辨认她的那种平静,是伪装,还是麻木。
但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从没接触过的感情。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柔和:“……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以前在雪霁谷的时候,有人救过我,我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邬宵寒微微皱眉。
……有可能会死。过程还极大可能充满痛苦。
她竟只觉得“可惜”?
檀宁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下那份异样,随手拈起惯用的讥刺,当作遮掩。
“救人的药兽,竟然也会被人所救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万能的。”
邬宵寒冷哼一声:“说不定对方是看你生得珍奇,起了别的心思。活着的药兽,可比死了值钱。人类大多狡猾不可信,妖也一样,不过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才不是呢。”檀宁纠正他,“如果他想害我,根本不必救我。”
“不是又如何?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邬宵寒冷笑,“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妖怪,才事事记在心上。”
确实。
檀宁低下头,手指抠着石桌边缘冻硬的雪块。
他好像真的忘了。
她本以为随着自己的沉默,这个话题已经落到地上,变成了她刚刚砸碎的硬雪——邬宵寒忽然又问:
“……天大地大,你要怎么找?”
檀宁不再抠那块雪块了。她抬起头来,忽然笑了。
他愣在她坦然的笑容里。
“用眼睛找。”
“用他给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