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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修) “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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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你的眼睛原先怎么了?”
“我原本是看不见的,是三年前在雪霁谷遇见一人,他治好了我的眼睛。我想找到恩人,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双眼复明时,我看到了恩人的背影。”檀宁再度提示,“非常……独特,毛发旺盛。”
话已至此,他该想起来了吧?
檀宁看着邬宵寒,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某种恍然的痕迹。
“毛发旺盛?”邬宵寒听得皱起眉头,“他头发很多?”
“……差不多吧。”檀宁说,“所以,只要有机会见到恩人,我一定能认出他来。”
“天真。”邬宵寒说。
“也许吧。”檀宁笑了笑,并不否认。
邬宵寒原还有许多话可以刺她,可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一只傻乎乎的药兽,抱着人间报恩那套闯入玉京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欺负她就像欺负一个颅内有疾的人,邬宵寒在她身上罕见地受到了道德的束缚。
他别开眼,望向山下。
谭家大门前有灯火晃了一下,紧接着,一道人影自门内走出。
邬宵寒眸色微凝,随即起身。
“高英卓出来了。”
檀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山下谭家大门开了,谭仕杰点头哈腰地送出高英卓,后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向着玉京城远远去了。
谭仕杰像钻洞的虫子,匆匆缩回门内。
“我们现在怎么办?”檀宁问。
邬宵寒唇角微挑,神色里带着几分桀骜:“草已经打好了,自然是等蛇出洞。”
两人回到亭中静等。风从山坳里一阵阵刮过,像婴儿的啼哭,夜色渐沉,山下的田庄亮起了一盏盏灯笼。
檀宁坐在石凳上昏昏欲睡,鼻尖离那张覆着霜雪的石桌越来越近,眼看着呼出的白气就要贴上桌面——
一把乌黑的刀柄抵住了她的额头,淡淡的山茶油香贴着鼻息掠过。
檀宁猛然惊醒,抬头望向邬宵寒。邬宵寒却没看她。
他收起长刀,冷淡的目光越过她,钉向山下:“……来了。”
一点火光自庄外小路浮起——一盏风灯,摇摇晃晃靠近大门。灯后跟着个瘦高的身影。他在谭家门前停下,敲了几下,门很快开了。
谭仕杰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先左右张望一圈,生怕被谁撞见,接着一把将人拽进门内。门缝随即合上,黑漆漆的门扉吞掉了庄子里的烛光。
“走。”邬宵寒当机立断。
不等他多说,檀宁已经走到垂头刨雪的马前了。一人一骑,臂间一“行囊”,再次叮叮当当奔向夜色。
她身上的铃铛声响,实在与“夜行”相去甚远,邬宵寒恼火道:“安静!”
“谁……谁让你这么……晃!”
在鞍侧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檀宁,连忙扣住腕上铃铛。
不一会儿,马蹄声便从雪地里掠回谭家门前。
邬宵寒扫了一眼紧闭的谭家大门,将檀宁轻轻放到地上。
他借马镫一踏,身形轻得像一片影子,翻身上了墙头。墙瓦覆着薄霜,他落脚却几乎无声,只带落几粒碎雪。下一瞬,人已滑入院中。
片刻后,门闩“咔哒”一声轻响,大门从里侧开出一道缝。邬宵寒示意她悄悄跟上。
两人贴着廊柱潜入谭家,院里静得反常,连傍晚神色惊惧的仆人都不见踪影。
邬宵寒带着她贴着廊下阴影疾行。檀宁按住腕间铃铛,脚步放得极轻。
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忽然亮起来。
整条回廊都挂满了红灯笼——被夜色压得发暗,灯纸薄得像一层皮,火光闷在里面,像血水在晃。
后院的门半掩着,门内隐约传来人声。邬宵寒推开门缝,檀宁跟着探身进去。那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院心,谭仕杰和赵氏满脸紧张地躲在他的身后。
此时借着灯笼的红光,檀宁才看清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道袍,背上斜挎着木剑与黄布包,脚下还有一只黑陶盆。
一个由灰烬和粗盐围成的圈将他们三人围了起来,圈外还钉着几根缠了红线的短木桩,黄符垂在桩上,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再远处,一只大黑狗四肢被缚,被随意扔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身下却洇开一小片血迹。
道士一手执木剑,一手捏符,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在他指间“嗤”地燃起,青白冷焰一闪即灭,只剩灰烬落进雪里。
檀宁和邬宵寒躲在门侧阴影中。她的目光在大黑狗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下意识紧皱,不忍地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正忙的道士。
“……他在做什么?”她问,“那就是捉妖吗?”
邬宵寒在她耳边嗤了一声:“咒语没用,黑狗血和桃木灰倒有点用——不算是江湖骗子,但也没多少真本事。”
话音刚落,道士忽然收声,舀起一瓢狗血朝空中扬去。
血雾撞上什么无形之物,骤然碎开,簌簌洒落。落地时,“滋”地腾起细小白烟,仿佛泼在烙铁上。
“现身吧,妖物!”
院中霎时死寂。
下一刻,屋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阴影里,两点绿光忽明忽灭。
那是一只黑猫,毛色在红灯笼下幽深发暗,它蹲在屋脊正中,绿瞳冷冷盯着院心的道士,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一眨眼,它从屋顶跃下,带着一股腥甜的风。
黑猫的骨节在半空中噼啪作响,四肢猛地拉长,脊骨一抻,兽形像被无形之手撕开重缝;落地时,已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披散,黑眸妩媚,翡翠色长裙曳地。
道士脸色骤变,木剑横起,符纸一抖,青白冷焰凭空窜出。
女人却像一片从灯影里剥离出来的薄刃,身形一闪就贴到他近前,泛着幽绿光亮的五指,直取道士咽喉!
檀宁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
“别动。”
一只手从阴影里探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邬宵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钉在院中,指腹却不容挣脱地收紧。
仓促间,道士回剑去挡,“铮”地一声,木剑被猫妖的指甲一刮,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道士咬牙站定,袖中又抽出一张符,朝猫妖眉心拍去。
猫妖向后下腰,躲过道士的黄符,在谭仕杰和赵氏的尖叫声中,贴地一滑,硬生生钻进阵中,一爪撕向道士手臂!
道士痛叫一声,踉跄跌出阵圈,伤臂立刻渗出黑血,沿着皮肉迅速往下流。
与此同时,灰烬勾勒的圆圈亮起青光,青焰沿圈腾起如栅,猛地合拢——火舌反卷而上,舔上猫妖的脚踝与衣摆,滋滋冒烟。
檀宁几乎闻到一股炭焦的肉腥味,可猫妖却像浑然不觉痛似的,五指成爪,带着决绝的杀意直扑谭仕杰和赵氏!
“救命啊!快来人啊!”
谭仕杰将身前的赵氏狠狠一推,自己连滚带爬地朝廊下逃去。
赵氏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在雪地里,发髻散乱,满面惊惶。可那猫妖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翡翠色的衣裙如一道冷电,自她身侧一闪而过,直追谭仕杰而去!
谭仕杰魂飞魄散,鞋底打滑,几乎扑倒在台阶前。就在猫妖将要扣上他后心的刹那——
“砰!”
一声铳响猝然撕裂后院死寂。
火光自月洞门外一闪,一枚赤金色的铳丸破风而来,正中猫妖左臂。她身子一歪,臂上炸开一团灼亮火星,皮肉焦灼的白烟“滋”地腾起,整个人被震得踉跄退开半步。
谭仕杰惨叫着扑进廊下,连滚带爬缩到柱后。
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而入。
高英卓手持短铳,神情冷厉,袍角被夜风掀得猎猎而动。
“孽畜,”他冷声道,“天子脚下也敢行凶,真当玉京无人么?”
他话音方落,杂沓脚步已疾雨般涌入院中。
五名妖捕尉鱼贯而入,一入院便迅速散开,占住诸位。人人肩执长铳,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院中猫妖。铳身铭纹在灯下泛着暗红流光。
“高副司!来得正好,快杀了这害我一家的猫妖!”谭仕杰激动大喊。
高英卓目光扫过院中。
邬宵寒不在,那个药兽少女也不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今夜,终于轮到他抢在邬宵寒前面。
高英卓缓步上前,黑洞洞的铳口稳稳指着猫妖:
“孽畜,灵抚司在此,长铳已列,飞焰待发。你若再敢妄动半步——”
高英卓抬起一只手,五名妖捕尉的铳口随之微微一沉,杀意如弓弦绷满。
“就地格杀。”
猫妖没有再动。
那只被铳丸击中的手臂仍在冒着白烟,皮肉焦黑翻卷,灼痛该是钻心入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任由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雪里。
片刻后,她露出一丝苦笑,嗓音微哑:
“……是我输了。”
院中一时寂然。
连那股逼人欲裂的杀意,都像被这一句话压下去了一线。
门侧阴影里,檀宁却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
邬宵寒闻声侧目。
檀宁带着一分怅然道:“她的声音里,有死志。”
他没有说话,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五指,也随之松了一分。
就像在印证她的话语似的,猫妖脚下猛地一踏!
砖石炸开,碎屑迸飞。她如一支脱弦的翠箭,不顾五杆长铳所指,也不顾高英卓手中的手铳,裹挟着一身血气与妖风,直扑谭仕杰要害!
太快了。
快得那几名妖捕尉悚然变色,长铳来不及调转角度;快得高英卓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开铳”——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扑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同归于尽。
纵然此刻铳火齐发,也只来得及将她打穿,救不回谭仕杰的命!
檀宁腕上的铃铛忽然响了一下。
邬宵寒完全松开了她的手腕。
谭仕杰本来躲在后头,自以为高英卓与五名妖捕尉在前,猫妖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再动,哪里料得到猫妖竟真敢不要命地扑来,一时骇得两腿发软,连逃都忘了,只剩下一声撕裂了喉咙的惨叫:
“救——”
话音未尽,闪烁着妖异绿光的五爪,径直掏向他的心口。
身前忽有一点寒光坠下。
众人甚至未看清他是何时出现的,只觉夜色像被一柄利刃剖开,顷刻,邬宵寒已欺入谭仕杰身前,袍角在疾风中猛地翻起,像一扇展开的鸦羽。
“铮——!”
横刀出鞘,清鸣如裂冰。
那抹雪亮刀光后发先至,比猫妖的利爪更快半分,斜斜切入两者之间,刀脊一翻,悍然撞开她夺命的一击!
“当!”
爪锋与刀身相击,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电光石火间,邬宵寒连头也未偏,顺势起脚,将碍事的谭仕杰一脚扫了出去。
谭仕杰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地摔出数尺,后背重重撞上廊柱,疼得眼前发黑,却也因此捡回一条性命。
猫妖一击落空,落地后踉跄半步,猛地抬头。
院中红灯高悬,血气未散,邬宵寒立在那里,刀锋斜垂,刃上流过一线凛凛寒光。方才还一触即发的死局,被他一人一刀,生生截断。
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