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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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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步履匆匆来到书房,“主子,刚接到消息,我们盯着的‘东西’,不见了!”
云礎屹眸光骤然一凛,手中茶盏轻轻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萱儿今日突然的邀约、精准的时间、以及此刻云锦说的‘东西’不见了。
太巧合了,她为何突然如此?
萱儿今日的“大度”,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让步”和“绑定”。她似是并不在乎自己身边有谁。难道嫁给他,只是想成为他最亲近的人,然后方便监视、误导、甚至控制自己的调查方向?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浮现在他脑海,自己被算计了。而算计自己的人,很可能就是看似柔弱无辜的未婚妻。
转念一想,他不能这么武断的怀疑萱儿,她是那么的纯真、善良。王沐川老谋深算,萱儿可能只是棋子,甚至可能也被蒙在鼓里。他需要一个方法,来验证萱儿是否知情。
*** ***
永寿宫中,檀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指尖缓缓拨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唯有那双眼睛,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沐川跪在下方,双手捧着一只雕花食盒,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
王沐川谢恩起身,上前两步,将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亲手打开盒盖。
盒中是一盅晶莹剔透的蒸糕,色泽温润如红玉,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仿佛藏着什么秘密。
“太后,这是新制的。”王沐川垂首道,“这‘食材’刚寻来不久……不过用料纯净,火候也足,您尝尝。”
太后垂眸看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嗯,下次要准时,别让哀家催你。”
她拿起银匙,轻轻舀了一角,送入口中。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品尝一道寻常的甜点。
“味道不错。”她放下银匙,拿起念珠,目光落在王沐川身上,“比上个月的强。上个月那个……腥气太重。”
王沐川脊背微微一紧:“是臣疏忽。自从任勇被处死后,总有人暗中盯着,行事不便。不够臣已命人严加筛选,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疏漏。”
太后拨动念珠,没有说话。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
“王沐川,哀家记得,当初你求哀家帮你坐上那个位子时,是怎么说的?”
王沐川立刻跪下。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继续说道:
“你说,只要你做了首辅,哀家要什么,你就能给什么。哀家要的东西,你每月按时送到。哀家要办的事,你随时办好。”
她顿了顿,垂眸看向跪在下方的人:
“早和你说过斩草要除根,可你偏要留下任勇的女儿。这下好了又留下了祸根。”
“若不是留下她,臣也不会知道与任勇沆瀣一气的是世子。”
太后缓缓靠回软榻,念珠在指尖轻轻摇晃: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哀家就要你答应的事,一样一样都做到。”
“哀家已经出手帮你除掉了任勇,再出手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王沐川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太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沐川,哀家把你扶上这个位子,不是让你给哀家添麻烦的。你是哀家的人,你的麻烦,就是哀家的麻烦。”
她闭上眼睛,声音恢复那慵懒的调子:
“任冰冰的事,你自己处理干净。至于救她的人……哀家不管是谁,别让他坏了哀家的事。”
“臣明白。”
“下去吧。”
王沐川起身,躬身退至门口。
“王沐川。”
他顿住。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像压着一座山:
“下个月的蒸血糕,哀家还等着呢。可别让哀家等太久。”
王沐川深深躬身:“臣……记住了。”
他退出永寿宫,夜风吹得他一个机灵。
马车辘辘行过宫门,他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隐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着口等他一次次走进去。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太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那种语气。她说“下个月的蒸血糕”时,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拨弄着手里的念珠。
可他知道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王沐川靠进车壁,忽然觉得累。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四处钻营却不得其门。有人给他指了条路:太后身边的总管,偶尔会替主子寻些“稀罕物什”。
他去了。倾尽家财,换来一次“献宝”的机会。
那一次,他献的是一株百年何首乌。太后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倒是个有心人”。
就这一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往上爬。后来他知道太后想要什么,他以为那是天赐良机——
不过是取些无根无萍之人的血罢了。那些人活着也是受苦,死了也没人知道。他帮他们解脱,帮太后延年益寿,帮自己升官发财。
一箭三雕,何乐不为?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只雕,是秃鹫。
吃人血肉的秃鹫。
马车晃了一下,王沐川睁开眼,看着车顶模糊的纹路。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这句话,那时不懂,只觉得是说人贪心。现在懂了——吞下去的象,会在肚子里慢慢撑着你,让你走不动,退不了,直到撑破肚皮。
他吞下去的,是一条人命,又是一条人命。
任勇只是其中一个。不是最惨的,是最麻烦的那个。
可他有什么办法?
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船在江心,四面是水,跳下去是死,往前走也未必能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划,拼命划,划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也许根本就没有岸。
王沐川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还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后来呢?后来连“道”是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往上爬,爬得越高越怕摔,越怕摔越要往上爬。
太后要血,他就给血。太后要命,他就给命。他以为这样就能坐稳那个位子,就能让王家世代荣华。
可太后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哀家能把你扶上去,也能把你拉下来。”
他当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王沐川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座朱门大户,匾额上“王府”两个字在灯笼下金光闪闪。
这是他拼了命换来的。
可此刻看着那两个字,他只觉得刺眼。
他迈步进去,身后的大门沉沉关上。
这日,他手持书卷,心里却咂摸着前几天太后说的话。那些话就像一颗硌牙的沙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翻来覆去地想,却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憋屈。
“老爷,侯府的二夫人来了。”管家进来通报。
王沐川放下手中的书,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哼,这女人倒是沉得住气。”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没在寿宴后立即闹上门去,比她那儿子强。”
管家垂首等着吩咐。
王沐川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寻常小事:
“去告诉她,她受的委屈,本官记下了。让她放手去对付司家——只要不牵扯到世子,本官自会给她方便。”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火候……让她掌握好。烧得太旺,会惹祸上身;烧得太弱,又解不了恨。去吧。”
管家躬身退去。
书房重归安静。王沐川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嘴角却仍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漫过眉梢,漫进眼底——像终于把一口堵了几天的浊气,缓缓吐了出来。
*** ***
自从在文远侯府出丑后,司秉承看司少禹看得更严了。几乎天天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就怕他再惹祸端。
司少禹哪里坐得住。那账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如苍蝇般,在他面前飞来飞去,让他烦躁不已。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正是玩耍的好天气,也不知他的好兄弟在干嘛。
不知不觉中,他又想到了思华年。也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练新的剑舞,万花楼里来没来新的姑娘... ...
其实他前几天才刚去过万花楼。
“咳。”司秉辰假意咳了一声,然后喝了口茶。
司少禹闻声赶快低头看向账本。
“老爷。”楼下的伙计跑了上来。“钱庄的李掌柜来找您。”
“你在这好好的看账本,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司秉辰放下茶杯转身下了楼。
司少禹对着他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过了年他就十九岁了,从他会走路起,他爹就说要打断他的腿,他这双腿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晚上回了家,司少禹坐在浴桶里,无聊地撩着水。
也不知是谁这么用心,还往水里放了些花瓣。他拿起一朵凑到鼻尖嗅了嗅,还挺香。顺手别在耳后,眯上了眼睛。
睡前泡个热水澡,从头舒服到脚。
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谁?”
司少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他光着身子,想躲都没处躲,只能把毛巾紧紧攥在胸前护着。
只是眨眼的功夫,云礎屹已经站在了浴桶旁。
“你——”司少禹瞪大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云礎屹没答话,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耳后那朵花瓣上停了一瞬。
司少禹这才想起耳朵上还别着花,一把扯下来扔进水里,脸涨得通红:“云礎屹,你有病吧!大半夜的跑我家来干嘛!”
“来给你送这个。”云礎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在司少禹眼前晃了晃。
司少禹一愣——那簪子确实是他丢了好几天的。本以为掉在哪个犄角旮旯找不着了,没想到在他手里。
“你捡到了不早还我?”
“还你?”云礎屹轻笑一声,把发簪收回袖中,“司少爷,你躲了我多少天,心里没数?”
司少禹白了他一眼,说:“咱们又没什么交情,我干嘛要见你。”
云礎屹闻言,往浴桶边靠了靠,低头看他:“你要是继续躲着,我就差人把这簪子给你爹送去。你爹那么聪明,一看就该明白了。”
“你——”司少禹气得咬牙,却又拿他没办法。身无片缕,动都不敢动,只能狠狠瞪着他。
云礎屹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倒是不再逗他了:
“明日去靶场找我,我有事请你帮忙。事成之后,发簪还你,以后也不打扰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水凉了,别泡太久。”
司少禹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乱成一团。他爹早就告诫过他,不要和云礎屹搅合在一起,他这个人城府极深,又喜欢给人设陷阱。如果他真的把发簪给他爹送去,就算他们之间没什么事,也变得有事了,那岂不是要把他爹活活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