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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司少禹倚在廊下逗弄那只画眉--几年前李南星送他的玩意儿。叫得倒是清亮,却是个没心肝的。

      已经过去两天了,云礎屹那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就知道那该死的混蛋是在吓唬自己,害得他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补补觉。

      “少爷... ...!少爷不好了!”平安慌慌张张的从前院跑了过来,惊得笼中鸟儿扑棱乱飞。

      “少爷怎么不好了?”司少禹不耐烦地了瞥了他一眼,“你家少爷不是好好的站在这么。”

      “少爷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找我爹去,找我有什么用。”司少禹继续喂着笼中的鸟。

      “是世子来了,还抬来好几口箱子。管家已经去找柜上找老爷了。”

      司少禹心猛的一沉,指尖捏着的鸟食簌簌落了一地。

      他... ...竟真来了!

      司少禹来到前厅,果然看到云礎屹正坐着品茶。院子中赫然摆着几口扎眼的红木箱子。司少禹看向一旁的母亲,母亲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摇摇头。

      “云礎屹,你什么意思?”司少禹不客气的率先开口。

      云礎屹放下茶盏,抬眸望来,眼底笑意浅淡却不容错辨:“我说过三日内,你来文远侯府提亲。你既不来,我便只好亲自来下聘了。”他顿了顿,“司少爷,我可是给过你机会的。”

      “你... ...”

      “世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司秉辰恰在此时快步踏入院中,强压着惊疑对云礎屹拱了拱手。

      云礎屹起身,礼数周全地还了一礼:“司老板,我本不该来叨扰。只是我与少禹既有誓言在先,约定三日内去文远侯府提亲,久候不至我心绪难耐,只好冒昧前来下聘。还望岳丈大人... ...成全。”

      “住嘴!”司秉辰被他一句“岳丈大人”激得怒火直冲脑门。

      “不敢相瞒岳丈,”云礎屹恍若未闻,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钉,“我与少禹不仅私定终身,更已有了肌肤之亲。”

      “云礎屹,你少胡说。”司少禹有些急了。

      云礎屹并未理睬,而是从容的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此物,岳丈大人应当认得吧?这便是少禹赠我的……定情信物。”

      司秉辰目光扫过那簪子,脸色骤变——那正是儿子行冠礼时,自己亲手所赠的那支!

      “云礎屹,你……!”司少禹气得眼前发黑,血气上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云礎屹却转向司秉辰,缓缓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司老板,别忘了……您上月送我的那株百年老山参。您拜托我的那件事,我可一直都记在心上。”

      刹那间,厅中一片死寂。“老山参”三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沉地压在司秉辰心头。

      司秉辰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微微发颤,目光如刀般刮在云礎屹脸上:“世子今日之举,侯爷可知道?”

      云礎屹神色不变,只略略抬起眼帘,平静的语调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我父亲……他做不了我的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司少禹,语气才缓下三分,却更显出一种不容转圜的沉定。

      “司老爷,司夫人。晚辈今日前来,绝非仗势胡为。我如今虽只空担一个世子虚名,却愿在此立下承诺——今日先将婚事订下,待他日我挣得实绩功勋,定以风风光光的仪礼,明媒正娶,与少禹完婚。”

      看着云礎屹得意的背影,司少禹只觉一阵寒意。

      夜色如墨,书房里没点灯,院子里的灯火只勉强照亮书房一角。司秉辰坐在桌前,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司少禹跪在他面前,手中藤条高举过头顶。

      他知道这藤条打在身上的滋味。年少时因生意没谈拢,价格算错了,都曾换来这火辣辣的责罚。他今日的圆滑与精明,几乎都出自这藤条之下。那时他便咬着牙想,定要把司家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为自己将来的儿孙攒下殷实的家业。他们要什么便有什么,只需开开心心就好,再不必尝这份苦楚。

      这愿望,他是实现了。

      可如今,却后悔莫及。当年父亲对他严厉,是授之以“渔”,教会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而他对自己的儿子,却是授之以“鱼”,只给享用不教辛苦,养得他不知人间疾苦。夜夜流连在秦楼楚馆也就算了,竟还招惹了文远侯府的人。

      院子里,那些扎眼的红木箱子,是世子今日送来的聘礼。那哪里是聘礼,分明就是对他司家的羞辱。

      司少禹跪在地上,青砖的寒意透过厚厚的衣料,一寸寸侵袭上来。但此刻最折磨人的,不是这地砖的冷,也不是对皮肉之苦的惧怕,而是心里那刀割似的难过与无力。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般无力的模样。在他心里,不管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哪怕真把天捅个窟窿,父亲总有办法把它补上。而此刻,灯影下的父亲,背脊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高举着藤条,那手臂却似乎在微微发颤。从小到大,无论自己闯下什么祸事,这藤条,都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过。

      司少禹鼻尖猛地一酸。

      在他荒唐胡闹的前十九年里,那是一种被骄纵出来的、有恃无恐的底气。

      可现在,这底气从他脚底抽走了。他看着爹微微发抖的肩线,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惹下的祸,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弯这棵他一直倚仗的大树。

      “若不是你在万花楼与世子争夺花魁,又怎么会被他诬陷私放朝廷侵犯的罪。我才用棵老山参,将此时压下。你又为个伶人,去跟他争风。”司秉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罢了……”司秉辰闭上眼,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全然的无力与认命,“打你有什么用……是爹没教好你。如今,是爹……没本事护住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而残忍地捅进了司少禹心里。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又在那极致的悔恨与刺痛中,轰然沸腾起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 ***

      闻远侯正闲适地立在前庭,手持银剪,专心修剪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山茶。

      这株“十八学士”是他多年前踏青时,在深山里偶然发现的。他爱它姿态嶙峋倔强,便命人小心移植回府。这些年在他亲手照拂下,它褪尽了山野的粗粝,变得雍容华贵,每一处枝桠的走向都合他心意,正如这侯府,正如……某个人。

      “侯爷,”管家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世子府传来消息,世子昨日……去司家下了聘礼。”

      “咔嚓。”

      一声脆响。

      闻远侯手中的银剪毫无征兆地合拢,一枝已结了花苞的茶枝应声而落,滚了几滚,停在沾着晨露的石板上,饱满的花苞沾了泥,显得分外刺眼。

      庭中一片死寂,唯有那截断枝的创口,渗出点点汁液。

      “下聘?”闻远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将那银剪轻轻搁在石桌上,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尘灰,“司家……我记得,并无女儿。”

      “是。司家只有一独子,名声……颇为荒唐。”管家的头垂得更低。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像冰珠砸在玉盘上。

      闻远侯的目光落在那截断枝上,眼神深处却像有两簇幽暗的火在烧。

      好,好得很。他的好儿子,果然是翅膀硬了。不去求娶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内阁首辅之女,也不去结交任何可能助长羽翼的权贵之女,偏偏选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子。

      这不是胡闹,这是宣战。

      用最荒唐、最羞辱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个父亲,我宁可自污,宁可娶个男妻断子绝孙,也绝不再做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

      他想脱离掌控?想另辟蹊径?

      闻远侯指尖微微收紧,丝帕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这些年,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块“璞玉”打磨成如今这般锋利又趁手的模样,怎能容他轻易脱手?

      “侯爷,”又一下人入内禀报,“司记商号的司老板求见,已候在偏厅。”

      闻远侯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底幽火渐熄,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请。”

      司老板几乎是躬着身子进来的,礼数周全得近乎卑微,“草民见过侯爷。”

      “司老板一早前来,有何要事?”闻远侯语气温和,甚至亲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侯爷明鉴,”司秉辰并未落座,反而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发苦,“昨日……世子亲临敝府,抬去了数箱重礼。可草民家中只有一不成器的独子,并无女儿可匹配天家。虽说我朝民风开化,不禁男风,但草民阖家仅此一脉,实在……实在指望着他延续香火,兴旺家门。”

      他顿了顿,额头已见薄汗,“世子厚爱,草民万不敢受。那些箱笼,今早已原封不动送回世子府了。为免闲话,箱子上……都蒙了厚布,无人知晓内里是何物。万望侯爷体察草民无奈,在世子面前代为斡旋转圜。”

      闻远侯静静听着,指尖在温润的紫檀椅扶手上轻轻点着。

      果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既不敢开罪世子,更不敢卷入侯府之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我退了,但绝口不提“聘礼”二字,保全了世子的颜面;事,我报了,姿态放到最低,将难题原封不动捧来了侯府。

      他这是在哀求,更是在试探。试探侯府的态度,试探世子的决心,也试探他自己全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能否有一线生机。

      “司老板不必多虑。”闻远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宽和,带着天然的威仪与安抚力,“犬子年轻气盛,行事或有唐突。你如此处置,甚为妥当。此事,本侯已然知晓。”

      他微微抬眸,目光看似落在司秉辰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风云暗涌的格局。

      “你且安心回去。本侯,自会查明原委。”最后四字,他略略加重了语气,平静之下,是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森然冷意,“定会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这“结果”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它不单指这桩荒唐婚事的结果,更指向那胆敢擅自落子的世子,未来该有的“结果”。

      司秉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告退。

      庭中重归寂静。闻远侯重新拿起那把银剪,走到那株山茶前,审视着那道新鲜的伤口。片刻,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伤口旁另一根看似健康、实则方向已偏离他心意的侧枝,齐根剪下。

      不听话的枝桠,长得再喜人,也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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