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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雪夜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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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盘腿坐起来,沉默冷酷脸。
陆小檀慢慢蹲下,抱着双膝,和他平直地对视。
元昭问:“你方才说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下巴压着膝盖,喃喃细语:“我想洗漱,斗胆劳烦公子,为我烧水,可否?”
元昭略带玩味地勾了勾唇。
“你这般举动,在我看来,全然称不上‘斗胆’。”
“嗯,奴婢知道的。”
她定着一双浅黑的眼珠子跟他商量,“奴婢,可以自己烧水,公子可以为我做一回门神吗?我实在是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但是,方才身上沾了许多血,只用雪水擦了一把,如今一躺下去,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一点儿也睡不着,公子,可怜可怜我吧。”
元昭敛起眼眸。
她的五官好浅,脸色、唇色,连眉眼也不见得多黑。
这般淡雅的长相,实在与她胆大妄为的性子,难以匹配。
她双手攥紧裙子的布料,分明没甚底气,深呼吸后,还是喋喋不休。
“公子不愿意吗?那如果,我去请求邓副将帮忙,能不能说我是你的内人,让他也听一听我的话?或是要吵醒县主,那样不太好,我怕她和娘娘嫌我麻烦。”
元昭冷哼一声,伸手握住女子的发髻和后颈,将她拉到面前。
“呀……”
指腹抚过她的脸。
从额角到耳畔到下颌,感受她的五官,骨骼,温热的呼吸。
“公子……疼……”她怯怯唤着。
元昭收了少许手劲,侧头细看,原是自己的指腹太粗粝,在她皮肤刮出几道红痕。
借着破窗的三分月光,元昭终于看清她的脸。
两年来,时而入梦纠缠他的妖媚精怪,也终于化了实形。
不妖,也不魅。
瞳孔是琥珀色,元昭曾在灯下见过,盈盈泪光覆在上头一层。
只有那时,有些美艳的风情。
陆小檀被元昭这样剖析的目光望着,身体一颤,便整个人投入他怀里。
抱住那件她肖想了很久的胡服外套。
“公子,好冷呀。”
鬓发在他肩上轻蹭。
软在他怀里,像一滩水。
元昭有些不适应,想抓她离开,触上柔弱无骨的肩颈,一时不知该用多少力气。
手掌便按在她肩背上,不动。
她像只被顺毛的野猫,舒服地耸起肩膀,更深切地抱紧他。
元昭进退失据,拥着她冷声道:“你想让我的部将守着你洗漱?你脑子里,可曾有半点男女大防,伦理教化?”
“是公子不肯应我。”倒打一耙。
“让本公子做这等伺候人的事,你是第一个。”
“只要你陪我去,热水我自己烧嘛……”她声音渐小,“小檀知错了。”
她似乎当真很冷,抱着他不住发颤。
元昭往她背上刮了一道,单薄衣衫下,脊柱寸寸凹陷,她“唔”一声,如兰呼吸落在他颈间。
想到今夜之景……几个山匪把刀架在这脆弱的脖子上,轻轻一碰,这温软慧黠的生灵,便会香消玉殒。
“起来。”元昭道。
须臾之后,陆小檀抱着热水壶,亦步亦趋跟着元昭,寻一门扉整齐的房间。
既然元昭活着回来,她肯定还是他的通房,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要做的,是像侍奉王妃一样,把他当老板二号。
也许是未来几十年的合伙人。
尽量往底线踩一踩,探寻两人的相处边界。
如果元昭能接受,她就是娇气作精,以后在他面前,可以随性自由许多,如他反感,从现在开始,建立冰冷的上下级关系,往后就劳累点儿,把对王妃的晨昏定省、卑躬屈膝那一套,也用在他身上。
好在这种封建社会的男人,对女子撒娇很是受用。
此时顶着一张冷漠冰山脸,给她烧洗澡水。
半壶热水晃荡。酷哥单手背在身后,明明白白表示:“就这么一点,再多的没有了。”
“多谢公子。”
一门之隔,陆小檀用布巾沾点热水,只解开了右衽的系带,自领口伸进衣内擦拭。
整理完毕,天际已露出鱼肚白,她走到仰面看天的元昭身旁。
“公子,你在看什么?”
“星星。”
“什么星星?”
“天哭星见,百姓号泣,天下有丧。”
元昭接下一片檐下的飘雪。
更多的细雪被风扬起,飘散于稀薄的晨光中,院里老槐树被雪压了一夜,枯枝“咔嚓”脆断,生涩的干响。
风起青萍之末。
*
那夜后的第二日下午,王府的马车来到八仙庙外,接了王妃回府。
回去的路上,王妃娘娘便偶尔轻咳,却说不妨事。
逢着三日后一场赏梅宴,是提早两三个月便对建康众人发去请帖,万万耽搁不得。王妃强撑着在王府主持了宴会,宾客离去后,便病下了。
缠绵病榻近半个月,吃了不少汤药,总算见好了些。
陆小檀熬好安神汤,从到王妃面前,她略喝了一口,便问:“今日可有不同的材料?”
婢女唤来厨下的人,说今日“翁四公子特意送来一块土龙骨,厨房看过是好东西,便用进娘娘的药中。”
元遥道:“上好土龙骨可是难得的。这翁四向来吊儿郎当,哪能想到这些呢,莫不是三郎的吩咐?”
这话说到王妃的心坎上,元昭自回到洛阳,那日送了王妃回府,过家门而不如,领了禁军左中卫的官职,便一头扎进城西金丰台大营。
王妃病了这半个月,一次也没回来探望过。
王妃往外推了推汤碗,“遥儿,你高看你三弟,他心中,怕是盼望我这个母妃早死。”
元遥还是那般劝,三弟年轻气盛,等他再长大些,或是娶妻生子后,会与母妃亲近的。
“小檀,你说是不是?”
“县主说得极是。”陆小檀道,“上品土龙骨,用银子买不到,定是三公子命令部下,去到青崖谷,黄土台塬底下挖出来的。公子定是听说了娘娘睡不安好,想要这样尽一尽孝心,娘娘,再吃一些吧?”
元遥又劝,王妃这才勉强多喝了几口。
进了汤药,元遥与王妃闲话时局,陆小檀站立侍奉。
说起这段时日,“漠北神将”之名响彻大齐。
元昭及他的漠北军,皆受到愈制的封赏,他隐姓埋名、孤身北上、力战柔然的故事,一时家喻户晓。
皇帝顺便给元昭封了个禁军左中卫,看似闲笔,实则并非。
禁军是洛阳城全部守卫力量,全在魏、裴、谢等几个世家的掌控之下,皇帝徒有虚名,如果真有叛乱,用玉玺调不出一个兵。
东海王、武陵王、南阳王、高阳王等,那些驻守封地的元姓王爷,手上有兵,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为了保存实力,不敢轻举妄动。
所谓世家当权,把持朝政。
皇族在元昭身上押宝,因他在民间声望隆重,插入禁军做个左中卫,并不过分。
左中卫仅能掌控洛阳城北的夏门、谷门两道城门,另有东西南十一道城门,以及皇城巡防,仍在世家治下。
但只要进了禁军,便有机会把权力全数收回。
全看元昭本事如何。
王妃等人显然不信元昭能做到,在她看来,儿子回到洛阳,顺利出仕,她开心且欣慰,只等元昭“想通”,便会回到她的膝下尽孝。
但陆小檀看来,难。
他们之间,不仅是性格不合,本质上是世家和皇权的矛盾。
看起来,二人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张。
王妃她们闲话一场,最后说到元昭既已出仕,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那位镇国将军薛大人的女儿薛瑶英,与元昭青梅竹马意趣相投,是口头结过的娃娃亲。
元遥笑道:“薛大人三年前乞老归乡,其实是带着瑶英娘子云游四海,不知何时回到洛阳,便把这婚事定下,也好叫三弟的心定下来。”
陆小檀在一旁沉定煮茶,眼观鼻鼻观心,王妃终是想到遇袭那日,小檀挡在她们的马车前,这份情,她是记在心里的。
于是招呼小檀过来,王妃对她道:“小檀,你放心,薛娘子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等他们成亲了,我便封你做妾,绝不会委屈了你。”
“多谢娘娘,娘娘对奴婢的好,奴婢都知道的,一定记在心上。”陆小檀笑着应道。
元遥道:“小檀与娘娘是有缘的,我还记得当时为三弟挑选通房,几家人竟塞了银子送自家女儿过来,还是娘娘在乌泱泱的女孩子里头把小檀挑出来,一挑便选出来这么一个可心的人儿,如今这般越长越出挑,便是小檀合了王府水土的缘故呢!”
陆小檀淡笑,就是听到给元昭做妾这个名额竟然要争破头,结果让她走了狗屎运捡到,心里“哈”了一下。
王妃最后嘱咐陆小檀,去东市的几间铺子看看,提醒那些租户,这个季度的赁钱,也就是房租,几日内交到王府,不经意间吩咐,“顺道去铜驼街那间云锦坊,找周老翁,请他裁制一件绛纱袍。”
陆小檀拿到出府的玉牌,要先管事郑媪处报备一番,说清楚要办什么差事,何时回来,支多少银子。
经过门房,给了林叔几颗银瓜子,若是下次翁四公子再来,记得谴人来知会她一声。
出门!
先去了东市,慢慢闲逛半日,午后才去铜驼街。
大齐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临街而立一桩三层木楼,飞檐翘角,花窗櫊扇气势非凡,乌木匾额题写着“云锦坊”三字,门庭开阔,不舍门槛,仅以素绢作帘,往来游人如织。
陆小檀习惯把云锦坊读成香奈儿,大齐连锁知名品牌。
河东裴氏,即王妃的母家,是背后的大股东。
进去之后,头牌设计师周老翁不在,她对管事林娘子出示了王妃的令牌。
“周老翁是最好的裁缝将,做官袍的手艺是一绝,但是不巧,他近日乡里有事,回去了,归期未定。劳烦陆娘子回去禀报王妃娘娘,这李老翁,钱缝工可否代劳?若是可以,便安排下去。”
陆小檀问:“可有现成的绛纱袍的料子?”
“陆娘子问得巧了,做绛纱料子,要将素白纱反复浸染茜草汁,染一次,晾一次,晾干透了,再然一次,这般十余次方能得正绛色。坊中正好有几匹新制绛纱,这便拿出来给你瞧瞧。”
林娘子款款离去,陆小檀见周遭无人,才在二楼随处摸摸看看。各种柔滑的绸缎,绝美的成衣,一股子蚕丝与草木染混合的高雅气息。
一楼人声嘈杂,像特价大卖场,二楼则是vip客户专属,偌大一层只有几个顾客,周遭跟着花团锦簇的婢女。
听说这云锦坊的幕后老板,裴婴,是王妃的堂侄子,十年前接过云锦坊这盘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
感觉是个很好的老板。
要是能和他结交就好了。
正想着,林娘子回来了,笑中带着含蓄的探究,“陆娘子,我家主人请你三楼雅间一叙。”
“你家主人?”
“散骑侍郎,河东郡中正,裴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