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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元昭的使命 ...

  •   “是你?”走进雅间,竟是熟人,陆小檀唤他:“雪墨公子。”

      与雪墨相识,是在半年前,她帮王妃把一间铺子租给酿酒的青州夫妇。没有生意,她就给他们出了个完整的营销方案,比如朔望赶集的时候到大街上送小样试喝,还有每逢节假日,腊八买酒送枣,除夕买一坛送一壶,还有给别人的婚宴、寿礼,提供定制酒坛等,慢慢的生意就好起来了。

      这位雪墨公子,在庙会时一杯接一杯地试喝,米酒、桂花酿、菊花酒、屠苏酒……到后来拿着空的竹管杯,就在那儿等着斟酒,老夫妇说这样不行啊,他要把赠饮全喝光了,陆小檀也想把人赶走,但看他虽然穿着寻常布衣,气质却不像个普通人,就没有拦他。

      那日他喝到尽兴,拍着肚皮离去,过了几天,他带着仆人走进铺子,要了几十坛酒,之后也常派人来买酒,他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专事主持宴饮、雅集,要酒的机会多得是。
      那时候陆小檀不在,她要出府一趟太费劲了,要有正当理由,至少得知会五个人,是听老夫妻说的,雪墨公子时常自己来喝酒,问起“陆娘子近日可有什么新点子?”只在店里遇上过他一次,他用扇子点她肩,“听说你如今负责王妃的另外两间铺子,可有什么想法?”
      那日非要把她带去另一家酒肆,“那新丰酒口感异常醇香,喝来飘飘欲醉,你一定得尝尝。”

      陆小檀都以为他是什么商业间谍,看着眼前衣冠端正、浅笑敲打折扇的裴婴,不禁说了句:“裴大人,颇得闲呀。”

      “非也,非也。只是仰慕陆娘子的才能,刻意亲近,”裴婴请她落座,在窗前为她分茶,眉眼洒落点点金光,“我那表弟脾气不大好吧,他分明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留在他身边,有什么盼头呢,还是我向姑母讨要了你,来与我一道打理这云锦坊,如何?”

      “大人知道我是元昭公子的通房?”
      “知道。”
      “何时知道的?”她只说自己是王府的大丫鬟。
      “唔,大概是庙会见的第一面。”

      陆小檀沉默了,裴婴把茶推到她面前,袅袅茶烟中氤氲笑意,“我说真的,你要不要来帮我?你是通房又如何,就连我那一向挑剔的姑母,也对你挑不出毛病,你对自己还没信心么?单看那间东市六里巷窄角的铺子,那般不好的位置,经过你手,如今也风生水起了,我看着欣羡极了,做梦也想把你招揽到我这儿来。”

      “原来如此,多谢裴大人赞赏,”陆小檀表现的十分感动,过而哀叹自伤道:“但是,我深受王妃恩德,这一世立誓要偿还她的恩情……无法如大人所请,请公子赎罪。”

      “你要绛纱布,可是要为元昭做官袍?”裴婴的笑中似有深意:“分明有现成的绛纱袍,买回去便可以交差,你却只要绛纱料子……难道你心中属意于他,才要这般为他尽一分心意?”
      陆小檀道:“那些现成的袍子,不知积压了多久,上头全是尘灰,难道大人是为了把那些陈年旧货快些卖出去,才对我说这番话?”
      “哈哈哈,陆小檀,我没看错,你是个妙人。”裴婴大笑。

      “如此,倒是可惜了,我也不能拦着你,叫你不要对姑母尽孝,哎,”裴婴不再劝,只说,“若你改了主意,只管过来说一声,我这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多谢大人体谅 。”她看这雅室的用具处处精致,便问了几句,裴婴博学多才,前朝的花瓶、战乱散佚的神仙挂画、著名诗人用过的脚踏等,很有趣的科普,而不会有卖弄之感。
      只是陆小檀已经感到这人不简单,在他面前聪明外露怕有风险,于是递到她面前的话,大多以装傻躲过。

      不知算不算聊天愉快,裴婴一直笑,眼角皱起很浅的笑纹,日光渐渐西斜,等到楼下的人声逐渐稀疏,她终于可以提出告辞。

      “唉,还有一桩事,想要你答应我。”扇子点她肩膀。
      裴婴高深莫测地说:“下个月要举办四海锦会,届时,大齐各地的布商,会齐聚云锦坊,铺案列帛,品色论价,选料定样,热闹得很。小檀,我实话告诉你,四海锦会每三年办一次,这次,却是我接手云锦坊以来初次,心中实在很没有底,那时我能否向姑母借调你两日,来帮我个忙?”

      陆小檀不便再推辞,点了头,裴婴终于满意,折扇拍手心,“如此,我终于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

      今日是禁军的训练日,按理来说酉时就该收操,吃晚膳了,但这左中卫大人新官上任,严抓训练成效,规定“日未衔山,不得辍止”,硬生生把训练时间拉长了两个时辰。
      休沐的时日也砍了一半,但士兵们没什么怨言,皆因这位左中卫大人,他身为皇孙,身先士卒啊,别人练六个时辰,他便练八个时辰,虽然少了休沐,却补贴银子,改善了军中的伙食,没什么好指摘的。

      今日却突然下发一道特令:彻查大营里所有武器、盔甲、过冬衣物、粮草的数额,每个人当面登记军饷。

      校场边上铺了一张桌案,一个老兵坐在后面,面前摊着名册,手里捏着笔,对面的小兵排队向前。
      逐一问他们,上月领了多少军饷,何时领的,有无签字和凭条。

      远处,几个军需官站成一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邓瑢正完成巡防,从营门外进来,几个人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邓将军,你看,大人突然要查旧账,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哪家的账经得起这么查的。大人年轻,请你多劝劝他,这样查下去,会出乱子的。”

      邓瑢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平的:“稍安勿躁。我去问问。”

      几个人还想跟,他已经迈步往帅帐走去。

      帐帘掀开,左中卫大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件东西,旁边站着两个小兵,脸色煞白。

      “出去。”元昭声音不大,两个小兵如蒙大赦,低头往外走。

      邓瑢站在门口。

      元昭捏了捏眉心,伸手从案上抄起一件棉衣,朝他扔过来,邓瑢抬手接住,心下一沉。
      用刀尖挑开一道口子,往里一探,几片棉花包着稻草。
      碎成渣的稻草,从破口处簌簌地漏出来,落在他掌心里,扎手。

      元昭拿起一把佩刀,拔刀出鞘,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暗色,他道:“淬火没到时辰,一沾水就锈。”
      “这样的东西,上了战场,是叫他们拿刀砍人,还是送死?”

      “确是偷工减料。”邓瑢问,“公子准备彻查此事?”

      “朝廷每年拨下来三万两白银,置办的便是这些东西。”元昭走到营帐前,举目望着黄沙校场,背手在身后,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堂堂禁军,战力似一盘散沙,这样的军队,如何守护大齐?”

      他转身时,身后渡着一层日暮的流光:“邓瑢,我必须查,这是我的使命。”

      邓瑢深为震撼,后退一步,双膝下跪。

      邓瑢曾经见过的元昭,如何在漠北的战场上拔羽重生。

      那时还叫袁明,半大小子,阴沉得像鬼,闲暇时,就是磨剑,练剑,往树桩上砍出一道道刀痕。但眼尖的一看便知,他从没杀过人,他的血是热的,沸腾的,没有那股子麻木的幽凉。

      那次柔然兵深夜偷袭,火烧营寨,元昭一剑砍透了那个柔然小兵的胸口,之后他维持握刀的姿势,看了很久那小兵的眼睛。邓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的魂唤回来。

      他一天比一天沉稳,像玉石被风沙磨砺,只是上了战场,那股皮囊下的疯劲儿便出来了,简直不要命。

      后来因为退敌有功,封为将军,洛阳来的宣旨太监见了他的脸,惊叫一声“昭公子!”便一头吓昏过去,醒来立即去他面前三跪九叩,高呼“皇孙大人”。
      皇孙大人,若非运气够好,早便尸骨埋异处,几次会了阎王爷。

      他们曾经在沙漠迷路了很多天,草茎都已经嚼完,躺在沙子里,元昭问他们为何要从军。
      邓瑢说自己出身边境军户,那里除了兵,就是匪,从军的话,每个月有两千的饷银。

      元昭的声音向从沙漠地下长出来,长在每个人心里。

      他说:“我为了这大齐的江山,海晏河清,四野无敌寇侵扰,海内无豪强欺凌,百姓各得其乐,我想做的那么多,可我手中,只有这柄剑,只有我这条命,我能掌控的东西。若我不能亲手劈开一条通天大道……死不足惜。”

      邓瑢那时像被仙人点了一下脑门,他虚长元昭十岁,终日浑浑噩噩,从未考虑过此生为何而来!他对元昭所说心向往之,于是他决定誓死追随,帮他创造那个海晏河清的世界。

      禁军贪腐,一定牵扯甚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本就是元昭的夙愿,成为一柄剑,砍断天下不平事。

      邓瑢跪在夯实的泥地上,声音闷而沉,他脊背挺直,额头触地,郑重下拜道:“我愿为公子马前卒,虽死无憾!”

      当即彻查了大营十年来的账目,将武器仓库内物品一一清点封存,把五个军需官和六个行政官扣押起来,扭送御史台查办,同时写了两封折子说明此事,分别交到皇帝和通政司处。

      两日后,翁开济来到军营,先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正是放饭的时候,这士兵们怎么个个低头耷脑的,逮了个小兵,正好也认识他,“翁公子,这边请”,把他送去元昭的帅帐。

      翁家是吴郡著名富商,翁开济从小寄居洛阳亲戚家里上学,指望他考个状元。书是没读多少,成天溜猫逗狗,后来成了元昭的跟班,成日“阿昭哥哥”跟在他身后。

      等元昭自漠北归来,成了大将军,更是让他崇拜得不得了。

      “阿昭哥哥,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过来?”翁开济把一个食盒摆在桌上,大咧咧坐下,元昭停下书写的毫笔,看了一眼,是九王府的食盒。

      翁开济自发做了解释:“今日你叫我去王府送甜白合——实在抱歉,我是没说起过半句,是你叫我送的,可那个婢女不知道怎么猜出来,她对我说,‘王妃娘娘的病安神汤难解,她其实是忧思过度,心火郁结’……”
      他学着陆小檀的腔调,“她说‘是因为,元昭公子,他伤了娘娘的心,在漠北那两年,生死未卜,娘娘整日整夜地给他祈福,把那个经书抄了千遍万遍,听说人还说着,不知多高兴,花了许多功夫,亲手绣了一条蹀躞带,可是元昭公子呢,自从回到洛阳,便一头扎进军营里,就连娘娘得了风寒,缠绵病榻十多天,也一次都没回府探望过,怎能叫娘娘不忧思,不郁结?这才心痛成疾,难以安寝。’——阿昭哥哥,她是这样对我说的,她叫我务必请动你的大架,回家探望王妃娘娘,你说,我转述得可好?”

      元昭听他说完,同时低头写完最后一行字,折叠信纸,密封盖印,交给亲兵拿走,才问他:“那婢女是谁?”

      “姓陆,叫,陆小檀!她很可爱呢,哦对了,她还说,若是你问起,就如实相告,是她说的,阿昭哥哥,你认识她吗?”

      元昭换了个坐姿,手指点在额上,难得见到的欲言又止。
      翁开济已经去打开食盒,里面放着几块白糖糕,捻了下手指拾起一块吃了,眯着眼连连赞叹。

      “王府的手艺真好,小小一块白糖糕,做得这般好吃!阿昭哥哥,你可要尝尝?”

      “不必了,你都吃了吧。”

      “那你可要回府?”

      “回。”元昭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可以补上的休沐,“三日后吧,三日后就回。”

      “哦,阿昭哥哥,那你要吃吗?”

      元昭看那食盒里只剩一块的白糖糕,以及翁开济护食的眼神,扯了扯嘴角,起身往帐外去了。

      阿昭哥哥看不上这白糖糕!那可真是太好了,翁开济风卷残云地吞进肚子里,打了个饱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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