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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良打工人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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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檀的发簪掉了,黑发披散在身后,脸上身上还有血迹,抱着双腿蹲在马车地下,很是狼狈。
想要出去,一时没能挪动酸软的双腿,跪倒在雪里。
她有些惊惶地抬眼看向元昭。
如她所料元昭没什么好脾气,直接伸手将她拽出来,不等她站稳,便离了她,向打开的马车门内抱拳:“母妃,姐姐,元昭来迟了。”
元遥一开门就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在元昭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三弟,这马车插满了箭簇,迟早散架,雪越下越大,母妃近日本就有些风寒,不宜再走动了,咱们最好在附近找一户人家歇脚,烤火暖暖身子,等天气好了,再启程回京。”
“若是再遭遇流寇该当如何?我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路回京为宜,咳咳。”车内传出疲惫沉缓的女声。
马车正呼呼漏风,不知能在路上跑多久,元遥无奈地看向弟弟。
元昭道:“有儿子在,必能保护母妃周全。”
王妃冷漠的声音自车内传出:“元昭,你本事不小,漠北两年,天下无人不识袁小将军名号,既然如此快活,何必回到洛阳。我给你的一条命,你今夜就已经还了,走吧,回去漠北,做你逍遥侠士,永远不要再回来。”
元昭站立车前不动,气氛一时僵持。
陆小檀向前走了两步,摔倒在雪里,“小檀!”元遥唤她一声,到她面前却停下,因为她身上全是血,下不去手搀扶。
朝她摇头表示没事,自己扶着车辕慢慢站起来。
“小檀怎么了?”王妃推开车窗,看见满地惨状脸色惨白,对她关切道:“方才打斗,你可有受伤?”
“娘娘,我没事,只是惊吓过度,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衣衫,也全部被雪水浸透,冰凉彻骨,若不赶紧生火取暖,只怕会生病。”
王妃道:“那便快走吧,元昭,你仔细找个落脚的地方,若连累了小檀生病,我拿你是问。”
元昭颔首同意,出去探路的部将邓瑢却回来说方圆百里渺无人烟,“只有一家破庙,供奉的是道教的八仙凡圣,年代久远,早已没了人迹,幸而屋檐齐整,可以过去生火取暖,稍作休整。”
雪大到看不清前路,元昭和邓瑢在前头赶马,摇摇欲坠的马车,箭簇的孔隙呼呼灌风。
叫陆小檀赶快上车的王妃,看清了她那一身的血,微不可察皱起眉头。
她养尊处优,即便心里明白她是为了救她们才遭了殃,却也接受不了这个形象。
“可有受伤?”
陆小檀蜷缩在马车角落,摇头淡笑道:“没有受伤,娘娘别担心。”
到了地方,元昭搀扶王妃和元遥下马车,进入尚且完好的主殿,嘱咐邓瑢立即砍柴生火,陆小檀听见他们越来越远的声音,不急着下车。脱下糟糕的斗篷,撕掉沾血的裙边,锦帕卷成团递到窗外接了雪水,擦拭脸上和额发上沾到的血迹。
最后擦了擦靴子,查看自己身上已经没有明显的脏污,除了簪子不见了只能披头散发,其他的还算齐整。
推门时一片车门的木板直接掉了,陆小檀抬头看向面前古朴森严的庙宇,朱漆剥落铜门环锈,穿堂风像阵阵呜咽,不禁打了个哆嗦,自己小心地提裙下了马车。
脱掉斗篷之后身上就只有一套交领锦袄,非常冷,主殿摆着若干废弃的泥塑神像,彩漆剥落露出泥胎,十分阴森恐怖,不敢多看匆匆走过。
忽而撞上一个大号暖炉。
元昭握住她的手臂让她站稳,一触即离。
背手在身后,等她先说话。
后厅,应是王妃安置的地方,烧起了火,树枝劈里啪啦烧响。
这般清醒着走近,陆小檀才发现,元昭的身形,比她印象中还要高大,轮廓也冷硬许多。站在她面前,便完全遮挡了亮光,小山似的阴影,将她从头到脚笼住。
眉角似有道伤疤,看不太清。
“公子。”
“嗯。”
“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元昭从袖中翻出一只翡翠簪子,递到她面前,是她方才头上唯一的发簪,还以为是匪寇抓她的时候掉进了雪里。
应该是掉雪里了,被元昭捡起来。
陆小檀双手接过。
“公子什么时候捡的?”
元昭还是冷酷脸,陆小檀想起,这个朝代披头散发算是失礼,便握着簪子屈膝一拜,“多谢公子”,
当着他的面,垂下脖颈,伸手向脑后,将及腰长发卷起来,插上簪子。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
元昭大佛似的杵在面前,他穿着玄色翻领胡风骑装,金线滚边的领口,翻出一点黑色羊毛毡的内衬。
穿得这样暖和,自然不知道她有多冷。
陆小檀垂眸颤声道:“若无事,小檀想去侍奉王妃。”
她抿了抿唇,“奴婢的斗篷沾了许多血,已经扔掉了,现下真的很冷,想要离开这个阴森的大殿。”
元昭一叹,终于开了尊口:“多谢你方才救了母妃和姐姐。”
“是我应该做的,公子何必言谢。”陆小檀行了个全乎的礼数。
元昭侧身让路。
后厅有一处尚算完好的禅房,院子里烧着火,王妃坐在禅房的石榻上,见了收拾齐整的陆小檀,朝她招手:“小檀,快坐到我身边来,与我一起烤火。”
“方才幸好有你,为我们应对那些匪寇。”王妃的语气比平时亲昵,握紧她冰凉的手。
元遥在庭院里摘下一片女贞叶子,接了雪水放在火旁烤热,王妃把水给陆小檀,叫她喝一点。
陆小檀固然推辞。
元遥劝道:“小檀,你便喝了吧,你在马车外头和匪寇交涉的时候,母妃一直在念佛,求佛祖保佑你平安无事,她对待你,是如亲身女儿一般关切的。”
她这才接了,对二人连连道谢。
喝水太急呛了一下,元遥坐下替她拍背,王妃亦握着她手,嘘寒问暖地关切。
陆小檀谦逊摇头,心底却愉快。她付出了,自然想要得到回报,在与匪徒交涉时尽量提高音量,让车内的人听见、虚弱地摔进雪里,还有下马车时磨磨蹭蹭,把自己收拾好了才过来,都是为了提醒王妃,自己付出了多少。
若王妃从此对她有八分信任,今夜所受之苦,便有价值。
忽而外头有些响动,似是有生人闯进这破庙中。
陆小檀道:“我去看看。”
*
主殿闯进十多名山匪,叫嚣着、为弟兄们报仇。
破庙里只有两个男人,可这二人武功极高,刀光剑影飞沙走石,十数人近战,竟渐渐不能敌。
公羊烈落草为寇二十余年,杀人无数,从来没遇见过这样棘手的对手。
两刃相撞,剑光澄然,他看清了对手的面孔,长眉凤目,贵气天成。
这般武功,竟如此年轻……
最后公羊烈被男子用短剑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抵住墙面,重力之下双腿弯折下跪。
“够了!”公羊烈吐出一口血沫,大喝一声:“都住手!”
武器扔掉一地。
年轻男子亦把短剑收回剑鞘。
这二人不欲伤他们性命,否则,他们早就没命了!公羊烈恨恨道:“公子好身手,在下敬服。我是黑沙首领公羊烈,要杀要刮,悉听尊便!请你们,放我这些兄弟一命!”
“首领!”
“首领!”
元昭把短剑抛给邓瑢,对公羊烈抱拳道:“公羊首领,久仰大名,在下元昭。”
时至夜深,大雪已停,庙宇穹顶缺了一块,框定一片瑰丽的繁星,主殿中,数座高大的泥胎雕塑之下,铺开一张破席,以雪擦净香案上的破碗,煮热雪水当作美酒。
元昭和公羊烈对坐而饮,说清了今晚之事。
“情势所迫,不得已先兵后礼,请首领莫要怪罪。”
“原是我治下不力,常对手下申明,不能抢掠无辜行人,若是劫掠富商,只要图财,不要伤人性命。那伙青州流寇是刚投靠过来的,还未服从管教,惊扰了九王府的车架,我向公子请罪!”
“父王这些年勤勉治农,然天下大旱,并非他一人之力所能阻挡,世人对他诸多误解……”
“我在落草之前,也出自诗书耕读之家,竟也毫不明辨是非,误会了九王爷,想来实在该死……”
一道木门之隔,陆小檀低身,从残破的窗户缝隙看向外面。
不是她想象中的打斗场面。
元昭与那满脸刺青的匪徒高谈阔论,朗声和笑,闲适如同身处明净宽敞的宴会之地。
“小檀,外面怎么了?”
元遥来了,陆小檀把观察位交给她。
元遥弯身去看,手指扣住满是浮尘的门框。
很快站起来,对陆小檀道:“应是无事了,我们去叫母妃放心。”
二女一道走过回廊,都沉默着,心思各异。
陆小檀惊讶于元昭的成长,两年的漠北军中历练,让他颇具大将之风。
非她记忆中,那个会委屈流泪的暴躁少年。
元遥想的则是,三弟羽翼渐丰,若母妃还把他当做从前的天真稚儿,只怕今后纷争不会少。
*
已近子时,公羊烈再次拱手致歉,提出请王妃上山寨歇息,元昭以王妃身体不好拒绝,他便请收下从寨子里搬来干净的棉被和烧水壶、干粮等必需品,另派人到八仙庙外把守安全。
把山匪送来的棉被都送进禅房,开门的是陆小檀,抱紧棉被,小声说:“太好了,房间里冷得很,娘娘,已经裹上所有衣物,还是辗转难眠,有了这被子,便好办多了。”
元昭淡淡应了声,转身离去。
自己在主殿角落清扫出一个茅草堆,枕着小臂席地而睡。
夜色愈深,月影寂寂。
殿中神像确实阴森,看着嘴歪眼斜,元昭向,难怪方才陆小檀一个人进来时,像踩了风火轮,一头撞上他。
刚有些睡意,听见后厅的门“咿呀——”开闭。
有人蹑手蹑脚来到他身边。
“公子。”陆小檀弯身,似乎想看他是否睡着。
咬咬唇,似是羞赧,声调轻如丝线,话语,却十分僭越。
她问:“公子,我好想洗漱,可以请你为我烧一壶热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