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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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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骑马赶到时,归义坊火势正盛,宅子梁柱掉落,渐成废墟。
没有人能闯进去,他们勒马等待火势收歇,一具面容模糊的尸体被搬出来。
依稀可辨穿着朝服,有仵作从他烧成焦炭的手中扯出半截信纸。
“罪臣尔朱庆泣叩首……掌禁军财赋,然利欲熏心,贪墨官银,勾结商贾,中饱私囊……罄竹难书……愿以死谢罪……”
“大人,我们来晚了。”
邓瑢对元昭道。
彻查禁军贪腐,阻力远非他们可以想象,几个督办军需官被诏狱接手,竟然在刑讯后承认皆是他们所为。
涉及禁军粮草、军服、盔甲兵器,小小军需官,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可是再查下去,所有证据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他们始终无法追踪到更深一层。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好不容易找到一些证据,查到殿前司尔朱庆的头上,元昭立即请旨抓人,没想到,尔朱庆在自己府上,被一把火烧死了!
这样明显的栽赃嫁祸、弃车保帅,可见背后之人有多嚣张。
“哟,这不是我的好侄儿嘛,你来了。”
两人从巷口走近,以丝帕蒙面并夸张地用手扇风,正是魏康和魏家的姻亲苏崇合。
两人一唱一和。
“这死透了的人,就是禁军贪腐的主谋吧,让他死的这么轻易,真是便宜他了。不过崇合,你道他是怎么死的?”
“一定是畏罪自杀吧,这儿光有贼心,却无贼胆,怎承受的住左中卫大人追查。”
“哈哈,畏罪自杀,让我侄儿省了不少事呢,不必再费心费力去追查此事了,侄儿,你可满意?”
苏崇合穿一身粼粼泛光的绫罗锦衣,行至元昭面前,对他双手作揖,“恭喜左中卫大人,为禁军除去一害,立了大功。”
元昭捏紧手中缰绳。
凤眼冷睨这两个跳梁小丑。
魏苏二人本来得意,忽然昏暗的天边划过一道惊雷,再看元昭骑在马上的神情,看不出多怒,但那股冷戾肃杀的阴狠之气发散着,让他们顿时大惊。
听说他在漠北,一人一马把柔然精锐杀得连连败逃。
有些害怕他在这儿直接挥剑杀人,魏康慌张道:“走,我们走!”
黑云压城,迟来的雨点滴滴掉落,元昭依然骑在马上,邓瑢抬头,发现原来这洛阳的空气像一片密闭的湖海,环环相扣,密不透风,闯入其中,越挣扎,越窒息。
闪电划破暗黑天际,元昭拔.出长剑,划向自己的手臂,霎时鲜血直流,血液滴滴答答,顺着长袴的衣角,和雨水一道渗入焦黑土地。
*
“不成,不成,小檀姐姐不能走这里!”
大公子元晟院中,斑斑竹影里传出娇声嬉笑,织云在陆小檀背后抱着她,晃她的手,不许她在“当铺”落下木桩。
“好好好,让我看看还有哪儿可以走,你先放了我。”
陆小檀掌心托着脸颊,捏着木桩在画满标记的纸上移动,落到“酒馆”。
“哈哈,小檀你是不是忘了,这酒馆可是我的地界,买路钱快快拿来。”元晟笑着伸手。
陆小檀从布包里取出仅有的五枚白色竹筹,抖了抖干净的袋子,“我只有这些了。”
“小檀输了。”玳瑁搂住她肩膀起身,“来与我一道喝茶吧。”
织云道:“骰子呢,骰子在哪儿了?我要快些把当铺占了。”
这是陆小檀研发的古代版“大富翁”,初始角色有“僧侣”“富商”“读书人”“乞丐”“官员”等,本来她想设定皇帝和宰相,被几人惊恐地按住。在地图上设定了“青楼”“酒馆”“茶肆”“布庄”等地界,骰子随机触发“丰收之年”“城门失火”等事件,以五色竹筹作为筹码,不用真钱,以免沦为聚众赌.博。
趁着主子们午歇的时间,时常聚在元晟这儿玩。
前几日天气一直不好,今日还有些阴沉,织云便等不及张罗了几人来玩。
“你可是在担心三公子?”玳瑁问陆小檀。
“是有些担心。”
元昭在巡视途中遇袭,手臂被贼人刺伤,听说这几天一直在军营里意志消沉,喝酒买醉。
听姐姐说,他追查禁军贪腐之事遇阻,很受打击吧,他会放弃他的志向吗?
如果这么轻易放弃的话,陆小檀想,那她实在是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对他百般讨好。
踢破天花板有多难?非常难,可是不做的话,只能在旧桌上,等着别人施舍冷饭。
不打破这天,就永远做不了分蛋糕的人。
“你们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绿珠姗姗来迟,推开竹栅栏的门,引进来一位端丽女子,对她们腼腆一笑,是二公子元显的妻子李氏。
“二夫人。”几个婢女纷纷行礼。
“二弟妹。”元晟唤道。
绿珠挽着李氏的手走近,“夫人,这就是奴婢给你说过的‘浮生棋’,是小檀发明的呢,”又对众人解释道,“我上次与夫人说了,她也很想要加入,听说今日有局,我便带了夫人过来,你们,应当欢迎吧?”
“自是欢迎的。……”
织云和几个婢女有些尴尬,因为她们的指认,二公子现在还被关在宗人府里,刘侧妃在绝食求开恩,面对李夫人,她们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李氏感受到了排斥,距离石桌几步之遥,便停步不前。
绿珠道:“你们别想茬了,二公子不在院子里,我们夫人不知道多清净自在,并没有半分责怪你们的心思!夫人日日看顾小公子和小娘子,还要面对侧妃娘娘,正是苦闷至极……快快开新一局,让夫人来加入来玩。”
众人这才不再多虑,李氏起初面皮薄,待玩得尽兴,也和众人一道说笑,从没见过她那样多的笑容。
“三公子,三公子来了!”门外男仆说这话时,院中正就热闹得紧,都没有留意,直到大门推开。
瞬间安静,针落可闻。
元昭大步进来,冷若寒霜的黑眸掠过众人,落在那怪异的棋局上,脸色变得极差,“这是谁的主意?”
元晟道:“阿昭,是我的主意,我叫她们来玩的。”
元昭瞥一眼坐在角落,却令人无法忽视的陆小檀,冷声道:“府中规矩,一不许聚众喧哗,二不许私设赌局,三不许引市井浊气入内,大哥怎会不懂这个规矩?”
“只是午休间隙,略玩一玩提神,哪就那般严重了。”元晟劝道。
元昭挥袖斥道:“来人,送二嫂回去,玳瑁扶大哥进屋,其余人等,回去自己院中做事,再有下次,必然重重罚之!”
“是。”“是。”
众人低落地散去,李氏因连带被斥责,走时还用帕子擦着泪。
陆小檀没有得到命令,不知是否要回玉衡院,略等了一会儿,元昭没叫她留下,也就回去了。
院子又变得冷清,元晟请玳瑁收好棋局,对弟弟和煦道:“阿昭,你受伤了,是不是?你伤到了哪儿?严重吗?”
元昭深深吸气,褪去冷漠,在大哥面前展露困惑。
“我身边有亲信十人,都是在漠北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今同在禁军为我效劳,他们知道我所有的计划,我怀疑他们之中有内鬼,一直在阻挠我的行动。”
元晟道:“你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愿意面对,是吗?”
元昭道:“他们都是我的手足兄弟,曾经同生共死,实在不愿相信,他们有一日会负我。”
“阿昭……”元晟不忍,还是道,“当断则断。”
“我知道。”元昭点头,再抬眼时,眼底已无疑虑。
元晟暗道,也许他只需要一个肯定。
还有一事,元晟想要提醒弟弟,“你追查禁军贪腐,是一件很难的事。所有采买事项,并着宫廷贡物,明面上是价高者得、公开承应,但实际上,所有流程都有世家把控,你要对抗的,不是一个人,一个铺子,是整个王朝的陈年弊病,你可知阻力有多少?”
元昭坚定道:“我看清楚了,但是,越是受阻,我便越不会放弃,虽千万人,吾往矣。”
“有一人或可帮你破局。”
“谁?”
“太常寺主簿,祖岱。”
冷风细雨吹落竹叶,敲打窗扉,元晟握拳抵住嘴角轻咳,解释道:“他是个直臣,举孝廉出身,多次被贬抑,在淮州郡县待了七年,敢谏敢言,写过论兵制、论财政、论吏治、论边患等奏疏,皆不成气候,我曾与他有过书信之缘,深知他满腹才华,未遇明主,或许可以为你所用。”
那日元昭离开王府,回到军营帅帐,请来太常寺主簿祖岱,与他宴饮三日,闭门不出。
第四日,军营有所异动,一位参军深夜离开,于荒林中会见外人,被当场抓获,刑讯审判,那人供出受了魏康魏大人之命,负责勘探公子虚实。
大营私牢中,邓瑢给二人灌水,拍拍参军吉同方的脸让他清醒。
“大人。”
邓瑢让开,踏入牢中的人,赫然就是元昭。
他来到吉同方面前,平静的面容下潜藏失望,“我们曾经同生共死,我也曾问过你们,是要荣华富贵,还是随我共创大业,你曾说过誓死追随,如今为何负我?”
吉同方愧疚低头,“大人,是属下之过,属下,魏大人说,若把大人的动向告知,就给属下高官厚禄,属下……一时受其蒙蔽。”
元昭垂下眼睑,怅然点头。
未几,对邓瑢道:“杀了。”
“是。”
背身走出牢狱,只听见身后两声痛呼,血腥气弥漫,打开营门,晨光自山头后泼洒,又是新的一日。
当日,稽查司秘密派出的官兵,和元昭的亲兵数百人一道包围了正平坊中的一处宅院,抓拿了军器监监作卫苕。
两日后,当卫氏罪责“承制兵器、以次充好、勾结验收、虚报用料、侵吞钱粮”等罪状公之于众时,朝廷已经派下稽查史查抄了正平坊卫家,并远赴河东抄了卫氏世代经营的镔铁局,罪证确凿,将卫氏上下数百口人一并入狱。
卫氏乃一届河东望族,与裴氏、谢氏等皆有姻亲之谊,就此覆灭。
魏康听闻此消息,当即摔了吃饭的碗筷,原来,那元昭一面以重伤修养为名,将吉同平稳住,使他们放松警惕,一面暗中谴人查访禁军兵器承作商号,几番追索之下,把卫氏扯了出来,待事情尘埃落定,再用太常寺主簿祖岱为诱饵,使吉同平露出马脚!
他恨恨道:“没想到,这元昭竟有这般本事,我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好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