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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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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姐姐,昭儿这番做得实在过分!”晨晖院中,魏康拜见妻姐,九王妃,倾诉了一番元昭是如何专擅行事,竟把卫家拉下了马。
“陛下难以抓到世家的把柄,只怕这番,会把卫家满门抄斩,卫家向来受裴家庇护,如今裴家周围人心浮动,影响甚重,”魏康在面色不虞的王妃面前来回就踱步,“姐姐,你当真要好好教训你这好儿子,禁军自有行事的章程,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摆在台面上,论个清楚明白,你叫他,那些陈旧俗务,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王妃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卫家是裴家的左膀右臂,她的亲儿子,亲手砍去她母家的一臂,裴家父兄已经来了书信说明此事,她觉得很丢人。
她对魏康道:“你放心吧,我的儿子,我会教好,绝不会让他再做这样的事。”
当夜元昭被王妃急召回府,母妃从来清高,不曾主动传唤,元昭担心她有事,结束了城门巡防,穿着轻便甲胄便直接打马回府。
孰料被引进晨晖院,王妃端坐中厅,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跪下。”
“母妃,儿子身着甲胄,不便下跪。”
“那便脱了你的甲胄,若你还认我这个生母,你便跪!”
元昭单脚向后稳稳下跪,双手拱合道:“母妃。”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查抄了卫家,打的是你外祖家的脸面!你外祖父今年七十有六,一世清正,如今却因卫家之事饱受非议,裴家百年清名,断送在你手里,这份罪过,你担得起吗?”
面对怒极的母妃,元昭只是抿唇,沉声道:“我没错。”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现在便罚你,去跪祠堂,若你明白告诉我,你已经不把我当作母亲,不把裴家当成外祖,便从这个门走出去,今后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元昭重重闭眼,额角青筋直跳,鬓间流下冷汗,片刻后轻喘着应道:“让母妃这般生气,是我之过,我会去跪祠堂,请母妃息怒。”
他走进王府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不吃任何送去的食物,也不见任何人。
次日,陆小檀去王妃那儿,她显而易见的着急,“元昭在祠堂一天一夜了,水米未进,怎么是好呢?”
她紧握住她的手,“小檀,你去劝劝,好不好?”
陆小檀给她煮了一盏安神茶,缓缓劝道:“依奴婢愚见,公子是想要自己静一静的,还是不让人去打搅他为好。”
“可他还受着伤,听说那刺客,用剑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他日日在外面跑,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料伤口,若是化脓便麻烦了。”
她劝慰了王妃很久。
王妃以为儿子服软,变回了一个担忧的母亲,但是,陆小檀知道,那是错觉,她已经完全确信,元昭不会屈服,等他从祠堂出来,或许,会做出一些更激进的事。
从晨晖院离开,已经到了中午,日光描摹乌云的轮廓,空气郁闷,她穿行过湖面上的木制回廊,织云忽而出现攥住她的手,“小檀姐姐,咱们去赏心院。”
赏心院,是二公子元显的地界,当然现下只剩李夫人,还有居住在隔壁的刘侧妃,“去哪儿做什么?”
织云拉着她边走边小声道:“上次被三公子打断了‘浮生棋’,我还没完尽兴呢,做梦都想继续玩,恰好今日遇见绿珠姐姐,她也有此心,便说通了李夫人,咱们一起往她的房间去,这次,绝不会有人再来打扰。”
到了地方,门户敞开,几个婢女在房间里摆好牌桌,叫唤她们快来,陆小檀进院门前往一墙之隔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住着向来泼辣的刘侧妃,现在门扉半掩着,静悄悄。
织云和绿珠自然最是尽兴,玩了几局,竟说不过瘾,要用银子代替五色竹筹,绿珠道:“用竹子玩有什么意思,用银子实打实的玩,才好玩呢!”其他人都认同。
陆小檀推辞:“我陪娘娘说了一上午的话,有些疲累了,你们玩吧。”
她就退到角落,看着几人玩上头了的样子,有点无奈。已经到了未时,她劝织云回晨晖院,她却挥挥手道,“王妃娘娘这几日都要午休很久的,再过半个时辰再回也不迟,小檀姐姐,你别管我,我快要赢了。”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小檀看向院外,有个人探头往里看,见了她立即警觉地回身跑走,看背影,似乎是刘侧妃身边的婢女。
她就站在门前光影里,捋着衣袖慢慢沉思。
想起元昭上次驱散牌局时说过的话。
“府中规矩,一不许聚众喧哗,二不许私设赌局,三不许引市井浊气入内。”
任何玩乐的事,只要过量,就会让人情志疏懒,渐生异心。
王府的规矩森严,她也觉得窒息,但是,如果她换成管理者的角度呢?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
要阻拦吗?
陆小檀的脑子转了几遭,还是不动声色,任由婢女们尽兴游玩。
一刻钟后,刘侧妃带着郑媪来了。
郑媪是大管家,裴氏的家生子,王妃的陪嫁,在这王府里,就是规则的化身。小小一个老太太,吊梢眼睛射着凌厉的精光,她进来的一瞬全部人跪下。
“嬷嬷饶命!”
桌上有凌乱的牌局,每人面前都有一堆碎银子。
抓了个现行。
李氏还站着,却已浑身发颤,扶着桌子才勉强站好,对郑媪道:“嬷嬷……”
“李夫人,你是哪来的胆子,纵容婢女在房中开设赌局?”
“嬷嬷饶命,妾身再也不干了。”
刘侧妃得意洋洋,“我这儿媳妇,是个木讷乖巧的性子,这赌局,她是开不起来的,我能为她担保,只是不知,这些小婢,哪个这样大胆,敢组织这个赌局。”她来到跪着的陆小檀面前。
刘侧妃恨透了这个贱婢,若不是她,元显不会被王妃惩罚,至今还被关在宗人府。
她俯身,掐起婢女的下颌,“想必是你吧?小檀,除了你,我看她们几个,都没有这样的胆子。”
陆小檀十分平静地承认:“正是奴婢所为。”
“小檀姐姐!”织云唤道,“不是的,不干姐姐的事,姐姐可从未教我们赌钱,是我们自己……”
绿珠暗中掐了织云一道,让她闭了嘴。
“好了,我只问一句,这怪异的棋局,是谁带进府里来的?”郑媪问。
陆小檀给了婢女们一个镇定的目光,对郑媪道:“是我,请嬷嬷责罚。”
“啪——”刘侧妃扇了她一个巴掌,指着她道:“就是你这贱婢,把这等歪风邪气带进府里!”
“刘侧妃。”郑媪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戒尺,不许任何人越矩,她道:“是非曲直,自由府中规矩衡量,你打了三公子的姨娘,是越俎代庖,动用私刑,请你一道去王妃娘娘那儿领罚吧!”
去到王妃面前,王妃有心偏袒,但是事情已经闹得全府皆知,她只能收缴了牌局,罚她跪在院外三日,另罚半年俸禄,而打了她一巴掌的刘侧妃,也罚了半年的俸禄。
刘侧妃不服这个判决,吵了两句,被心烦的王妃叫来家法,打了几戒尺,她当场被气晕。
陆小檀只跪了一天,元昭从祠堂出来了。
他对王妃跪拜道:“前日皇祖父已经下旨,擢升儿子为殿前都虞候,特赐恩典,开府,仪同三司,儿子不要新的宅子,就选了归义坊的一处旧宅,命属下略作休整,今日便搬过去。这几日儿子跪拜祠堂为母妃祈福,也想预请母妃原谅,儿子日后,不能承欢膝下之失责。”
王妃完全没想到,他会有此行径。
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昭站起来,坚决地转身,毫不留恋地,一步一步离开。
她急气攻心,“昭儿……”身旁的元遥扶着她,担忧地唤母妃。
可是元昭像完全没听到她的叫唤。
他越走越远了。
顷刻间细雨簌簌,浸湿了元昭的眉眼,所有眼前熟悉之景,渐成模糊一片,他却蓦地看到阶前空地上,跪着一个女子。
她跪在空阔的院落中,周边的屋宇下躲着一些人,在看她受刑,指指点点。
而她安安静静地跪着,头发和单薄的衣衫都被打湿,贴在身上。
苍茫天地之间,唯有那道白色身影愈发清晰。
像被雨打湿的,无家可归的燕雀,眼睫震颤着,琥珀瞳孔里溢出水光盈盈,原来她的眼底,是那么哀愁。
遥遥对望,她痴痴望着他。
是在向他求助吧?
既是他的通房,他要离家别居,自然应当随他同往。
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元昭立定主意,便转向陆小檀,揽起她的背和腿弯,将她横抱起来。
大步流星往王府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