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5 锚点 ...
-
“王妃,您找我。”
一道柔和而略带拘谨的女声自背后响起。
奈菲尔塔利回身。
眼前的女子已褪去初见时华丽的赫梯宫廷礼服,换上轻薄的亚麻长裙,腰间用细带收束,颜色素雅。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以细金环与蓝色宝石作饰,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光。她的神情亦收敛了几分异国的骄矜,隐隐透出入乡随俗的端正。
“是的,马娅特赫尔。”奈菲尔塔利温声道,“自你与阿佩雷尔大婚以来,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马娅特赫尔轻轻点头,心中拿不准奈菲尔塔利的意思,没有多言。
虽然如今她已是维齐尔的妻子,但当今法老的态度尚不明朗,父王那边又屡次来信询问,她此番的使命……
“近来可还习惯?”奈菲尔塔利低头望着水池边盛放的蓝莲,“在培尔-拉美西斯的生活。”
微风拂过,花影与水波交错,如昨日无异。
“……还好。”年轻的赫梯公主小心翼翼地答道。
“我今日并非为公事而来,你不必拘束。”奈菲尔塔利微微一笑,“你的面庞看起来十分年轻——若我没猜错,你应当二十未至。”
“是的。”马娅特赫尔垂首答道,“我今年十七。”
“你比我年轻许多。”奈菲尔塔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如今已二十八,人生已过半程。”
马娅特赫尔惶恐地抬起头,脱口而出:“王妃您……您的容颜美丽,可与日月争辉,岁月定不敢在您的面容上留下痕迹。”
奈菲尔塔利轻轻摇头。
“这些不过是虚幻,莫要太过执着。”
她顿了顿,语调平淡。
“马娅特赫尔,告诉我,你十七岁离家,可会想念?”
马娅特赫尔静默片刻,才轻声道:“多少……是会的。”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奈菲尔塔利温和地询问道。
少女的眼神微微飘远,像是陷入了回忆。
“在哈图沙的时候,王兄常带我去狩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冬日,松林间积雪厚得没过小腿,在日光下闪着白光,我们追逐野鹿到山谷深处,靴底踏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奈菲尔塔利静静地听着。
“那里空气清冽,与这里全然不同。这里的阳光太热烈,空气中都是着河水与泥土的味道。我再也闻不到那种清冽的寒意了……”
说着说着,嗓音里带上了隐约的哭腔。
等她平复好情绪后,奈菲尔塔利问道:“后悔吗?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马娅特赫尔吸了吸鼻子,目光坚定地说:“不后悔。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父王,我的国家和子民。我是赫梯的公主,我有我的责任,我绝不后悔。”
奈菲尔塔利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钦佩。
“只是……”少女的声音低了下来,推心置腹道,“阿佩雷尔虽对我敬重,我却还是有些害怕……未来尚不可知,法老陛下对和约的态度,我也难以揣测……”
她满怀希冀地暗暗看了眼奈菲尔塔利,未竟的话都藏在了眼神里。
奈菲尔塔利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思索片刻,道:“你且与我细说一番你父王的想法。”
*
*
“西斯。”
奈菲尔塔利在书记厅里找到了拉美西斯。
他正伏案批阅卷宗,金色的光线从高窗洒下,将他肩背的线条切得分明。
见她进来,拉美西斯停笔,遣退了两侧的侍卫。
他伸手将她揽到怀里,熟练地让她坐上自己的腿。
“现在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拉美西斯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神庙那边的事务都处理妥当了?”
奈菲尔塔利被他的鼻息弄得痒,微微推开他。
“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她正色道。
拉美西斯退开一点,金色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她。
“正事?”他重复道,“可是祭亡仪式的筹备?”
她摇了摇头。
“是关于赫梯的事。”
拉美西斯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她继续说。
“方才我同马娅特赫尔谈过,她对和约的进展很担忧,希望我能劝劝你。”
“于是你就听了她的话,想要来说服我?”
拉美西斯肉眼可见地不高兴起来,语气也变得生硬。
“政治的事不能被情感左右。”
“奈菲尔塔利,你太心软了。不管是谁向你求助,你都会答应。”
他似乎还有些别的不满,好看的眉毛压了又压,最终忍了下去,只是偏过头,态度坚决地说:“在这件事上,我不会让步的。”
奈菲尔塔利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转了回来,用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说道:“你不要为了跟我闹脾气而故意说些气话,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有你的判断。”
“为什么不同我说一说呢?”
拉美西斯与她琥珀般棕色的眸子对视了片刻,败下阵来。
他有些烦躁了揉了揉眉心。
“四年前,哈图西里三世从他的侄子穆尔希利三世手里篡夺了王位,这使得他在合法性问题上备受质疑。我为穆尔希利三世提供了庇护,这让他寝食难安。“
“在军事上,我虽不能击败赫梯,但也旗鼓相当,甚至占优;在合法性问题上,我有着哈图西里三世的把柄。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急于促成和约。”
“拉美西斯。”奈菲尔塔利说,“你并不坦诚。马娅特赫尔告诉我,你已在口头上答应哈图西里三世签订和约,只是尚未书成文书。若事情真如你所说地那般理想,你当初又何必口头答应?“
拉美西斯抬眼看她。
“你信她的话,却不信我的话?“
奈菲尔塔利站起身,直言道:“同你一样,我也有我的判断。若非你已许下什么承诺,再鲁莽的君主,也不会将亲生女儿贸然送来。”
“东北方的亚述仍在虎视眈眈,你很清楚,收复叙利亚失土的希望渺茫。而哈图西里已答应承认叙利亚的现状,让埃及进入赫梯港口以促进商业,甚至开放北至乌加里特的贸易通道。除却不必再以消耗财政的昂贵战争来耗尽埃及的财政并增加在叙利亚的安全主张外,这份和约还会给你机会,将这段战略联盟描绘成埃及对赫梯的胜利——这会使你声名远扬。我说的对吗?”
拉美西斯看着她,不说话。
“作为在权力场上纵横多年的法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利害,根本不需我来提醒。”
“正如你所说,政治不能被情感左右。但西斯——此刻拦住你的,不是理性,而是过于庞大的自尊。”
半晌,拉美西斯发出一声冷笑。
“过于庞大的自尊……你是这么看我的?”
“西斯……”
“你说得倒也没错。哈图西里的擅作主张冒犯了我的尊严,这让我心中充满了无法熄灭的怒火,他亵渎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神圣时刻。”
“你没有听见他们说的那些话吗?将哈索尔女神化身纳为正妃,另收赫梯公主为侧室……多么卑劣的侮辱……”
他猛地起身,双手紧握成拳,紧紧盯着她的脸,情绪如即将喷薄的火山。
“还是说,你不介意与别人分享我?”
“停。”
奈菲尔塔利立刻截住了他危险的想法。
“我不愿意与他人分享你,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如此。我对你的信任,就如你对我的信任。我只是想说,既然事情已经化解,是否可以——”
“如果当时没有化解呢?”拉美西斯逼近一步,语声低沉,“如果没有阿佩雷尔……即便事情解决了,并不代表那份侮辱就此消失。”
“拉美西斯,我们不必谈论如果,不必谈论没有发生的事情。”奈菲尔塔利冷静地说,“至于它带来的屈辱,可以转化为在和约中索取更多条件的优势。”
拉美西斯盯着她看了会儿,蓦地笑了。
“你倒是大度。”他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再介意,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他唤来亲侍,沉声吩咐:“去通知阿佩雷尔,让他转告哈图西里,准备安排和约的签订事宜。”
亲侍领命退下,书记厅内一片静悄悄。
在方才的一番不愉快后,两人间的气氛略显尴尬。
奈菲尔塔利想了想,决定安抚一下这只有些炸毛的大猫。
“西斯,你下令将马娅特赫尔许配给阿佩雷尔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拉美西斯瞥了她一眼。
“想该分给穆尔希利三世多少兵力,才能干掉他的叔父。“他冷冷道。
奈菲尔塔利默然。
“……你就没考虑过阿佩雷尔的想法?”
“怎么?”他眉梢一动,像是又要发火,“方才替马娅特赫尔说话,现在又替阿佩雷尔说话?”
她撇了撇嘴。
“我只是好奇。要是你不想说——”
“没有。”他抬手揉了揉鼻梁,重新靠回长椅,“阿佩雷尔的忠诚,不需要多虑。”
“听阿佩雷尔说,他是在被霍特普拉夫人派出的杀手追杀时,被你救下,从此便誓死效忠?”
男人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
“不止如此。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忠诚,必须给他最渴求的东西。”
“我给了阿佩雷尔最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权力。”
——很标准的答案,奈菲尔塔利心想。
“我给了他权力,让他亲手报了霍特普拉的仇。从那之后,他的忠心便再无二意。”
拉美西斯睁开眼,暗芒一闪即逝。
“奈菲,你还记得当年的那场宴会吗?”
“什么宴……”
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奈菲尔塔利心下了然。
“哦,记得。”十二年前,梅内赫特庄园的那场宴会。
“梅内赫特、卡奈布、霍特普拉,还有……肯提马特。”
拉美西斯轻声将人名一个个数了出来。
真是惊人的记忆力,奈菲尔塔利想道,明明那时的他还不太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
“肯提马特死在十二年前,短短数年间,梅内赫特与霍特普拉相继灭门,唯独卡奈布活了下来。”
“不过……”拉美西斯慢慢地说,”肯提马特还有个儿子。奈菲,你想要报仇吗?”
这话听着不像好兆头,奈菲尔塔利背脊发凉。
“不想。”她干脆地答,“肯提马特已死,我的仇早已报过。”
不过,依拉美西斯的性子,他竟没对肯提马特的后人下手,倒是让她意外。
拉美西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之所以没灭他满门,是因为阿佩雷尔劝我不要轻易对中立派系动手。而那时,很多事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他自嘲地笑了下,“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想报复你吧。”
——报复你的背叛。
奈菲尔塔利干笑了声。
“那时你身边明明有阿佩雷尔这样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西斯,其实过去也没那么糟。”
拉美西斯深吸一口气,指节缓缓缠绕上她的手腕。
“我这些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出场的时机和顺序很重要。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或许,自那时起我便认了主。“
冰凉的唇轻轻触上她的手背。
“后来经历过愈发多的人和事,皆对我有所忌惮,有所图谋。失去你的那些年,我仿佛被遗弃在漫长时间的荒原里。在恨你弃我的同时,思念你。”
“你是我存在的锚点。因而,就算你一次、两次地离我而去,我也会无数次地向你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