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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旧居 ...

  •   经过多番书信往返与反复斡旋,埃及与赫梯的和约终于在培尔-拉美西斯与哈图沙各自完成。文本以精美的象形文字与庄严的阿卡德楔形文字书就,随后双方通过使节互换镶刻在银板上的正式誓约。
      条约的条款清晰而郑重:彼此保证不再入侵对方的土地;在叙利亚存有争议的领地上保持协调一致;必要时提供援助——无论是物资还是军事——以稳固这份来之不易的联盟。
      在银板的末尾,双方国王在“埃及与赫梯的一千神祇、男神与女神”面前立下誓言:若有人违背誓约,必将遭受诸神的诅咒,家室荒废,土地凋零,仆从离散;反之,若能持守此约,诸神将赐予他健康与长寿,使其家国昌盛。
      这份前所未有的盟约被称为“永恒的白银条约”。自此,埃及与赫梯之间长久的对峙趋于和缓。

      和约落定之后,祭亡大典亦在培尔-拉美西斯的新神庙隆重举行。
      巍峨殿宇中,香烟袅袅升腾,祭司们高声诵唱,呼唤奥西里斯的名讳。
      人们相信,所有为国战死的灵魂都将行至奥西里斯的审判之廷,于真理女神玛阿特的羽毛前称量他们的心脏,进入永恒的丰饶之野。

      那日殿内气氛肃穆,神像注视着祭坛之火。
      人们惊讶地发现神庙阶前的大理石阶上,竟凝起一层罕见的薄霜。冰晶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仿佛诸神垂怜,亲自为逝去的英灵送行。

      冬去春又来。
      记着曾答应奈菲尔塔利要回去看看梅利特,拉美西斯处理完近日的政务后,挑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换上素朴衣衫,与奈菲尔塔利驱车驶向伊珊特的哈布卡村。

      哈布卡村静卧在田野之间,距离早已衰败的梅内赫特庄园不过半日脚程。
      与那片荒凉不同,这里风景清秀。低矮的土砖房散落在渠水两侧,泥墙上爬满了藤蔓;石渠里水流潺潺,反射着春日的光。
      村民们正忙着在地里播种,牛犁翻过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孩童们光着脚在田埂上奔跑,笑声与鸟鸣交织在一起。

      拉美西斯与奈菲尔塔利悄然穿过这一派热闹生机。
      素净的打扮让他们看起来与普通的陌生旅人无异,偶有村民抬头望见,也不过是好奇地一瞥,旋即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他们走到了一处僻静的丘地。
      梅利特的坟墓就立在金合欢树下,黄花盛放,清香随风四散。
      墓碑以粗石凿成,刻着简洁而美丽的铭文:

      “愿她在原野中安息。”

      风从山的另一边吹来,金合欢的枝叶晃动。

      “妈妈。”奈菲尔塔利轻声说,牵紧拉美西斯的手,“这次,我和西斯一起来看你了。”
      “你放心,我和他现在都很好……你曾为我担忧的事,都已一一安定。”

      她转头看向拉美西斯。
      “你也对妈妈说句话吧,西斯。”

      拉美西斯静静地凝望着墓碑,想起了昏暗木屋中瘦弱却温和的女人,她的面容已经在时光里变得模糊不清。
      “……我会对她好的。“良久,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请您放心……母亲。”

      奈菲尔塔利轻轻倚上他的肩,交握的手没有松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奈菲尔塔利忽然说想要回到她以前的家看看。
      她牵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村道。两侧的房屋大多以土坯筑就,低矮的围墙上斑驳的石灰早已脱落。门前晾晒着谷物,孩童们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明亮而清脆。
      炊烟自屋顶升起,与春日的风交织,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她在一处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村屋。厚重的木门被岁月磨得泛白,门槛因无数次的踩踏而凹陷,墙角种着几株野花,随风摇曳。

      奈菲尔塔利抬起手,指尖在空中颤抖着,像是要推门,却在触及前又迟疑地停下。

      “要进去吗?”拉美西斯问道。

      她缓慢地摇了下头。
      “还是算了吧。看着与记忆中不大一样了,大约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两个孩子笑着扑了出来。
      前面的那个小女孩没刹住脚,猛地撞进了奈菲尔塔利怀里。她被冲得后退两步,立刻被拉美西斯稳稳托住了腰。

      后面的男孩立刻冲上前,将小女孩护在身后。他看着大约八九岁的年纪,却板着一张认真的小脸,棕褐色的眼睛里带着警惕。
      “不好意思,小妹撞到你们了。”他说,“不过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门口?”

      “你们……现在住在这里?”奈菲尔塔利的嗓音微颤。

      “是啊。”男孩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你要找谁?”

      奈菲尔塔利喉咙动了动,却没能开口。

      拉美西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大姐姐……”小女孩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水润的大眼睛扑闪着,怯怯地望着奈菲尔塔利,“你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好差……”

      奈菲尔塔利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她正要转身,却被身后的拉美西斯牢牢握住手臂,纹丝不动。

      “西斯……”她疑惑地回头。

      “这里是她曾经的家。”拉美西斯对两个孩子说。

      奈菲尔塔利心头一震,忙想阻止。

      “可以让她进去看看吗?”拉美西斯问,语气坦然,手却更紧地握住她。

      男孩狐疑地盯着他们。
      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让大姐姐进来吧,哥哥……她好像很难过。”

      男孩思索了片刻,最终勉强点点头。
      “既然我妹妹都这么说了……”他侧了侧身,”不过我警告你们,我的妈妈还在家,爸爸也快回来了。你们最好别有坏心思。”

      奈菲尔塔利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她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拉美西斯跟在她的身后。

      院内与记忆中的模样已全然不同。
      奈菲尔塔利记得,靠西的角落曾经圈养过几只鸡,母亲常在清晨赶她去捡蛋,如今却摆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陶罐和几只简陋的凳子;曾经堆满柴草的灶边,如今改成了泥砖砌成的灶台,上面整齐放着新制的陶碗。
      墙面原先斑驳的泥皮早已重抹过,留有浅浅的石灰痕迹,屋顶的芦苇席也换成了更结实的木梁。

      二十余载,面目全非。
      奈菲尔塔利的眼睛有些发酸。

      肩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轻轻搂住。
      “别太难过。”拉美西斯低声说。

      “……只是有些感慨。”她闷闷地答道。

      两个孩子从他们身边窜过。
      “妈妈!”男孩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清脆。

      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出来。
      “贝凯,内芙鲁。”她看着两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她弯下身,抚摸着他们的发顶,柔声道:“你们不是说要去接你爸爸回来吗?”

      “有客人来了。”名叫贝凯的男孩转头,指了指奈菲尔塔利与拉美西斯。

      妇人直起身,眼神里带上几分谨慎。
      “你们是……”
      视线在拉美西斯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奈菲尔塔利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内芙鲁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母亲的衣摆,奶声奶气地替她解了围:“大姐姐说,这里以前是她的家。”

      妇人一怔,随即眯起眼细细打量奈菲尔塔利。
      她的神情先是疑惑,继而逐渐清晰,恍然与震惊交织在脸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梅利特的女儿——奈菲尔塔利吧?”

      奈菲尔塔利心头一震。
      “你怎么会知道……?你认识我的母亲?”

      妇人怔怔望着她,忽而笑了,神色中带着些许怀旧。
      “你竟忘了我?我是芙尔啊,小时候常同你一起玩。你母亲待我极好,就像半个女儿一般。”

      奈菲尔塔利怔在原地,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童年影子逐渐与眼前的女子叠合。
      “原来是……芙尔姐姐。”她喃喃地低声道。

      “真是好久不见了。”芙尔叹息着,
      “当年多亏了梅利特的照拂。可惜后来,她那糊涂的丈夫……唉……”
      她摇了摇头,没有细说。
      “再后来,梅内赫特庄园出了那样的事,我还以为你们……”

      “出了什么事?”贝凯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芙尔立刻板起脸:“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快去吧,你不是说要带内芙鲁去接你父亲回来么?”

      男孩鼓起了腮帮子,赌气道:“哼,去就去。内芙鲁,我们走!”

      “哦……”小女孩乖乖跟上。

      芙尔目送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梅利特,她如今还好么?”

      奈菲尔塔利安静了一瞬,才道:
      “母亲在十二年前已经离世了。“

      一时间,仿佛连风都停滞。
      良久,芙尔低声道:“节哀……她当年受了不少苦,如今总算休息了。”

      她的目光移向奈菲尔塔利身后的男子。
      “这位是……?”

      “我的丈夫。”奈菲尔塔利说。

      芙尔轻笑,神色中透出欣慰。
      “果然,看他待你的模样,便知是如此。有这样一位俊美又贴心的丈夫,梅利特也该放下心来了。”

      奈菲尔塔利脸颊微微泛红,拉美西斯却看起来很是受用。

      “你们此番回来,是要多留几日吗?”芙尔问。

      奈菲尔塔利摇了摇头:“今日便要启程离开。只是回来为母亲扫墓,本无意叨扰你们。”

      “这算什么叨扰呢?”芙尔真诚地说,“能见你平安喜乐,已是让我感到安慰。”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奈菲尔塔利轻声道。

      芙尔点点头,拉住她的手。
      “一定要幸福,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微微一笑。
      “我会的。”

      走出门后,奈菲尔塔利忽然停下脚步,抬眸望向某个方向。
      “西斯,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个水渠吗?”

      “记得。”

      “我带你去看看吧。”
      她拉着他的手,顺着村间狭窄的小路走去。田野间的麦苗长得正旺。
      不多时,一道水渠便出现在眼前。

      渠水清澈,阳光倾泻下来,映得水面粼粼闪烁。
      溪渠蜿蜒着穿过田野与村舍,仿佛一条银带,数十年来从未停歇。

      奈菲尔塔利撩起裙摆,赤足走进水中。
      浅浅的溪水刚没过她的脚踝,带着春日尚存的凉意。

      她趟着水,来到岸边一株粗壮的树旁,倚靠在伸出的枝干下,半躺着,闭上双眼。
      四周静谧,只余虫鸣与鸟语,仿佛时间也慢了下来。

      “小时候,我最喜欢这样。躺在水边,听天上飞鸟的啼叫,听水里鱼儿游动的声音……然后渐渐地放空、沉静,什么也不想,思绪就这样随着水流向远方……”
      她的声音渐低,而后陷入安静。

      拉美西斯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打扰,只让溪水淹过足踝,凉意一点点渗入。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脸,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与纷争都被隔绝开来。

      时间随着晃动的光影流淌。

      不知在迷迷糊糊间过了多久,奈菲尔塔利听见有人温柔地轻声唤她的名字。
      “奈菲……奈菲,醒醒。”

      哦,她想起来了。许是因为她太贪玩,又靠着水边睡着,所以害得母亲来找她回家。
      她想对她说,妈妈,我在这里。

      睫毛轻颤着掀开。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拉美西斯正俯身看着她,逆着阳光的轮廓显得模糊不清。天光在他身后沉浮,细碎的光影透过枝叶洒落在肩颈,半明半暗之间,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晕轮。

      她眯了眯眼,试图将他看得更清晰些。

      “再睡下去要着凉了。”他对她说。

      奈菲尔塔利弯起唇角,低低笑了。

      “刚刚那个小女孩来找你了。”拉美西斯说。

      奈菲尔塔利抬头。
      “内芙鲁?”

      女孩从拉美西斯身后一段距离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像小兽般怯生又带着勇气。
      她双手捧着一簇盛放的金合欢,郑重地递到奈菲尔塔利面前。

      “大姐姐,你不要一直难过。”
      她笨拙地安慰道,脸颊鼓鼓的,语气却格外认真。
      “谁都会有伤心的时候……就像内芙鲁最喜欢的玩具被哥哥弄丢的时候,内芙鲁也很难过。可内芙鲁还是很喜欢哥哥。这些金合欢送给你,希望你也能快点开心起来。”
      一口气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气喘,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轻轻接过花。
      “谢谢你,内芙鲁。”她温和地说,“有你送的花,我一定很快就不会再难过了。”

      小女孩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高兴得眼睛眯成了弯月。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耳语:
      “其实内芙鲁本来想要送大姐姐蓝睡莲的,因为内芙鲁能闻到身上的味道。但是现在蓝睡莲还没开,就只能选金合欢……不过,内芙鲁刚刚也从大姐姐的身上闻到了这种花的香气。一定是你特别喜欢这两种花,所以身上才会有它们的味道。”
      她眨眨眼,小声补上一句:“这是内芙鲁的魔法,大姐姐不要告诉别人哦。”
      说罢,她羞涩地飞快跑开了。

      奈菲尔塔利低头凝望掌心的金合欢,指尖还残留着花茎的凉意。她抬起眼,看见水渠上方竟升腾起一道细微而短暂的彩虹,在春日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凝视女孩离去的背影良久,忽然说道:
      “西斯……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拉美西斯站在光影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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