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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十年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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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郊外,十里枯柳,烟波湖畔。
一场厮杀结束未久,满地尸首,流淌的血液温度还未完全散去。
一波鬼祟之人拿着裹尸袋,不急着收尸,反倒拿着木棍四处翻找值钱物件。
“动作快点,一会儿银面督军来了,可要吃着苦头滚着走!”
“知道了,老大。”
被叫做老大的老树,满意点了点头,就见旁边不远处的尸坑前,小侄子远树撅着屁股在那看着,半天没动静。
他上前踢了一脚:“你在那磨磨蹭蹭做什么,把我的叮嘱当耳旁风啊!”
远树被吓了一跳:“叔,这,这人手上有镯子。”
“去拿啊,和我说做什么,我帮你拿?”
“不是,他好像还活着,手还有温度。”
“人没死多久,身体当然还是热的……哎一边去,就这点胆量,我当初就不该耳根软,听不得你爷爷的唠叨把你带来。”
老树撸起袖子,粗糙大手将银镯玉镯一手包裹,正要用力脱出,那只纤细的手腕突然动了一下。
他做了半辈子收尸的行当,这种情况见得多了,无非是尸首痉挛抽搐之类的原因,扭头正要和被吓得连退三步的远树解释,手腕突然被人反手抓住,力道极大,猛得往前带去。
远树大叫一声,到底是亲叔叔,虽然害怕,也在第一时间上来拉人。
林余再次睁开眼,便是身在尸山血海里,血腥腐朽混杂着血肉焦香浓郁的气息,她胃里直作呕。
挣扎间,有人拉住了她,她反手拉住借力爬了出来,和差点被拉下来的老树迎面碰上。
距离很近,她清楚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慌乱和……她的容颜。
身旁切切实实,是一片古战场。
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可,震惊转瞬即逝,更大的恐慌一下接一下袭来,她有些招架不住,险些站立不稳。
林余揪起来人衣领,声音止不住颤抖:“此地何地,今夕何夕,我又是谁?”
远树上前拉老树:“你谁啊,松手!”
听到动静,其他收尸人也逐渐朝他们走来。
老树缓过神,自觉差点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吓破了胆,险些晚节不保,传出去真是丢死人。
他们那么多人,难道还会怕一个小丫头?
想到此,语气也硬气几分,抬手要把她手上的镯子摘掉。
“拿来吧你!”
林余眼疾手快,他动手一瞬,直接转揪为掐,将人悬空提起,从正对面闪到身侧,冷眼看着逼近的数人。
“别过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这样的场面,她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无法通过言语沟通时,那便先用武力压制,再徐徐图之。
远树慌了,急道:“别伤害我叔,你要什么都可以。”
“回答我的问题。”
“此地京都郊外,今夕凌南十年,你…你是谁我们怎么知道啊!我叔脸都憋红了,你快松手!”
凌南?
林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绝望无助阵阵袭来,景澜他…真的失败了?
距她离开,已经过去十年。
距他离开,又是过去几年?
他们之间,就连生死,都隔着不同时空,想在同一片天地里哀伤,都是奢望。
她顿时有些喘不上气,手上力道慢慢松了下来,老树趁着间隙,奋力挣脱。
他招呼着众人:“快,快走,我们应付不来。”
有人调侃:“老树,你这胆子不行啊,就一小姑娘怕成这样?”
老树啐了那人一口:“你见过哪个善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站立不稳时第一时间捡刀支撑的?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们。”
他催着远树跟上,其余人见状,迟疑了会儿,还是选择跟上。
老树在他们队伍里,经验比任何一个都丰富,他既然不怕丢面都这么说,指明有点东西。
“等等。”
远树不敢回头看:“叔,那人好像在叫我们。”
老树黑着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搭理。”
叮当。
一只玉镯银簪自后方飞来,打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众人被迫停住,转身,就见林余已经跟了上来,不喜不悲看着他们。
老树:“你到底想怎样?方才就算是我们冒犯在先,你该出气也出了啊。”
林余将香囊里的银票拿出,声音有些哽咽:“向你们打听点消息,你们如实相告,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她扫了眼队伍里不算丰盈的裹尸袋,猜到他们大概是战场收尸人一类行当,履职时顺手牵点东西。
见他们迟疑,她又补道:“这些钱,足够你们所有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有人挡不住诱惑:“你真的愿意都给我们?”
“是。”
远树躲在老树身后:“你不会是凌南的奸细吧?”
林余:!
如今为凌南十年,为何他们会说自己是凌南的奸细?
难道里面还有隐情?
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似乎看到了岛屿的影子。
林余心跳加速,三步并两冲到远树面前:“你方才为何说我是凌南奸细,这里难道不是大黎?难道,景澜还活着?”
老树挡在跟前,似是明白过来:“姑娘,你是不是失忆了?”
她还未答,就有人问道。
“姑娘,你手里的银票,可否拿一张让我们辨辨真伪?”
她不解,但还是给了一张问话那人。
那人仔细瞧了,越看越欣喜:“树哥,是十年前林家的银票无疑,值老钱了,只这一张,就足以保我们子孙后代享不尽荣华富贵!”
林余:……
林家商铺现如今还没倒闭?
但这显然不是当下的重点,她得弄清现在的局势。
她将剩下的银票全塞给了他们:“诸位大哥,我的诚意已经给到,你们呢?”
老树震惊,看来这姑娘是真的不差钱。
有钱不赚是傻子。
他轻咳了一声,从里面抽走两张。
“远树方才回答了姑娘的两个问题,这是应得的。”
眼尖那人也不计较,笑得合不拢嘴:“树哥说得在理,我现在也来回答姑娘的问题。现在东陵和凌南两方正在皇城决战,哪方赢了,大黎的未来君主就是哪方,东陵世子活得好好的,也必须活着,大家伙都等着他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呢。”
林余如释重负,压在身上的层层悲伤压抑,瞬间有了溃堤的缺口。
幸好,他还活着,他还在坚持;也幸好,她回来了,她回得不算太晚。
旁人见状,纷纷挤上前来要林余问问题,钱在他们手里,他们分明可以直接跑,却还是用相对合理的方式挣取。
虽有点小偷小摸嫌疑,但到底心底不坏。
也是,拥护东陵世子的,又能坏到哪里去。
老树出来主持大局:“狭隘了啊,升官发财当然要大家一起,姑娘是我们的贵人,哪里能用问题次数来衡量!”
众人当即反应过来,不由分说簇拥着林余走到远离尸群的空地,其中一人在一块大岩石上使劲擦了擦,才让她坐下。
他们也在她身旁围坐下来,恍惚间让她觉得有点像茶话会,只是在战场旁,画面多少有点惊悚。
“姑娘,你有问题,尽管问,我们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啊,别客气。”
林余点头:“我先谢过诸位。”
远树跟着老树来收尸,想得就是挣点快钱回去娶媳妇,当下子孙后代都有了保障,看向林余的目光里,也没了恐惧,只有钦佩。
“姑娘,你快问啊!”
林余点头:“你们为何看见银票,立刻对我换了态度?”
远树道:“东陵世子喜欢呗,他一直在收集武宣末年,凌南元年的林家银票,各种原因,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世人都说林姑娘死了,可凌南世子就是不信。”
林余知道原因。
若她在大黎,无论身在何处,总归少不了和人打交道,既要打交道,肯定少不了用到钱财。
荆月清楚她的习惯,随身会带着不少银票。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找自己……
林晚晚一定将世子的死法,添油加醋转述,她无法想象景澜当时有多疼,但她知道,景澜一定不信,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她想见他,现在就见,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
可是,她必须先弄清当下局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在她的引问下,老树他们将她离开后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说来……
当年祝长卿北上,入主京都后不久,武宣帝病逝,他继位,改年号凌南。
但东陵王一事,祝景澜身份曝光,朝中同样有不少人站在他这边。
二王从此平分大黎,分封而治。
可因为林余的事,他们对祝景澜始终不够信任,林晚晚亦利用此,多次瓦解他们阵营。
半年后,祝景澜转攻为守,后方防御凌南军,前门猛攻海国,三年艰苦行军,成功将海国纳为附属,直接扭转东陵军在大黎的局势。
在东陵军统属地,军法严明有度,风调雨顺,百姓日子越过越好;而凌南军治理下的州县,赋重税多,天灾不断,各级官员中饱私囊,百姓民不聊生。
一时气运之说盛行,东陵王口碑更甚。
凌南五年,凌南王以大一统名义,正式对东陵军出兵,大黎再次燃起战火。
虽知道景澜还活着,但林余在听他们讲述时,心还是跟着揪起来,一下一下的疼。
面对能开挂的林晚晚,景澜得多努力和幸运,才能一步一步坚持到今日?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据我所知凌南皇后有一手诡谲的本领,可是听你们讲述,凌南王军也并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