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金丝雀》江月戈

43、返乡 青野都三十

　　第二天破天荒地顾青野没有早醒，是设了闹钟的江令把他给喊醒的。

　　“醒醒，顾青野，现在已经九点钟了。”江令用手推着他的肩膀，这才把这个昨天喝得迷迷糊糊的人给叫醒。

　　“穗穗，好难受。”他凑近来，用手环抱住江令的腰，脑袋在她的腰窝上不停地蹭。

　　真的是，跟条小狗有什么分别。

　　腰窝被蹭得太痒了，江令把他的头推开，飞速地下了床，说了句快起来，便一头钻进了洗浴间里。

　　水声哗哗，顾青野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半睁的眼睛终于变得清明了些。

　　在江令洗完后，他立马钻了进去，不过十来分钟，他一个澡就已经洗完了。

　　回村的路上，只有顾青野和江令两个人。

　　顾青野跟着导航开车，行驶在一条全然陌生的路上。这条路是这两年新修的，他小时候上下学走的那条小土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被这水泥路所替代。

　　昨天晚上下过一场雨，山里雾蒙蒙的，车子东拐西绕，像是走在仙境里一般。

　　“顾青野，你老家好漂亮！”江令感慨说。

　　好漂亮吗？学生时期的顾青野从来不觉得。他恨透了这连绵不绝的大山，他带走了自己的父亲，赶走了自己的母亲。

　　爸爸是下雨的时候骑摩托车遇到山石滚落被砸死的，妈妈说出去打工赚钱，却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的顾青野如同跌进了水塘，水已经没过了他的下巴，只要他停止挣扎，这小小的水塘就会把他彻底淹死。

　　山里有着他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所以他拼命地逃离、逃离……

　　车旁路过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见到陌生的车辆，他对着车里望了又望，总觉得开车的那个男的眼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车子继续往上爬，终于，停在了一座小山包脚下。

　　“走吧，穗穗。”顾青野从后备箱拎出了一整袋的香蜡纸烛，全都是路过镇上的时候买的。

　　江令跟在顾青野身后，走着下雨过后有些泥泞的山路。

　　不一会儿，脚上就沾满的稀泥，像是挂上的重重的秤砣，越走越费劲。

　　顾青野在前头走，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等她，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等她。见到她的鞋子和裤脚都沾满了泥，不禁说道：“穗穗，不然你在这里等我吧。”

　　江令在路边的杂草里刮了两下鞋，脚下轻巧一些了，又继续朝顾青野走去：“我都跟你走到这儿了，就差最后一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顾青野把个袋子顺到一只手上提着，朝正在爬陡峭田坎的江令伸出了手，江令借着他的力，一步登了上去。

　　两人又继续走了十多分钟，最后，终于到了两座紧邻着的坟墓前。

　　墓前还有未燃尽的香烛，坟周围的杂草仿佛也是才将清理过的，还有新鲜的草木味道。

　　“有人来过？”江令有些惊讶。

　　顾青野正蹲着整理香烛，对此他并没有过多的意外：“可能是我幺爷爷他们家的吧。”

　　幺爷爷？江令第一听到这种称呼。

　　“就是我爷爷最小的弟弟。”

　　噢噢，江令点点头，蹲下来跟着顾青野一起撕纸钱。

　　一会儿功夫，大半袋子纸钱被撕好。顾青野点了两支烛，又上了三支香。

　　“爷爷奶奶，我带着你们的孙媳妇儿回来看你们了。”顾青野对着坟墓里的人说着话。

　　江令紧跟着也拍拍手站了起来，照着顾青野的样子，点烛上香。

　　“爷爷奶奶好，我叫江令，今年二十六岁，家里是做生意的。”她像是第一次见家长般自报家门，满眼都是真诚。

　　顾青野被她的样子逗笑，拿起一团纸钱，举在蜡烛的火焰上点燃，放到刚刚清理的墓前空地上。

　　江令叉着腰，站到他跟前：“喂，你笑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江令瞪了他一眼，蹲下跟他一起把黄色的纸钱丢进火堆里。

　　火焰很快将一张张纸钱烧成黑灰色的灰烬，跟着山间的风，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将这份思念通过火焰传到另一个世界，直到最后，手里的全部东西烧完，江令站了起来，眺望着远处的青翠的山峦。

　　来时她听顾青野说，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就是他们刚刚上山时那样的难行的山路。

　　江令不知道该怎么言说自己心里的震撼，她与他，从前竟然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妈妈创建青穗基金的意义，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孩子在承受着贫穷。即便有心读书上进，却也因为现实的条件制约，无法实现。基金会捐出了钱，或许就成了这样一些孩子的救命稻草，也无形中促成了顾青野走到她的身边。

　　江令正在心里感慨着，顾青野走到了她身边，见她一动不动望着对面的山，问：“在想什么呢？”

　　他们的对话被山下正上来的一个人给打断：“哎呦，是小野吧，你咋个回来都不说一声。”

　　顾青野认出了她，立刻笑着回她：“伯娘，你上山做啥子？”

　　“我来撒点儿菜籽。”这位脸颊全是黄褐斑的妇人笑眯眯地回他：“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走，去我家里面吃饭。”

　　本来是要来种菜的伯娘也不种菜了，热情地招呼顾青野去她家里。

　　“这个是哪个？”伯娘又注意到了顾青野身边站在一个皮肤白皙，样貌精致的姑娘。

　　“这是我媳妇儿。”顾青野大方回应。

　　“走走走，走伯娘家坐一会儿。”

　　顾青野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江令，他不敢马上答应。一回村，大家肯定都会来看，到时候江令免不了要跟乡里乡亲们搭话，他怕她不自在。

　　确实，江令有些为难，就跟顾青野上山祭祭祖没什么，可是一下要去村里，见那么多亲戚邻居，江令想想就有些发怵。

　　顾青野的伯母高兴地催促着两个人快走，终于，江令小心地挪动了一步，顾青野立马知道了她的意思，牵着她的手，护着她下了湿滑的山路。

　　一进村，顾青野的伯母就开始大声嚷嚷了起来，走过每一个人，都跟他们说顾青野带着媳妇儿回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了他们身上，欣喜的、好奇的、惊喜的、探寻的……

　　走到半中途，顾青野对着前面的伯娘说：“伯娘，我要去我幺爷爷家去看看他老人家。”

　　这是他如今在村里最亲的亲人了，他爷爷两兄弟，如今他们家这一支就剩他这一个了，倒是幺爷爷家人丁兴旺，现在加上孙子辈少说有二三十口了吧。

　　这些年经济条件好了，家家户户都修起了小洋房，幺爷爷家也修了一个三层的小楼房。

　　顾青野牵着江令进去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在玩泥巴。

　　“你们是哪个？”小男孩望着这两个生面孔，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哎呦，这是哪个，是你青野伯伯。”一个女人小跑着屋子里走了出来，这个人顾青野认得，是幺爷爷的孙媳妇。

　　“哥诶，刚刚伯娘打电话过来，说是你回来了。走走走，带你们去看我爷爷！”女人把他们带进了正厅旁边的一件小屋子，里面，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一个老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新闻。

　　“爷爷，青野哥回来了！”孙媳妇凑在老人的耳朵边大声说着。

　　老人缓缓扭过头，盯着顾青野的脸看了好久，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我老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大爷爷家孙啊，你亲哥哥家孙子！”孙媳妇又凑在他耳边大声说。

　　老人这才恍然大悟：“大哥家那个读书几多得行的孙子，回来了，要得，要得！小春，去逮只鸡来杀了吃。”

　　孙媳妇见老人家认得人了，立马出去张罗今天的饭了。

　　不一会儿，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就坐满了人，大家都是来看顾青野还有江令的。

　　大家用蹩脚的普通话关心着他们的近况，又跟江令讲着顾青野的过去，总而言之，能说的东西简直是太多太多了。

　　最后，夫妻二人当然绕不过一个话题，那就是孩子。

　　“小令啊，你们现在生孩子了没？”

　　“没生啊。”

　　“抓紧生得了，青野都三十一了，再大了都带不动娃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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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怎么回，江令就全都礼貌微笑。

　　大家以为江令是个腼腆的，又全都围着顾青野说话，偶尔跟江令搭两句。

　　这一聊，就到了下午两三点钟。

　　顾青野知道江令待不住了，借口说有事要走，谁知道他们怎么都要让夫妻二人吃一顿饭。原本准备下午四五点钟开的饭，硬是因为他们提前了两三个小时。

　　一桌菜匆匆地搬上了桌，办酒席时才会用的大圆桌也被抬了出来。

　　周围是大家的欢声笑语，顾青野的生活里，很久都没有那么热闹过了。

　　吃完这一顿饭，也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顾青野悄悄找到了幺爷爷，给他塞了五千块钱，然后拉着江令一溜烟儿跑到了车上。

　　车子启动，他们的车驶离了村庄。

　　山路崎岖，后备箱总是叮呤咣啷的响，顾青野觉得奇怪，他们后备箱里明明没有装什么啊。

　　怕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

　　顾青野当机立断停车下去检查，当后备箱打开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一整个后备箱，全都塞满了乡里乡亲们塞的东西。土鸡蛋、腊肉、野菜、野生菌，全都是城里想花钱买都买不到的东西。

　　看着这些东西，顾青野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江令也跟着走了下来，边走还边嘀咕着“哪儿坏了？”

　　见到一后备箱的东西，江令懂了。她拍了拍顾青野的肩膀，笑着说：“好啊，有这些东西你又能回家给我做好吃的了。”

　　车子慢慢驶出了大山，走向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

　　曾经的少年背着重重的行囊走出了家乡，他一往无前，开辟了自己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