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唐突了 月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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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伊人是被齐钰捡回去的，她受了风寒，加上刑部的旧伤，病得很严重，太医来了一批又一批，她却也不见好，便被齐钰带回了公主府养病。
“殿下不问问我那天发生了什么？”月伊人靠在引枕上看着齐钰。
一年多的时间，她身上那种怯生生的初来乍到的感觉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面对齐钰时却一如往常，满眼尽是局促。
“那天是皇嫂派人告诉我的，你昏倒在太液池边。”齐钰看着月伊人的眼睛，“你昏迷时说自己‘必遭天谴，不得善终’，你遇见了谁？”
“豫州如何了？”
“黄河决堤，颗粒无收，百姓饿殍遍野，豫州巡抚畏罪自杀……”齐钰不可置信地看着月伊人。
“对不起，殿下。”月伊人把脸埋在膝盖里，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齐钰掰开月伊人的手，看着她，“你不是说你学的是圣人言，凡事有所为，有所为不为吗，你别哭，说话呀！”
回答她的只有眼泪。
“百姓何辜！”齐钰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打在月伊人脸上：“滚！以后公主府不许你再踏足公主府！”
“滚！”
“殿下！”月伊人料到齐钰会生气，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生气，她慌忙起身下跪，齐钰却决绝地转身离开。
天已经晴了，太阳也不复往日毒辣，月伊人执拗地跪在院中，几近昏厥，齐钰却再未看过她一眼。
时凡带着人进进出出，无数贵重物品被变卖：“殿下是要赈灾吗？”
“豫州颗粒无收，各地也因干旱减产，国库亏空至此，你让殿下怎么办？”时凡问。
月伊人膝行上前，看着书房里齐钰的身影，叩首再拜：“事已至此，殿下必然以此为契机问罪江相，若要赈灾，不如号召京中贵妇合力筹钱赈灾，将此事做大。”
“如此一能全了殿下的声名，向陛下投诚，二能撇清殿下与江氏一族关系，即便陛下彻底清剿江氏余孽，殿下也可独善其身！”
“月姑娘好深的谋算呀，数十万条人命成了你们党政的筹码，这就是你嘴里的济世救民吗！”齐钰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极尽嘲讽，月伊人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剜去一块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月伊人哑口无言，落日西斜，残阳如血，整个公主府被笼罩上了一层赤红，如血般可怖，月伊人看着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众人，感觉自己仿佛剧外人般被层层剥离。
殿下不要我了。
殿下不要我了！
我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走出了公主府，街上行人如织，好奇地看了过来，她在公主府前跪下，重重一拜，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再拜谢殿下知遇之恩，三拜，祝殿下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朱红的大门轰然关闭，月伊人双目紧闭，匍匐在地，失声痛哭。
齐钰在京中筹集善款赈灾，无数达官显贵慷慨解囊，最终齐观云以天子亲弟之名受封钦差，前往豫州赈灾。
半日闲多了许多逃难而来的外乡人，从他们口中，几人得知，齐观云到豫州后，不仅从豫州巡抚孔枢府中搜出满墙金砖，满屋珠宝，还在密室里发现了足足三箱账本，这些账本详细记录大大小小无数官员贪污行贿的日期，数额，微服没有江域的。
显然是孔枢是在替江域“监察百官”。
九月，齐观云赈灾归来，途中无数官员以叙旧犒劳为名想看一眼账本，或者将自己的姓名从其中划去，都被齐观云一一否决，他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时天已经黑了擦黑，御书房外跪满了百官。
瞧见齐观云来，他们的眼睛里尽是恐惧，不住地唉声叹气，有胆小的已经当场吓得晕了过去。
三大箱账本被送入御书房，夜静得吓人。
齐观云跪在御书房听候旨，无数禁军整装待发。
无月的夜，黑暗如墨般吞噬所有，忽然御书房一阵火光闪烁，紧接着大火失控般，吞噬所有，将御书房照得一片通红。
齐观云破门而入，就见齐初背对着众人，看着面前被付之一炬的账本道：“悯之，皇兄对不起，你的心血被朕——烧了。”
“那怎么办？”有胆大的怯怯地探头问道。
“怎么办？你来把这些灰抬出去审吗？”齐初耸耸肩，看向齐观云。
齐观云愣怔地注视着面前化作灰烬的账本，终于跪地道：“烧就烧了，陛下圣明。”
群臣也跟着跪地，齐声称颂：“陛下圣明！”
火光里，齐观云仿佛看到一条金龙在眼前盘旋。
弹劾江域把持朝政，任人唯亲，欺凌幼主，为祸苍生的奏折开始逐渐出现在内阁。
支持把持朝政八年，铁桶般的江氏同盟开始出现裂缝。
月伊人的病一直养到冬日才见好，除了杜惜华再无人前来探望。
江太后大病，齐钰入宫侍疾，月伊人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前往祈福寺为她祈福。
然而却在门口遇见了一对满身风雪的夫妇。
几乎一瞬间，月伊人就认出了那张脸，二人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襟，喊了句：“月儿。”
本以为是场阖家团圆的新年，最终却闹得不欢而散，月伊人坐在马车里看着男人猩红的眸子，小声道：“谢谢。”
外面风雪依旧，不时有爆竹声响起，已是宵禁时分，城门已经关了，齐观云问：“去哪？”
去哪？祈福寺吗？月伊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自己是被殿下扫地出门的，如今丧家犬般无处可归，还要再去投奔殿下吗？
没有声音，马车里安静极了，只有齐观云的目光火一样落在月伊人身上。
她瘦了许多，眼睛里尽是颓色，一身粗布麻衣，周身无半点珠钗，仿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女，可是她是月伊人呀。
从青棠处得知月伊人随父母回家过年时他便隐隐有些不安，果不其然，等他驱车赶到事，映入眼帘的就是此番场景，他们凭什么如此实践你？
齐观云紧紧扣住腰间的剑，眼睛里汹涌的杀意至今难平，他看透了她的无奈，压低了声音问：“那去我的别院吧。”
“还是去祈福寺。”月伊人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好。”齐观云点点头，吩咐道，“北珩，去祈福寺。”
马车在雪夜疾驰，风雪声呼呼作响。
“谢小侯爷。”月伊人依旧低着头，齐观云不置可否，只死死盯着她。
男人深吸一口气，故作随意地看着窗外。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而下，大地一片雪白，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在耳边回荡。
月伊人被风呛得咳嗽了一声。
齐观云忙放下帘子，脱下斗篷，想要往她身上批。
月伊人伸手拦住了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我是被殿下扫地出门的，你知道吗？”
“知道。”齐观云点头，披风却依旧被月伊人挡着，无法落下。
“你知道原因吗？”
“知道。”
月伊人一愣：“你不怪我狠毒？”
“我手上也死伤无数，他们都有妻有女，我狠毒吗？”
“那不一样——”
“都一样，死别人活自己罢了。”
“可是百姓何辜？”月伊人又想起了那日齐钰呵斥自己的模样，半年以来，月伊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齐钰问自己“百姓何辜”。
“你知道我从孔枢府邸搜出来多次金银珠宝吗？”齐观云低着头，直视月伊人的眼睛，“那些财物，足够大辰国库数年收入。”
“就是因为江域任人唯亲，偏听偏信，才养出了如此大奸巨贪，铲除了他，百姓才能活。”
“死一人活百人，死一城活百城，错的不是你，是把人命架在权衡两端的人。”
齐观云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看透生死的苍凉，月伊人知道他在宽慰自己，心绪却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心忽地重重一跳。
“而且，这河堤本就撑不过这次洪灾，提前炸堤反而救了一部分百姓，否则等洪水发生，死的人会更多。”
“河堤有问题？”月伊人蓦地瞪大了眼睛。
“营造虚费、材料不堪用。”齐观云强行把披风盖在月伊人身上，“而且从我拿回那个账本起，陛下就在等着这天，不是你也会是旁人，皇姐只是恨自己无能为力，把你搅在了这一摊混水里，等太后康复，你去给她请安，她才不舍得给你打出来的。”
温热的呼吸贴着脸颊擦过，月伊人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玩笑道：“我看时公子挺想打我的。”
“那我陪你一起去，我保护你！”
齐观云刚一开口，便意识到不对，他胡乱地掀开车帘，责备道：“怎么还没到。”
不等北珩回话，又意识到月伊人衣着单薄，忙放下帘子，眼神飘忽着闲聊道：“外面雪下得好大。”
月伊人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般，有些发酸，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他赤裸滚烫的感情，可是，我不过是一风尘女子——甚至——
马车里长久地沉默了，尴尬的空气在二人之间酝酿。
“小侯爷，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却听外面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北珩跳下马车，躬身道：“到了。”
“怎么了？”齐观云疑惑地看着月伊人。
终于鼓起的勇气顷刻间被打得稀碎，月伊人逃一般跳下马车，任由风雪吹去脸颊的滚烫。
齐观云见状轻笑一声摇摇头，也跟着下了车。
风雪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二人之间的尴尬，他们不约而同地掀眸看去，祈福寺一如往昔，在黑夜里闪烁着莹莹的光。
门口的侍卫似是早就接到了命令，并未阻拦，月伊人松了口气，抬腿想要进门，齐观云却先她一步拦在她面前，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男人的表情严肃到令人发慌，月伊人下意识地攥紧衣襟，心跳得宛如擂鼓阵阵作响，催得她脑袋发晕，她嘴唇翕动，许久却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分明有侍卫，去年怎得孤身一身？”
提着许久的心仿佛一脚踏空般，令齐观云摔了个满怀，他嘴角抽动，无可奈何道：“我本来是准备将账本一网打尽，把孔枢捉拿回京的，就留下他们两个看着，结果，还得大张旗鼓再去一次，白受那么重的伤了。”
他的语气满是无奈与悲愤，脸上却是笑盈盈的，仿佛受伤的是旁人。
风雪一如去年，“索性小侯爷吉人天相。”月伊人屈膝一礼，“那我先进去了。”她往一旁错开一步，走了进去。
齐观云注视着女子的背影，一颗心仿佛也被带走般，脚下重得挪不动半步，在月伊人关门的瞬间，他突然大步上前，手抵着门扉道：“月儿，我有话跟你说——”
“小侯爷！”月伊人没料到齐观云会追来，忙打断了他的话。
话梗在喉中，齐观云愣怔地看着月伊人，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她什么都懂，她什么不懂？不同意就是拒绝，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
女子冰冷的眼神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齐观云瞬间感觉自己的行为可笑极了，他摇摇头，留下句“唐突了”，转身离开。
雪一刻不停地下着，地上越来越浅的脚印，直至消失，月伊人倚着门扉缓缓蹲下，感觉心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般，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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