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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才刚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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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漪低垂着头,不敢说今日他来,一是道谢,二是想来看一看那个被李相救下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皮囊绝色还是才情过人?
凭什么那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那么好的运势?他渴慕了四年的人,借着堂兄才换来一次共饮,甚至来拜访都得反复思量,会不会过于唐突,惹得李简厌恶?
可宋清漪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小声地嚅嗫了句:“可是我想活在你的现实中。”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李简没有听清。
宋清漪抬首,微微笑道:“没什么。”
酒酣身热,炉火正旺,李简推开了半扇窗,冷风吹进来,有一种清醒的清凉,李简见眼前的孩子又沉默不语,不知是他拘谨,还是不太高兴。
“清漪,”李简复坐下来,举了杯,用很温柔的语调道:“今日你过来,我挺高兴。你我共饮,你不必敬,我却一直乐意喝下去,这是因为我真心将你当朋友。如那日安王生辰,众者多敬,我却一杯都不想喝,所以我想说,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若是你觉得和我独处有压力,有负担……”
宋清漪听出来他误会了,忙道:“李相,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惭愧,我……我也是一个俗人,有着贪嗔痴念的庸俗之人。”
“哦?”李简一听来兴趣了,以为他看上了哪家姑娘,或是有什么求而不得的苦寂:“来说说,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然而此时,殿门被叩了两声,李简以为还要上菜,便道:“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李简一见来人,脸上兴致盎然的笑顿时被穿堂风吹走。
来者是宫里的人。
董兰是服侍过先帝的大监,掌管整个内侍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正是上午喂金丝雀的人。李简忙站起身,董内侍微微颔首行了礼:“李相,陛下差老奴问你,他的金丝雀可以归还了吗?”
“……”这?这!
竟然还要那玩意!?李简文瑧的忍辱之心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明明知晓那鸟雀的含义,竟然还过来讨要!
行!可真行!这简直比勾践还能含垢忍辱!
李简气得酒意上头,猛地端起桌上的红烧乳鸽,又重重摔到桌面,指着道:“跟他讲,我炖了吃了,拿去复命!”
董内侍怔住了,两个小内侍也傻傻地看着那盘红烧金丝雀。就连宋清漪都懵然地看着李简,不懂李简为何忽然发火,还是跟皇帝的人发火。忽然想到官场上关于李简的评价,器满志骄,挟上擅权,又想到他刚对自己的话……原来他只待自己温柔。
董内侍不愧是宫中的老人,‘哎哟’一声,戏笑道:“李相可别开玩笑了,奴才可不敢这样答复,还请李相给指条生路。”
李简当然不敢真让董兰端着这盘鸽子回宫,便顺势找了个台阶:“董内侍,麻烦你回去跟陛下讲,鸟雀被我逗玩时无意间飞走了,过两天我再找个别的送给他。”
好嘛!自从有了这句话,小皇帝一见李简便问:“李相送我的东西呢?”
一次也就罢了,李简还能敷衍,结果这句成了每日一句。
李简苦不堪言,本来就怕见他,现在更是一见小皇帝就想掉头就走。偏偏赶上年节,朝堂事多,躲都躲不开。
再次和宋承、宋清漪吃酒时,李简含着泪哭诉:“这么冷的天,我上哪去给他找鸟雀,就算找只蛇,人家也都冬眠了啊!”
宋承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我记得你手下的那个朱华惯是个伶俐的,你可以问问他。”
李简摆摆手:“就是太伶俐了,我若是问他,他能给我抓只凤凰来。”
宋承以手抚膺,再次大笑:“没想到啊!原来沉郁闷骚的中书令也是个幽默的人。”
李简愁眉不展:“把你那两个不中听的形容词去掉!”
炭炙羊肉的热气朦胧了人的五官,雾气缭绕中,李简仍能感觉到那道明媚灼灼的视线,李简抬眸望去,宋清漪又低头假装饮酒,面庞恰到好处染起红晕。
李简只当他是笑话自己,也无所谓,愁道:“清漪,你也帮我想想啊,送那个骄矜的什么都不缺的小皇帝什么好?还得是活物。”
宋清漪微一敛眸,暗声嘀咕:“昔年也有帝王喜好养些猛禽野豺之类的,但尊上年幼,那类肯定不合适,不如……禽,翎,鹤呢?白鹤怎么样?”
“对啊!”李简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鹤又耐寒,我立即差人找两只!”
“不用。”宋清漪道:“若李相不嫌弃,侯府饲养的就有此类,可赠予李相。”
李简立即端了杯,两眼放光坐在了宋清漪身旁,抬手就搭上他的肩:“清漪啊你真是一个好人,别人的东西我不敢收,但你的我就收下了……来,碰一杯!”
宋承眼见宋清漪脸上那团红霞染了半边天,低眉勾首,仿佛一个害羞的小媳妇似的不敢接话。李简还在道:“若你不嫌弃,以后就叫我疏檀,或者和你堂兄一样,称我一声李兄。”
怎么听着不太对?
宋承问:“我何时称你为李兄了?明明我比你还大一岁。”
“你别打岔!”李简道,手中的酒杯与桌面上的酒杯轻轻一碰,再次示意宋清漪端起来:“喝了这杯,以后我就是你兄长了。”
两个人离得那样近,李简说话的呼吸都扑到宋清漪的脸颊,搅得宋清漪呼吸都乱了,心也像涟漪似的一圈一圈地荡:“这……不符合规矩,你是当朝宰相,我身无官职……”
“认个兄弟还要管官场的规矩?”李简感叹道:“你每天都看得什么书啊!整日活得跟个老学究似的。我若是你这样的自由身,又少年青葱,早就纵马踏歌,恣意京华了!你看看你,不是这个礼节,就是那个规矩,你应该跟你这个堂兄学学,”李简指着宋承:“担了个礼部的差事,可活得圆滑俗媚又清醒,看看,多么自洽!”
宋承道:“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谁你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劝劝堂弟,把人教得乖巧又听话,如单纯的孩童。”
宋承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你不是喜欢乖巧的么?”
“他又不是我儿子,要那么乖巧做甚!”
宋承与宋清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无语。努力把李简往道上带,可他就是不上道。从兄长到爹,辈分越来越高了。
隔天,皇帝一下朝,李简谄着笑把文瑧把仙瑶园带,文瑧被他这个殷勤的姿态搞得心里毛毛的:“李相这是做什么?”
“陛下喜欢的东西到了。”
穿过九曲回廊,一道月拱门,已是冬天,千竿修竹还苍翠碧绿。李简为文瑧扶过一片竹叶,踏进去,见小园中多了两只洁白的仙鹤,羽翼如白雪,颈部纤长,身姿纤雅,翼尾缀着如墨般的长尾,在园中漫步。
“李相有心了。”小皇帝终于有了点笑容:“怎么想到给我送鹤?”
李简道:“鹤如陛下一般,有仙人之姿。”
文瑧微微转了眸,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仍淡淡的,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外壳还在却换了内质。
“李相从哪里弄来的。”文瑧往前走近两步,李简亦步亦趋地跟着,用心良苦地抬出了汝阳侯宋霖,顺便赞了一句他那名动京城的儿子宋清漪。
文瑧从那个固执冷傲的老头想到他那个人人称颂的儿子,原来如此。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汝阳侯确实是贤者逸士。可是仙人之姿……”文瑧忽然冷笑一声:“怕说的不是朕吧!”
李简懵了一瞬,怎么尊称都用上了?又哪里惹到他了?
文瑧转过头:“李相既无心赠送,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何必拿别人的东西来搪塞!这东西我不稀罕,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再让我看见,立即杀了它!”
“???”李简震惊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明明才刚哄好的,怎么就又得罪了这个祖宗?!!
直到那身影掩映在树影中,李简仍孑孑站在原地,他真的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了。
人真是惯会得寸进尺的,上辈子文瑧岂敢这样给他甩脸色?又或者当一个人厌恶另一个时,他怎样做都不可能令对方满意。
李简感到深深的厌倦。
正好接近年节,除了上朝,李简便借机整日待在官署,与户部核对各地附税与各官员的禄令。
即便是受召进觐,李简也都找借口推辞,或是将别人推过去。
这一来二去,小皇帝更生气了,所有的奏书都不再批复,既然李简喜欢待在官署,那就全部送过去!
于是越来越多的奏书从御书房挪到李简的书案,在腊月二十四,干脆早朝都免了。
李简一进官衙,被桌上堆积如山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平复半晌,抓来几个内侍,全部给搬回御书房!
李简也跟着过去,殿门关着,也不等通报李简就踏进去,文瑧正心平气和地临窗练字。
他一见到李简,还从容不迫地道:“李相过来了。”
李简压着心头火,冷声道:“陛下倒是有闲心,还在这里练字。”
文瑧慢吞吞地把狼毫置于笔架:“不然呢?”
这一句,如同一阵风,彻底将炭火下压制的火星点燃了。李简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掀翻了案上笔架,咣咣当当,稀里哗啦一片复杂尖锐的摔打声,惊得所有人都愕然惊滞,而后才惴惴反应过来,殿中内侍呼啦啦跪倒一片。
文瑧也被他这猛然的动作吓红了眼眶,呆呆地看着李简。
“陛下不是喜欢撕奏书吗?既然如此,何不全撕了?堆到臣这里来做什么?”
“我……”
“你对不起你的身份!你对不起先皇!”
文瑧的目光怯怯地颤抖,心绪慌乱到极点,他以为自己不再怕这个人的,可是一对上那双怒意缭绕的眼睛,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
李简又走近他:“你还记得你自己是皇帝?早朝罢免,奏折不批,有闲心在这时练字?”
李简看见桌面素白的宣纸上是一首诗词,寡淡地赞道:“是幅好字。只是陛下,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凌驾百官,统驭万民的天子,你享受这世间最尊崇的待遇,千百奴仆供你驱使,可是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李简猛地敲了几声桌案,咚咚咚几声,震耳欲聋:“政务不处理却在这里练字!”
文瑧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随着那敲击声一起落了下来。
“如今臣留在这里,是受先皇所托,可端坐龙椅的人是你!你跟臣任性什么?你的任性只会害了你自己!”
李简说罢就转了身,只踏出一步,他的衣袖就被扯住了,文瑧满脸都是湿润的泪水:“李……李相……我知错了。”
他是错了,他错在用国政去试探一颗对他已经冷淡的心。
他算什么呢?这一个月文瑧都在想,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只要是一个秀美乖顺的人出现在李简的生命里,他都可以。
而并非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