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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李相在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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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一丁点动静都能迅速传遍朝堂。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晓李简在御书房把皇帝斥哭。
这四个月以来,和颜悦色的中书令让他们如沐春风,以至于都忘了这其实是阎君罗刹一般的人。
御书房最近连大气都不敢喘,完全没有即将过新年的喜悦,文瑧亦回到了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简看着这样的他,觉得好气又发笑,小孩子就得收拾,否则惯两天,尾巴就要翘上天。
就如同难缠的刁民一样,你若对他好一点,他便会习以为常,蹬鼻子上脸,记不得你的仁慈与恩惠,但你若是拿鞭子抽到他们身上,他们很快会因为痛苦而求饶示好。
小皇帝规规矩矩地批起了奏折,话也少了,用词也讲究了,不是先生就是李相,听得李简都如沐春风。
毕竟,如今的李简最怕的就是他腻腻歪歪,故作亲昵地搂搂抱抱。
李简在御书房连续熬了两宿后,回府沐浴,倒头就睡,再一觉醒来,已是大年二十八,要过年了。
李简刚睡醒,脑中一片茫茫然,还有什么事情遗漏?什么政务未处理?什么人需要亲自拜访?
苏自舟为他打水洗漱,柔软的棉帕擦拭在他脸颊,然后又为他套上一件件衣衫。
这个人一直围着自己转,靠得近,李简发现苏自舟长胖了一点,自从他被训过一次后,穿衣形貌都正常了,也收起了那些花花心思,专心服侍李简,就是仍不敢与自己对视。
吃过早饭,李简喊来禇云川:“今年的节礼记得给苏自舟安排一份。”
禇云川点头:“是。”
“把我库房一个长形黄梨木盒拿过来。”
木盒仅高六寸左右,通体原木,没有任何花纹,里面有三只人像陶俑,放在阳光下一字排开,人像精俏,皆是小少年的模样。
李简随便选了一只,又找来一个紫檀木匣放进去,进了宫。他仍记得文瑧说过的话,说他无心赠送……文瑧当然不可能再想要一只金丝雀,大概是介意他借别人的东西转赠给他?觉得他敷衍了事?
虽然李简确实敷衍了一些,可眼下也没有东西可以送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天子。
唯有这些陶俑是用心雕刻的,从文瑧十四岁生辰开始,李简每年都会烧制一个,根据那一年他记忆中文瑧最明媚最耀眼的时刻,从画形,塑胚,烧窑,但都不上色,也不赠送。
不敢送,也没想着送,后来送出去是因为文瑧的皇子夭折,为了缓解他的丧子之痛,李简烧了一个他抱着儿子的陶俑,释解他的思念……可是在文瑧心里,却是李简杀了那个小皇子。
如今想来,还是觉得心酸,付出真心,却被对方亲手砸碎,这种悲哀李简当然不想再承受一次,所以今世也没想过将这些送出去。
如今只拿出来一个,如果文瑧不喜欢那就不喜欢吧!
御书房内燃着银丝炭,人一踏进去,如同踏进暖春。文瑧坐在临窗下,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恹恹地看着新剪下的红梅,瞥见李简进来时,目光倒是如同星火闪了一下,忙站起身:“李相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休沐吗?”
李简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来看看你。明日祭祀先祖,衣冠可都试妥?”
“不过都是之前的。”
“陛下都长高了。”
文瑧扯出两分笑容:“过年完,我都十九了。”
“是啊!你长大了。”李简看向手中的木盒,忽然没有勇气打开。
“李相手中是什么?”
李简踌躇:“陶俑……只是不知,是不是已不合时宜。”
“陶俑?”文瑧从李简的手掌中接过木拿,打开,一个栩栩如生的陶俑小像,一个少年手握缰绳,身姿英逸,风灌满他的衣袖,正策马奔腾。那眉眼,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李相,这是我啊!”
“是。”
“可这分明是我十六岁时啊,那是你第一次准许我骑马。”
“是……”李简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暴露了他龌龊的心思。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送?”
李简已经无颜开口,来时就想到多种可能性,文瑧不喜欢,文瑧可能会问,如果问,他有什么理由才能使自己不被怀疑,甚至是厌恶。
因为不敷衍的礼,都藏着深深的用心。文瑧那么聪慧,很容易看透他的心思,更何况他还有夙迹旧料。
李简思虑良久:“因为臣觉得这种小玩意入不了陛下的眼。”
“谁说的!”文瑧满眼都是笑,他坐下来,拿着那只陶俑细细看着:“这是你为我亲手烧制的吗?”
“是……”
“那你有没有为别人烧制过陶俑?”
“没有。”
如一缕春风拂来,文瑧整个面容绽放了,明艳盎然的笑让李简的心一阵一阵地悸动着,看着他几乎是爱不释手般抚摸陶俑的每一寸,“你就为我烧制了一个吗?”
“是……”
这语气不对,皇帝忽地转过头来:“李相在说谎!”
“如此精湛的手艺,你肯定不是只烧制了一个,你拿来,全部都拿来!”文瑧起身,拉着李简的手腕,跟个小孩似的胡搅蛮缠:“你不拿来,我就亲自去你家找!”
“……”
第二日,等祭祀典礼结束,文瑧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箱,看哪一个都喜欢,这个不同于平面画,只有栩栩如生的彩色,陶俑的每一寸形态都可以触摸,有策马长歌,有醉卧抚琴,亦树下观花,连发髻与衣袖都有细致飘然的质感,每一个时光活灵活现地扑到面前,提点了记忆。
可怎么看好像少了一个?
“李相你快过来,我今年十八岁的呢?”
那肯定是没有烧制啊!文瑧的生辰在八月初十,前世的李简为了阻止文瑧的婚事,一直忙焦头烂额,只画了线稿,本想等以后有空再烧制,可惜他重生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接着给他烧制?
没把这些全砸了毁了,已经算是李简念旧情了。
李简如实答:“今年没有烧制。”
“不行!那你欠我一个!”
李简蓦地抬眸:“还能欠?”
文瑧郑重其事地点头:“是!”
“……”
除夕那日,整个李府的人全部齐聚一堂,明明是其乐融融的节日,坐在一起的人却并没有欢欢的样子,不过是相互客套地敬了几杯酒。
倒是李简今年有了点人情的鲜活气儿,给宗族每位兄弟姐妹们,不分嫡庶,都备了压岁的荷包,里面装有糖果,崇宁八年新铸的铜钱,以及每人一粒金馃子。
宗族里尤其是妾室子女无不惊讶惊喜,毕竟一粒金馃子可以抵他们一个月的零用钱。
宴席过了大半时,李桢让所有的孩子们与各房妾室全都退下了。沉了沉嗓子,才开口道:“开春之后,我便会回携家眷回乡,留下疏檀一人在朝堂。你们什么打算?”
众人都相互对望了一眼,没人接话。二叔李彬率先道:“大哥,你和疏檀到底什么意思?好好的非要回去,前两个月又……又故意写奏折参劾我们,你这不是害我们吗?”
李桢冷笑:“什么叫害?那奏疏上哪一件不是事实!?”
“可我们是你弟!有你这样当兄长的吗?”
“当兄长就该为你们的贪墨填坑?当兄长就该为你们所作所为擦屁股!?”
李简拼命咬牙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虽然常听他爹骂自己,可骂得如此粗俗还是第一次。李简微微抬了眸,二叔是黑着脸,满脸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怒气。三叔脸色同样不好看,也只能垂着头,沉默不语。
李简便顺势接道:“二叔,三叔,上次的奏折是我让我爹递给陛下的,那算是一块探路石。如今陛下尚未完全掌权,自然不敢处置李家,可你们就不想以后吗?一旦他彻底亲政,李家的所作所为,难道他还会放任不顾?”
李权接道:“疏檀如今你是宰相,只要你不放权,他一个黄头小儿又能奈何?”
“三叔是想让我挟天子令诸侯,控制皇帝一生?”李简轻笑一声:“三叔,你觉得我若这样做,一旦遭难,那将会是什么罪?”
“这……”
李简毫无顾虑讲出来:“灭族?抑或我们李家直接谋反?”
“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啊!”二叔母笑着接了话,她端起酒杯:“来疏檀,二叔母敬你一杯。我的好侄儿,辛苦一年了,如今李家全靠你撑着,我们都还仰仗着你呢!”
“二叔母你太客气了。”李简饮了酒:“但是侄儿有句话,不得不说,如今李家是如日中天,我仍手握大权,所以你们的所作所为我还能护着,但一年内我会彻底退隐,若你们现在跟着我爹回乡,我还能借着朝堂的势力,为你们在当地经商保住富贵,若是你们执意留京,再不收手,到那时,真的无人庇护了。”
李彬听罢,冷笑一声:“李疏檀,你也太看起你自己了!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才给你这个小辈一点尊敬,你倒真在这里摆起架子!我就不信——”李彬站起身,猛地一甩手,一个金樽应声而落:“我李彬离了你在官场混不下去!”
李彬一走,李权也跟着起身离开。唯有李权的长子李泽雨含着歉意看了李简这个堂兄一眼,又朝李桢行了礼,匆忙跟着父亲离去。
李简喊了一声:“泽雨,劝劝你爹!”
“没用的。”李桢倚靠在背椅上,叹了口气:“随便他们吧!人各有命。”
除夕夜,高门世家,是兄弟阋墙,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