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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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鸥外的卧室，比起卧室更像个书房。
到处都是书，有迹可循的凌乱堆放，唯一能称作休息地点的只有两处，一个掉了皮的沙发，和一张意外简陋的、铺着病人采用的白床单的行军床。
水岛秋望着那张床，窄小而冷硬，远远没有他的被子柔软的薄被被叠成方块放在一角，透着与这人截然不同的‘秩序’的味道。
只是因为多看了几眼，男人就笑着开口了。
“我是曾是一名军医。”森鸥外毫不介意一般：“有些习惯很难改掉，真头痛。”
说完这句话，男人就不留痕迹地将他的视线转移到宽大的书桌上，两把椅子已经并排摆在一起。
“来上课吧。”他说：“虽然你很聪明，但安全意识也太淡薄了，我可不想被病人投诉手术过程不规范……起码学会消毒吧？”
森鸥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慢条斯理、深入简出，一点点扩展着知识的范围，恰当时刻引入自己曾经历过的特殊事件用以作证。他拥有足够庞大的知识库，光是从指缝里露出一点，都足以将一个人的地位拔升到一定高度。
“细菌很讨厌。”森鸥外露出厌恶的神情：“让活的腐烂，让死的更加腐烂，是第三敌人一般的存在……必须时刻提防。”
“但是在战场，细菌反而没那么重要吧？”水岛秋撑着脸颊，静无声地观察着男人：“随时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细菌难道会造成比战斗更惨烈的伤亡吗？”
森鸥外有些苦恼：“可就算是微末的伤亡，也会造成损失，战争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减少的每一分战斗资源，都有可能造成失败的结果。”
……原来如此。
骗子啊，这个人。
是个彻头彻尾的，狡猾的骗子。
或许用军医的经历可以理解他对死亡的厌恶，可若是拔高到战争的层次……他完全不是‘区区军医’这种程度吧。
再者，对重伤的厌恶只是随意带过，却对并不重要的细菌如此看重。
能治疗重伤却无法治疗细菌造成的疾病……他认识这样的人吗？
“嘛，战争已经失败了。”水岛秋收回目光，将书本翻页，用指尖将曲折处按压平整，垂下眼眸：“归根结底，失败并不是几起细菌感染造成的，追责也没有意义……这一章已经、”
“那么责任在谁？”森鸥外幽幽看着他：“战争失败的责任，该落在谁头上？”
“我不知道异能大战的细节。”
“那你是怎么感觉的？”男人模板化的笑意摇晃在红酒似的紫红眼眸中：“秋君好像有很厉害的天赋，来说说看吧？”
“感觉……？”
很想笑，水岛秋也真的笑了出来，阳光只照到了森鸥外，属于他的部分则被完全挡住了。他在阴影中垂下眼眸，腮边微鼓，唇角大大的扬起。
“活该。”他云淡风轻地讽刺：“无论是体制的失败、政治的失败还是经济上的失败，只要失败，不就是活该吗？”
“嗯……？”
“日本活该失败，甚至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群体性的懦弱与无序、臃肿高压的社会环境、虚伪浮夸的利益交换，日本亲手扼死了可能带领他们走向成功的人……导致今天的后果，是所有人的自讨苦吃，彻彻底底的活该。”白发少年笃定而理智的看着他：“比起推卸责任给某些犯了‘愚蠢’和‘天赋不足’之罪的家伙，所有人背负着同等的罪恶走下去才是理所当然的。”
“你的意思是，如今横滨的一切都是活该？”森鸥外笑不及眼底：“就应该保持现在的一切？”
窗外又传来枪响。
零零星星的烟雾弥漫上高空，冬天即将到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这场寒冬，不远处的镭砵街内还有孩子正在为了发霉的面包争抢，被打的头破血流，只能沾满泥土的爬行，爬出一道血痕，爬过同伴的尸体，爬到死亡的既定结局。
水岛秋反问：“不是吗？”
“……”
“因为曾经的错误带来了一系列后果，于是付出一切为此赎罪，在痛苦中挣扎，但是——”白发少年眨了眨眼睛：“当赎罪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英雄出现。会有人挺身而出解决这一切，会有人因他人的苦痛而决定付出自己的一切将世界拯救、重整规则。”
“会有人不断死去的，秋君。”医生无奈的叹气，遮掩了眼睛：“灾难会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从你的说法来看，你也是活该承担一切的人。”
“我知道。”
森鸥外讶异抬眸，见少年歪着头靠近了他一点，眼神诚挚的好像面对神明念诵经书的信徒。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感觉？
“我不是正在承受吗？”少年很认真：“我承受了一切，如今伤害我的那些人的心态，我都理解了。虽然会有点生气，但向我挥动武器的不是他们，是更庞大的、更抽象的某些存在……像我说的那样。”
“光是这么想的话，你是不会变成这样的人的。”森鸥外判断道。
于是少年手指揉了揉发丝，眼神撇开不与他对视。
“没有意义。”他说着，叹了口气，重新和森鸥外对视：“——说到底，只要得到英雄，之前遭遇的一切都无所畏惧吧？”
“……唔？”
“我得到我的‘英雄’了。”少年笑起来，眼神柔软的像是一团棉花糖：“世界对我怎样都如何，在获得救赎的那一刻，就变得毫无意义。”
有些，病态，
森鸥外想，水岛秋此时的状态，绝对称得上病态。
他陷入到一个名为【苦难与救赎】的完全自洽的逻辑中，已经无法脱离了。
回过神来时，少年的笑容和柔软已经尽数散去，冷淡地看着他，有几分莫名矜贵的感觉，像是一只雪白的长毛猫。
“你还想问什么？”猫自顾自慢条斯理舔着锋利的爪子：“我刺痛到你的部分，你消化完了吗？”
“……嘛。”森鸥外由衷的说：“秋君真的很厉害啊。”
可惜是有主人的……
好在曾让他露出那种表情那个家伙，大概率已经不存在了。
说出来的话，之前维系的一切关系都会荡然无存吧——森鸥外聪明的保持了沉默。
“今天的课先上到这，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站起身，侧身让开道路：“秋君之后打算做什么？”
水岛秋正合上书，闻言顿了顿。
眼睛抬起来看他，眼珠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森鸥外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判断中又观察出了什么，他坦然任凭少年观察，直到少年厌倦了似的低下头。
“我要出去看看。”水岛秋说：“你打算怎么拒绝我？”
唔……
森鸥外撑着下巴佯装思考，勾起笑容。
“我也可以不拒绝。”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
水岛秋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森鸥外的诊所，并不是经常有病人。
不过今天之所以没有，是因为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暗号——这一点，水岛秋并不知道。
玻璃吊瓶里的透明液体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下滑，在弧光中蔓延至少年纤细的手背，白发少年靠在桌边，没有扎针的另一只手难以忍耐似的抓起。
嘴唇都被咬的发白了，身体稍微触碰都会发抖。
“加油。”森鸥外不负责任的笑着，将一边给爱丽丝扎头的皮筋拿起来：“快要结束了。”
出去的代价是剪掉头发。
以水岛秋目前的样子，出去实在太过危险，森鸥外相信水岛秋的聪明能解决很多麻烦，但能够降低风险的事，为什么不去做？
稍微剪短头发，染个颜色，就能躲避绝大多数的风险，这是对彼此都好的事。
然而水岛秋却表达出一种坚决的抗拒。
坚决的惊人，眉头紧紧皱着，身上的刺都快扎到他了，宁可不出去也不想失去长发——他绝对做好了偷溜出门的打算。
“那把头发编起来吧。”无奈之下，森鸥外只能这么说：“这样假发也不容易掉。”
少年看了他一会，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他的建议。
水岛秋的白发很长。
大概到腰那么长，有点卷，末端还有些粗糙，是营养不良的正常状态。
梳起来算不上轻松，森鸥外有尽力让他不那么痛，但以少年的状态来说，发丝的疼痛和他对触碰的不适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水岛秋看着快要难受死了。
“放轻松，很快就结束了。”森鸥外慢悠悠调侃他：“还担心会掉一地的白发，嗯嗯，省了很多工作，非常……干净……”
森鸥外怔住。
他古怪的看着手上的长发，又扫视一眼地面。
地面上的确一根头发也没有，梳子上也没有，更别说少年的身上，更是没有一丁点断发的痕迹。
目光从少年脊背转移到少年头顶，青年医生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眸中掠过一丝晦暗的闪光。
“要扎上皮筋了，会稍微有点痛哦？”
少年默许了。
悄无声息的，袖口的手术刀从手腕滑落，单手捏着发丝，森鸥外垂下眼眸，用锋利的刀刃划过一节发丝。
咯啦啦啦。
雪白的发丝根根断裂，雪花一样在阳光中轻盈落下，这是很漂亮的景象，森鸥外无法移开盯着断发的目光。
被斩断的那节发丝，就在他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
只几秒钟，地面的发丝无踪无迹，而手上的断发恢复了过去的长度。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