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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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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作之助来的不巧。
满心忧虑地推开窗,被熟悉的血腥味冲了一脸。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悄声去看,只看到少年在走廊里的侧影,手术刀烁烁寒光,他面无表情的切开喉咙,似乎对内部结构仍有些困惑,小心却又极具条理的试探最薄弱的地方。
‘咔哒咔哒’。
像杀鱼一样,带着空腔的撕裂声渗人恐怖,织田作之助听见一声细微的狞叫,那是气管被挤压排出肺部气体的声音,旁人遇到这种场面都会害怕,然而短暂的手足无措后,少年冷下心切断了脊椎。
水岛秋的切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只切下头。
他几乎是紧贴着脖子最底层切的,整个头拿起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与头相接的一截脖子。
整个流程或许持续了很久,或许只是非常短的瞬息,织田作之助靠在门边怔愣时,少年已经整理好了台面,抱着头和他对视了。
“……有事吗?”少年问。
不知为何心中压了口气,织田作之助语气发硬:“你住所那边出事了。”
倘若他在旅馆看到的是水岛秋的这幅样子,或许当时他就会把这人当场击毙。
现在说这些并非是他后悔又或是嫉恶如仇的缘故,他只是感到有些割裂。
割裂到甚至令人刺痛的差异感。
然而,那冷淡的少年几乎在他的这句话话音落地,面色就陡然一变。
“……不应该啊……”水岛秋咬着牙,之间刺入了头颅颈部的血管中,他嘴唇都快失去了颜色,声音虽没什么变化,却有些小心翼翼:“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被带走,也没人死亡。”织田作之助解释道。
于是少年就猛然松了口气。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
他看着少年用忙碌代替思考一般,找来废旧的大衣,斩断针管,弄乱房间,面无表情井井有条做着一切,眼神却是仿佛思考着什么一样空荡荡。
直到一切都准备好,楼下打开了房门,少年才看向他。
“……我可以雇佣你吗?”他问:“多少钱都可以。”
说来奇怪,织田作之助那时突然想起了师父。
‘师父’,始终是个无法读懂的男人。
几乎不笑,唯有杀人时才会露出仿佛看着艺术品一般的笑容,织田作之助心知自己是他的艺术品,也是他的最优秀学徒。
“把他的头割下来。”冷硬的男人将一把钝了的匕首放在他的手中,全然不管他的手能否拿的住对他而言过分沉重的武器:“全程看着他的眼睛,如果逃跑,我就杀了你。”
织田作之助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枪杀、钝器杀、毒杀,都只是间接的杀人方式,很难让人有直冲灵魂的实感。
划破动脉,看着受害者的眼睛一点点失去色彩,感受血液喷在身上的温度,再用力,割开更大的伤口,刺穿喉管,砸断颈椎,手指在血肉中抠挖,直到嘴里反上铁锈的腥味,直到眼珠逐渐被血色覆盖,拼尽全力割断最后的皮肤,将仍流着血的五公斤球体举在眼前,手上的温热一点点变冷,身体也很冷,灵魂更是冷的发抖,可仍然要对视,流泪也要对视,直到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杀人了的事实,身体中瑟瑟发抖的部分倏然镇静,灵魂的一部分跟随它飘到了世界之外。
咔哒,断裂声轰然作响。
“恭喜来到世界的反面。”师父拿走头颅,难得温柔:“这边的感觉如何?”
织田作之助扭头,目之所及是一个扭曲的世界。
那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唯有杀戮者才能看到的充斥着疯狂、艺术、血液、冷漠的,世界的反面。
他在这世界生存了很久。
没什么感情,没什么留恋。
他也没有朋友。
大概会像某个流浪狗一样死在角落,就像他的师父一样,无人在意的咽了气,如他的做任务时抹去自己杀人痕迹的手法一般,抹去了自己人生的痕迹。
想到这,织田作之助有点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你很有趣。”
那并不是讽刺或嘲讽。
或许是羡慕,比起走到了杀手这条不归路上无法回头的他,眼前的人纵使已经看过了世界的反面,却仍然走在正常的道路。
也是高兴。
这意味着,世界的反面,并不是看过就无法逃离的诅咒,杀手的人生,或许并不是单行道,并不意味着从此之后就无路可走。
床上的少年刚刚洗过澡,柔软的像一团云朵,埋在软绵绵的被子下,撑起身体执着望着他。
水岛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想离他更近一点看的分明。他的手肘压在有些硬的床,小臂与大臂的肉在关节挤压成一个温暖的弧度,手指伤口细碎,嘴角微微下垂着,浅色的唇上还有些忍耐的咬痕,眼瞳中是一眼可见的疑惑。
织田作之助忍下了笑意,面无表情说:“现在你欠我十日元。”
“十……?”
没有等水岛秋回答,他翻过窗户,如灵巧的猫一般轻盈落地。
垃圾的味道快散去了。
天空越来越清澈,星与月逐渐从厚重的烟雾中露头,红发杀手潜行在墙角的阴影中,突然向右走了一步。
只这一步,月光就洒在了他身上,地面上浑浊的影子因初次见面而紧张,竟然仿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向前走一般停滞了一息。
织田作之助看着自己的影子,叹了口气。
像是把自己的过去全都叹出了似的,这口气又冷又长。
可叹出气后,身体就暖了,麻木的指尖和麻木的什么一点点唤醒,走路时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朝阳让背后像是火烤一样温暖,血液把背后的温暖带到全身,像是身体里流淌着岩浆一样。
“虽然不太明白,但应该记下这样的感受。”
织田作之助想着:“难道那个杀手就是因为这种感觉,才不杀人的吗?”
【
……
指挥棒流着血。
每一个白衣的病人身上,也沾着血。
我后拉,他们就后退。
我挥出,他们就前进。
生与死都在这细微的动作中,生命被愚昧牵动奏出交响乐。
「我什么都没做。」我解释着。
「你不需要做什么。」白衣的智者神色淡然:「被操控是他们的天性。」
只需要一句话,他们就会为你冲锋陷阵。
只需要一本书,他们就会成为你的掌上木偶。
「或者,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他说:「光站在那,就是他们无法理解的高峰。」
或许这可以被称之为领导力,但说到底所谓领导力,通常也是由愚蠢的大多数组成。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智者迈着轻盈的步伐,不染半点鲜血地走过尸体与血液遍布的曲折小路:「总会有新的人出现,也总会有新的人离开。」
「每个人都会吗?」
「是的,只有这样才能离开这里。」
「你呢,你为什么不离开?」我有些急迫。
纯洁的愚者之王回眸,眸色深深望着我,蓦然一笑。
「你就当我喜欢这里吧。」他说:
「或者,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说的那样:愚蠢中的愚蠢,愚人之城的国王,天下所有愚者的皇帝。」
「——不要试着操控我,那毫无意义。」
……
不被操控的人,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绝顶聪明的人,他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
指挥棒掉在地上,洁白的衣角沾了血。
黑压压的军队如乌鸦般蜂拥而至,站在高台上,我看着白衣少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静默消失在一群乌鸦之中。
人们将我禁锢。
这些士兵们,他们一言不发。
他们一言不发的,将我带到医生面前。
「欢迎光临。」医生合上染血的书,微笑着:「我们谈谈如何?」
……
没人告诉我该做什么。
从我出生起,没有任何人期待过我的未来。
他们只是说:「你不该这么做。」
不该冒失、不该愚笨、不该打扰别人的好事、不该觊觎别人的东西。
「不,不是这样的。」医生微笑着为我戴上枷锁:「每个人的人生都被安排的恰到好处。」
无论世界赐予我们什么,在遥远的拼命才能得到的未来之中,总会拥有一个完美结局。
「你如何构想你的完美结局?」医生问。
我舔了舔口枷,想要开口。
却不由自主地被扭曲成笑容。
……
——《世纪疯人院》其五·节选
】
对江户川乱步而言,世界是混沌的一团。
少年时他曾认为可以轻易划分社会的一切,却被母亲严厉苛责。
“不要这么做,乱步。”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狂妄自大,是重病的一种。”
所以,世界的法则其实很简单。食物、水、适当的温度、不危险的环境,人只需要的只有这些,人的定义也只有这些。
饿肚子的富豪和饱餐一顿的乞丐,后者比前者高贵。
温室内度过一生的普通人,和在血雨中挣扎的掌权者,前者要比后者幸福的多。
那他,算是幸福吗?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房间因为少了人的打扫变得不再整洁干净,整栋楼安静的仿佛棺材一样,小鸟从窗口飞过,讶异地望着他,又自顾自地远去。
“不。”少年咬下饭团的边角,白饭没有味道,连香气也十分不足,他嘀咕着:“我不喜欢,所以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口多出了一片叶子。
很漂亮的叶子。
边缘泛黄,内部却是绿油油的,经络泛着白,在微风下轻轻跳动,像是随时都会从窗口落下一样。
江户川看着它,翠绿的眼中仿佛在一刹那间流淌了幕布般文字、地图、数字规则、字母结构,又在眨眼的瞬时,弯成了一个笑盈盈的弧度。
“这样吗?”他说:“我知道了。”
明明没有人回答,少年却扬起头,十分得意的样子。
“帮我跟他带句话吧,杀手先生。”他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麻烦带的全一点……拜托!”
“……”
“第一件事:”江户川乱步将落叶捡起,宽大的叶片将眼睛挡住,笑意却无法掩藏,从唇边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水岛秋,是个难得一见的超级大笨蛋。”
“管好你自己,我才——不需要别人冒险来安慰我呢,绝对不要!”
“这就是第一件事,那么,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第二件事是,小心……”
难得的好天气。
窗外逐渐变得嘈杂,阳光晒透寒冷的气雾,树叶细细簌簌。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水岛秋连反抗森鸥外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慢吞吞走到桌边,看着活力满满的医生端着锅穿着围裙,在厨房的炉子边哼着歌忙活。
早餐是三明治。
“今天没有病人。”精力十足的男人望着他:“昨天给你的书看完了吗?我可以解答问题哦?”
像是昨天的事完全没发生一样。
像是一晚上他能读完一本书一样……天方夜谭。
水岛秋撇开眼神,咬下三明治还带着水露的蔬菜边,见他不回答,森鸥外又露出了‘我懂我懂’的表情,奇奇怪怪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这两天一直麻烦你的是我吧……”水岛秋咽下食物,一言难尽:“你在干什么……”
“欸——可秋君是家里的新孩子!”男人一脸爽朗的大爱无边:“照顾孩子可是医生的天职啊!”
“……”
水岛秋怀疑他憋着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