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如此多娇》归去闲人

59、059 行远自迩

　　墙垣相隔的院落里，在昭明帝走后，屋里着实沉默了好半天。

　　末了，还是惠王摆摆手道：“都各自去忙吧，留个人守着文孺就成，等景姝和景若回来，让她们也别声张这事。”

　　旁边梅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乱说。

　　惠王妃向来都拿文孺当亲孙子疼爱，见他受了这样的暗算，昭明帝却只拿一句话搪塞过去，心里着实憋得慌。待要跟惠王再说说，就见他摆摆手，沉默着进了侧间。

　　满屋上下，大概只有他一个人没因这个结果而意外，更勿论失望。

　　他甚至有点一点点庆幸。

　　庆幸背后的凶手不是他最初揣测的那个人。

　　从昭明帝的态度来看，今日这桩意外，九成九是梁王的手笔——除了与相爷结成姻亲后野心愈盛的梁王，旁人不至于盯着文孺下手。

　　而以梁王的能耐，若昭明帝不肯费力彻查，这事便很难追出结果。

　　许多事，终究都在圣心翻覆之间。

　　惠王瞧着远处的山野密林，想起阴阳相隔的长兄、感情甚好的侄儿，半晌之后长叹了口气。

　　翌日御驾启程回宫，惠王府众人也随之动身。

　　心有余悸的魏窈瞧文孺睡了一夜后安然无恙，也自放心了许多，回府后依旧照料孩子起居读书等事，静候穆景初归来。

　　进了暮春，百花竞放之时，整个京城都似添了勃勃生机。

　　朝堂百官跟随帝王春猎，百姓则趁着上巳节游春踏青，连着几日的大晴天更是让郊野间处处春衫。

　　这般氛围带动下，城内自然也日渐热闹。

　　魏窈担心顾顺娘离京后顺记小馆的生意疏于照料，禀明惠王妃后乘着青帷小马车前往螺市街，沿途绿柳花树间，尽是结伴上街游玩的人。女郎们春衫单薄衣带飘然，儿郎们神采奕奕脚步轻快，或是去寺观进香，或是到酒馆小酌，各色商铺的客人络绎不绝。

　　这样的繁盛市井气象，确乎让人添了盼头。

　　到了顺记小馆，里头也正热闹。

　　开年后忙碌的生意让各家都没空慢慢做饭，而顺记小馆经了大半年的经营，菜色味道都是有口皆碑的，已然成了许多人家的后厨。

　　送索唤的女伙计牵着毛驴走街串巷，小馆的院里也排了长队，厨娘们忙着做菜，前厅里菜勺翻飞，麻利地盛菜后各自结账，一如往常。

　　而韩金铃游走在厅堂和后厨之间，俨然已是一副小管事的模样。

　　瞧见魏窈，她忙笑着迎上来。

　　正是邻近晌午食客扎堆来买饭的时候，韩金铃才将一缸新出锅的热菜放到外面长案上，顾不得去擦手，只偷偷在腰间挂着的布巾上抹了抹，上前笑道：“东家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给您炒两个小菜么？

　　“不用。”魏窈没打算添乱，只招呼她到阁楼安静处，问道：“顾姨走了几天，你撑得住么？

　　“东家放心，没问题！”韩金铃拍拍胸脯，很有把握的模样。

　　魏窈一笑，朝着外面挑挑下巴，“这儿数你最小，那几位厨娘都是能当你婶子的年纪，你说话好使么？若是有不听话的，只管跟我说，我来给你撑腰。”

　　韩金铃闻言，笑得愈发爽朗，“大东家走的时候都安排妥当了，也教过我怎么约束人。放心，街面上那些闹事的闲汉我都能应付，这里都是自己人，好说话的。”

　　这话倒是不假。

　　顺记小馆虽说有沈歌常来晃悠，能震慑住那些个眼红生意的人家，街面上的闲汉却不乏蠢笨没脑子的。

　　偶尔多喝了几口黄汤，瞧着店里都是女流之辈，想耍赖闹事占便宜时，都是学过武的韩金铃把人打服气了，再由顾顺娘利落收场。

　　也是为此，厨娘们对这小姑娘颇为佩服。

　　魏窈瞧她胸有成竹，便没再啰嗦，让韩金铃自去忙碌。

　　她瞧着小馆里秩序井然的模样，笑意不由漫上眼底。

　　送顾顺娘出京时，魏窈其实隐隐担忧过，怕小馆开张才刚半年，没了顾顺娘坐镇会有些磕磕绊绊，而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尤其是韩金铃，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出身在武馆的姑娘家，性情本就带了利落爽飒，孤身上京摸爬滚打，也算是有勇有谋。

　　先前顾顺娘派她去送索唤时，韩金铃便展露出超乎旁人的机灵，非但办事利索，脑子也很好使，将各家住处和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顾顺娘新招了送索唤的女伙计，也是她带着认路认门，将老主顾的事安排妥当。

　　因她无家可归，就住在厨房后头的倒座房里，跟顾顺娘朝夕相处之下，对后厨前堂等事也都学得门儿清。

　　如今索唤的事由吴六娘带头，店里的事都托付给她，韩金玲虽说年纪有限，办事倒是真的稳妥。

　　也难怪顾顺娘喜欢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回头顾顺娘若腾出手来在别处开个新店，将这儿交给韩金玲打理，也能够让人放心。

　　魏窈那点担忧尽数消弭，喝了壶茶后仍旧回府中去。

　　……

　　两日之后，穆景初如期归来。

　　才刚放下行装准备往熹微山房去时，得知消息的惠王爷就已遣人过来，请他到书房一趟。

　　穆景初知道是有正事，当即抬步赶过去。

　　到得那边，非但有刚泡好的热腾腾的香茶，梢间的桌上还摆了几碟子糕点和菜肴。

　　春光从洞开的窗扇倾泻而入，给整座书房镀了层暖光，惠王爷就坐在桌边，招手叫他，“洗了手过来坐，正好一起用饭。”

　　穆景初奔波了一路，原本还有些饿，想赶着去用熹微山房的午饭，遥遥瞥了眼桌上的菜色，不由暗自叹气。

　　说起来，这座王府也算是很有根底的了。

　　惠王爷是昭明帝的次子，虽说腿脚不便甚少参与朝堂之事，世子穆景言却也不是闲人。且穆景初凭战功得封郡王之尊，父子俩仍旧住在一处府邸，那更是锦上添花。

　　这样的门第，哪怕不必像梁王府那般奢侈，手头总归是够阔绰的，从不缺山珍海味。

　　可偏巧惠王夫妇口味清淡，日常饭菜就跟庙里斋饭似的，虽说也做得精致，对于二十出头的穆景初而言到底有点寡淡。

　　尤其是魏窈嫁进来后，熹微山房里变着法儿地做他爱吃的菜肴，色香味都没得挑。

　　穆景初连日奔波，原指望回自家住处吃顿好的，瞧见惠王爷那一桌清淡素净的饭菜，也只能压住馋虫去陪父亲用饭。

　　父子对座，惠王爷难免问他此行是否顺利。

　　闲谈间各自吃得差不多了，惠王爷才搁下碗筷道：“有件事，我怕你平白担心，让人压着消息没告诉你。前两日春猎时文孺那边险些出了点岔子，好在你那侧妃有心，孩子平安无事。”

　　他说得平稳，却令穆景初骤然抬眉，“怎么回事！”

　　惠王摆摆手示意他别急，旋即将当日的事情详细说给他听，末了又道：“皇上什么性子你也清楚，说是要查，后面也没动静了。这事儿查不出结果来，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可文孺毕竟是堂兄的独苗，他怎么如此冷淡！”

　　穆景初即使已见识过昭明帝的行事，到底还存有一丝祖孙之念，想着昭明帝好歹会心疼这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小玄孙一些。听见那不痛不痒的处置，焉能不失望？

　　惠王已经吃饱了，起身拍拍他的肩，显然也有些无奈。

　　穆景初也没胃口再吃了，起身道：“文孺还是个孩子，谁会盯着他做手脚？先前我从边塞回来，梁王叔便蓄意离间，让皇祖父疑心于我。如今又把主意打到文孺头上，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们都知道是他，皇上难道猜不到？惠王道。

　　穆景初闻言一怔，对上惠王平静却若有所指的眼神，忽而明白过来——

　　在兄弟相争中夺得帝位，经历过亲儿子逼宫谋逆的事情，昭明帝纵有许多不是，眼光却比谁都老辣，不命人彻查，想必已知道主使是谁。

　　那么……

　　“梁王叔如此行事，已犯了皇上的忌讳。”穆景初霎时明白过来。

　　惠王颔首，“皇太孙死后，东宫之位一直空悬，不是没合适的人，而是你皇祖父不愿意立储。梁王如此行事，显见得是将东宫视为他囊中之物，这样的事情，你皇祖父真的能忍？

　　“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韩相威望正盛，梁王与他是姻亲，这些年经营下来也算树大根深。毕竟这回文孺安然无恙，野兽发疯撞断栏杆这种事也未必能拿到铁证。对文孺冷漠也好，权衡利弊也罢，皇上显然不会再追究。回头你到了御前，也别再提起此事。”

　　惠王叮嘱罢，已然恢复惯常的沉稳平和之态，徐徐斟茶。

　　穆景初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回不深查，往后呢？

　　犯了昭明帝忌讳的人，若夹着尾巴做人便罢，若还有野心昭然之举，对皇位的觊觎威胁过了线，昭明帝岂会熟视无睹？

　　文孺的生死或许昭明帝并没那么在意，但帝位与权柄焉能轻忽？

　　惠王瞧他转过弯来，便又道：“还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文孺受惊那日，我去找皇上时，碰巧他去了叠云峰，身边除了内监和侍卫，就只有贺崇。等他从叠云峰回来时，我瞧着神色不太对，像藏着恼怒，而贺崇——”

　　他抬眉看向穆景初，神色渐而肃然，“他自从到过叠云峰后就没再露过面，御驾回城时他不在，这两日也都告假，说是在府里养病。据我后来探到的消息，那日他从叠云峰下来时头都磕破了，避着众人偷偷回了住处，再也没露面。”

　　“父亲的意思是……贺崇惹怒了皇上？

　　惠王颔首，暂未多说。

　　穆景初的神情却已然冷沉下来。

　　贺崇能得帝王信重，便是凭他对帝王心思的揣摩和逢迎，总能把事情办到昭明帝的心坎儿上。尤其是春猎这样的盛事，依贺崇的行事，绝不可能闹到那般地步，除非……

　　穆景初眉头微拧，“他这是要放手一搏！”

　　“虽说国法难逃，但朝臣的荣辱生死终究握在你皇祖父手中，他自知到了绝路，未尝不会铤而走险。”

　　而昭明帝虽含怒下山，这两日却并未碰贺崇的官职，这般态度也很值得品咂。

　　惠王虽甚少插手朝堂的事，却很清楚父亲的习性，“你皇祖父那性子，对儿孙多有戒备，对贺崇却视若心腹。以贺崇投其所好的本事，未必不会花言巧语地让皇上生出偏袒之心，你心里得有些准备，别到时候乱了阵脚。”

　　片刻沉默，穆景初的手指骨节渐而苍白，却最终点了点头。

　　这世间少有顺风顺水的事，帝王私心也属寻常。

　　“无论如何，我手里拿的都是铁证。”穆景初抬眉，眼底依旧坚定，“哪怕不能将他一击毙命，至少能把他送进牢狱，从高位拉下来。”

　　只要有了裂缝，倾塌是迟早的事。

　　行远自迩，他有这个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