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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58  不差这一 ...

  •   玉津围场依山傍水,矗立其中的这座叠云峰也是一枝独秀,远高于周遭连绵起伏的山峦。

      登临其顶,虽说山风猛烈,却也能将京城内外一览无余,是个绝佳的观景之地。

      更何况作为皇家宫苑,峰顶早已修建了阁楼。

      昭明帝乘着肩舆登临峰顶,一直到阁楼门口的台阶才命内监落轿,而后在宫人的搀扶之下登楼观景。

      晴日高照,春光正盛,天上几无浮云,唯有碧空高阔湛蓝。

      这般天气里,视野自是没得说。

      昭明帝倚着栏杆放目眺望,视线由近处的山峦而至原野,再至于巍峨城楼高强,城里鳞次栉比的屋舍宅院,还有面南而坐气势雄浑的皇宫。而在皇宫之外,越过民舍城墙,便是千里沃野、万里江山。

      四海臣民都归伏在帝王脚下,太平安稳。

      昭明帝在位数十年,虽说边疆上没什么建树,国库却是日益充盈,市井间的繁华热闹也是他微服时曾亲眼看到过的。

      而今立于山巅,想着国力富盛皇权安稳,焉能不乐?

      旁边贺崇瞧他心绪极佳,竭力压制着心底的忐忑挣扎,先拿出惯常讨好的笑容来,“皇上您瞧那边,等道观的地基扎稳,木材工匠也都齐备了。届时微臣会在观内修一座通天塔,您站在塔上,也能俯视河山。”

      他指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到时候,臣便精心打理那座道观,再请些有修为的道士来,必能帮皇上修得长生之术。”

      满含期许的语气,竟让昭明帝也生出了期待。

      他甚至能想象那座高塔建成后的模样,以贺崇对他的忠心和机灵行事,必定会令他满意。届时,皇城江山都在他的脚下,繁琐的政事交给韩相那种倔老头打理,他既有帝王之尊,又有长生之术,这富盛的天下便可与他万世长青。

      年迈的心头重新涌出澎湃,昭明帝看一眼贺崇,脸上不掩赞许。

      “这座道观落成之日,你当居首功。”

      “微臣必定尽心竭力地修好道观,哪怕肝脑涂地,也绝不辜负皇上重托。”贺崇撩起袍脚跪在地上,朝帝王恭敬叩首表忠心。

      昭明帝哈哈大笑,示意他起身。

      当初为修这座道观,韩相率群臣反对的情形犹在眼前,若非贺崇体贴圣心,给他出了那样的主意,君臣角力之下,未必能这么快就动工。

      这件事里贺崇有怎样的功劳,昭明帝清楚得很。

      他甚至开始想,届时该给贺崇怎样的封赏,才能让群臣看清楚体察圣心的功劳,往后能更体贴地为他分忧,而不是梗着脖子跟他作对。

      这样想着,瞥了眼贺崇,见他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昭明帝不由道:“朕叫你免礼。”

      “老臣有件要紧的事想奏明皇上。”贺崇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瞥了眼左右随侍的宫人,又叩首道:“还望皇上听老臣一言。”

      昭明帝稍觉诧异,却仍挥手屏退众人。

      随从们依命鱼贯而出,片刻后传来阁楼下掩门的声音,自是再没什么旁人了。

      昭明帝这才道:“什么事,说。”

      贺崇掌心早已被汗打湿,湿漉漉的手掌握紧了衣袖,抬头看向昭明帝。

      他很清楚,这一步但凡迈出去,轻则龙颜震怒,重则万劫不复。

      但情势已然到了这地步,且魏芝翰借着新的姻亲成了墙头草,对方揭露贺家罪行是迟早的事情。与其让昭明帝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些事,不如他早点袒露几分,即便被申斥被重惩,至少能给昭明帝缓一缓的空隙。

      届时,若皇帝能顾念旧情,看在修建道观的份上给他一线生机是最好的。

      若是不能,至少也算他提前自首,而不是让旁人揭出心腹重臣的恶行,不至于震怒之下加倍严惩。

      这是场押了阖家性命的豪赌,贺崇自己都没把握结局会如何。

      但既已跪了,便只能往前。

      贺崇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开口道:“老臣心里装了些事情,近来总觉得坐立难安,若不冒死坦白,实在有负皇上器重。”

      这话一出,后面要说的显然不是好事情。

      昭明帝笑意微凝,轻飘飘看向他。

      贺崇不敢迎视,只跪伏在地上,怀着孤注一掷的侥幸之心,提起了一些不堪的旧事。

      ……

      十余年的帝王赏识与器重,贺崇手底下做过的脏事和贪墨的资财不计其数,当中更不乏与人勾结左右京城外官员任命的事。但再给他一万个胆子,贺崇也不敢真的和盘托出,只挑其中两三成简略说了。

      饶是如此,一桩桩违逆律法的旧事摊到跟前,也让原本心绪极佳的老皇帝渐而青了脸色。

      贺崇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头顶威冷含怒的注视,越说越是胆寒,乃至汗流浃背。

      呼啸的风掠过山巅,阁楼里沉寂如死,唯有他颤抖的声音轻响。

      贺崇终于不敢再说下去了,只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

      “老臣自知死罪,只恨年轻时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才做出那些胆大妄为的事,辜负了皇上的信重。”

      “如今老臣回头再看,实在是汗颜,更无颜来见皇上。”

      “这阵子老臣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实在惭愧之极。只是事已至此,过往的错处无从挽回,老臣思来想去,还是决意向皇上坦白,自请死罪,方不复皇上的信重与托付。”

      膝盖下的地砖冰冷彻骨,头顶却仍没有任何动静,贺崇的衣领渐渐被冷汗浸透,又壮着胆子道:“从前的错事老臣已无法弥补,只能冒死向皇上请罪。从前老臣被利欲蒙了心,才致贪赃枉法,如今幡然悔悟,愿将不义之财尽数献出。”

      “皇上文德昭彰,天下太平安稳,国库中也是从未有过的充盈,老臣自知微如蝼蚁,在皇上泽被天下的功绩跟前不值一提。但老臣此身此命都是仰赖皇上赏识,心中实在愧疚,如今自请死罪,只恳求皇上准许老臣将家财尽数奉于此道观,为皇上求长生略尽绵力。”

      “如此,老臣纵然罪论凌迟,骸骨无存,也能稍慰对皇上的愧疚之心!”

      说罢便咚咚咚磕头,以致额头鲜血渗出。

      昭明帝仍旧站在窗边俯视着他,原本铁青的脸色,却在听到最后那两句话时,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贺崇为官并不干净。

      但君临四方富有天下,贺崇贪墨的那点银钱在昭明帝看来并不算太严重。相反,比起朝堂上韩相等人时常与他争锋相对,满口劝谏帝王的言辞,贺崇非但能体察他的心意为他办事,为免圣心烦忧,办事时也曾掏过家底。

      如此一来,昭明帝便睁只眼闭着眼。

      毕竟,帝王也有私心,也有不可言之于人甚至有些阴暗的欲望。

      朝堂上虽人才济济,却都是规劝之辞,真正能领会他的心意,愿意背着骂名成全他的私心,且能将事情办妥当的并不多。

      这样的心腹实在是难得,昭明帝愿意故作不知。

      只是没想到,贺崇的贪婪远超他所料。

      且这只是贺崇今日坦白的,那些罪名更重、尚且瞒着没说的,还会有多少?

      这些事但凡被人翻出来,天下人将宠信奸佞的骂名丢到御前,他这帝王的颜面又往哪里放?

      有那么几瞬,昭明帝甚至想抬脚狠狠踹翻这个贪婪成性、丢人现眼的东西。而后喊来禁军,径直将贺崇丢进大狱,上了刑一桩桩一件件地审个清楚,以泄他被这贼子欺瞒违逆的愤怒。

      直到贺崇说出最后那两句。

      昭明帝扫了眼地上血迹,任由贺崇捣蒜般在冷硬地砖上磕头,而后将视线挪向远处的皇城。

      皇宫之外,道观还在筑造地基,那些运进京城的名贵木料已然耗费巨资,往后要修建能通达仙人的亭台高塔,将道观修成他心目中气势恢宏、巍峨壮丽的样子,银钱必得流水般花出去。

      国库充盈不假,可身为帝王的他又能真的调用多少?

      即使能用,又得白费多少唇舌?

      ——依本朝官员的风气,有些人打着国库该用之于民、不宜为修道求长生耗费巨资的旗号,是真的会冒死进谏,将他推入尴尬境地的。

      而贺崇贪墨至此,重罪在身,他那些家资用起来可比国库方便多了。

      昭明帝发觉,即使贵为坐拥四海的帝王,在这件事上他竟隐隐有点动心。

      但贺崇今日所言终归令他震怒。

      山风摇动高树,地砖上的闷响仍旧不绝于耳,昭明帝沉眸,冷冷扫了眼贺崇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欲走。奈何心底实在恼怒,他到底没忍住,转过身一脚踹在贺崇肩上,留下威冷含怒的一瞥,径直离去。

      ……

      昭明帝回到寝宫时,脸色依旧很不好。

      侍卫禀报的消息更令他雪上加霜。

      “你说什么?文孺怎么了?他满脑子都还是贺崇的罪行,问得有些不耐烦。

      侍卫只能再次禀报道:“方才惠王爷急匆匆过来,说肃郡王身边的小郎君去射猎,险些被发疯的黑熊袭击。皇后娘娘放心不下,已经去惠王爷那边了。”

      昭明帝闻言,愈发皱眉不悦起来,便又拂袖出门命人摆驾。

      到得惠王一家子住的院落,最先碰上了守在外头的穆景言夫妇,见着他,夫妻俩忙行礼拜见。

      昭明帝抬抬手,口中责备道:“那么小个孩子,怎么带去有熊的地方!伤得重吗?

      “幸而救护得及时,没伤着要害。惊动了圣驾,是我们的不是。”穆景言一面说着,一面亲自打帘请皇帝进去,“文孺刚喝了药,正睡着。”

      里头众人听见门口动静,齐齐起身拜见。

      昭明帝扫视一圈,就见鬓边花白的夏皇后坐在榻边,眼圈有些泛红,旁边是惠王夫妇,还有穆景初新娶的那个侧妃。

      而文孺正睡在榻上,瞧着面色倒是无恙。

      毕竟是玄孙,昭明帝脑袋里虽还为贺崇的事恼怒,瞧见小家伙乖巧安静的模样,闻到那股药味,到底生起稍许心疼。

      他摸了摸文孺的额头,没觉出烫热,才就着床榻坐下,皱眉道:“怎么回事?他才几岁就敢带他去射猎黑熊,谁带他去的?

      那语气,竟似有些烦躁。

      魏窈头回站得离老皇帝这么近,原以为他身为长辈会先关怀孩子的身体,听见这责问,忙跪地道:“回禀皇上,是妾身。”

      昭明帝记得她算是贺崇的外孙女,听了这话愈发不悦,险些开口斥责,就听魏窈续道:“不过妾身带文孺去的是西边那片林子,里头都是适合文孺的鹿和野兔等猎物,那黑熊是忽然闯进来的。”

      这话一说,堪堪堵住昭明帝险些出口的责备言辞。

      旁边惠王妃瞧情形不太对,也施礼补充道:“当时情势紧急,因怕黑熊冲过去惊了文孺的马,伤及孩子,是魏氏自己拿弓箭引开黑熊,爱护之心也是难得的。”

      “是啊,若非魏氏舍身相救,万一那熊冲到文孺跟前,后果不堪设想。”夏皇后徐徐开口,“只是猎场里有围栏相隔,也不知那黑熊是怎么闯过去的。”

      昭明帝听得这话,不由抬眉瞥了夏皇后一眼。

      因贺崇而勾起的无名火被压住,他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魏窈,又看向惠王,“到底怎么回事?

      一直沉默的惠王闻言走上前。

      从昭明帝进屋起,他就一直在观察皇帝的神色,看得出今日昭明帝似有暗怒,也看得出昭明帝对这个小玄孙其实没那么关心。

      但身在皇家这么多年,惠王早已习惯。

      他只是朝昭明帝恭敬施礼,将今日猎场中的情形细细说来——既有魏窈带文孺回来时匆促的转述,也有询问侍卫后得到的补充消息。

      昭明帝又不傻,焉能听不出蹊跷?

      片刻安静,他示意魏窈起身,旋即道:“那黑熊怎么闯过去的,查过了么?

      “儿臣已经让人去查问过,说是护栏的绑带松了,才让发疯的黑熊冲撞了过去,负责此事的人和巡查的侍卫已被拿下。”

      昭明帝颔首,“方才你说有人报信?

      “是贺崇的孙儿,叫贺云章。儿臣已遣人问过了,他当时在西边树林闲游,远远看到黑熊发疯冲过来才赶着去报信的。”

      如此说来,贺云章当时只是碰巧撞见,而非窥探到了什么内情从而去报信。

      ——至少眼下的言辞是这样的。

      昭明帝沉眉,神情分明不悦。

      但迥异于魏窈期待中帝王含怒下令彻查的决断,昭明帝沉眉坐了半天后,竟只吩咐道:“疏忽职守的一律杖毙,余下的我会让人去查,你们看好文孺,别再让他碰见这样的事。”

      说罢,竟自站起身来,抬步欲走。

      非但魏窈,就连惠王妃和穆景言夫妇都稍有点错愕,唯有惠王却神情平静,让开路恭送帝王。

      夏皇后的眼圈还有些泛红,却也没说什么,不舍地看了眼文孺后跟上了昭明帝。

      内监扬声起驾,帝后各自承着肩舆回到住处。

      直至走进寝居用的内殿,夏皇后才出了声。

      “今日的事,皇上打算怎么查?

      昭明帝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让朕怎么查?

      夏皇后听他这样一说,便知此事怕是要不了了之。哪怕清楚昭明帝的性情,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她还是忍不住道:“皇上该知道,文孺已经过继在了景初名下,论身份要比文忱还靠后。可即使这样,还有人蓄谋伤害于他,居心实在歹毒!”

      血脉相系的骨肉屡屡遭遇意外,想到英年早逝的儿子和孙儿,再想想乖巧的小玄孙,饶是夏皇后在宫中淬炼了一辈子,也有点声音哽咽。

      昭明帝见状,也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疼孩子,朕难道就不心疼?只是他既做了此事,怎会轻易留下证据,查了也是一笔糊涂账。这事朕心里有数,回头自会召他过来,敲打提醒。”

      说罢,揉了揉酸痛的鬓角,自管走了。

      留夏皇后站在原地,眼底骤添寒意。

      但那寒意也只转瞬即逝,从亲生的太子意外丧命,到她用心拉扯大的皇太孙命丧沙场,这么些年,一重重打击砸在头上,她都按捺着忍过来了,在宫中苦苦支撑。

      不差这一时,不能急,不能急。

      她竭力压住翻涌的怨恨,片刻后抬起头,仍是平素温和端庄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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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甜文请品尝:《替嫁宠妃》;《嫁给权臣以后》 预收文:《侯爷的白月光回来了》《和死对头互穿后》《东宫美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