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水中月（十） 这样的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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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是那一爪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让这一道攻击停滞定格了片刻。看起来时间很长，却只发生在一瞬间。
宋青岳只觉得身后丝丝缕缕的凉风掠过，那一爪没落在他身上，反而落空了。他心中庆幸，迅速往后撤了几步，以为是后面的花满情伤到了它。
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花满情就在不要命地一味攻击邪魔，使出了自己所有的手段。哪怕见他泄气想要逃跑，也没放弃过。
因此她的灵力消耗比宋青岳更多更快，宋青岳好歹还留了点用于逃跑，她却一点没留。
整个人面色白到发青，浑身被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只怕再过几息，她灵力耗尽，消耗的就是她的寿元了。
当然这是宋青岳以为的攻击落空，一直注意着的檀慈看得很清楚，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阻碍了邪魔的动作，让这一击没有得手。
就像是刚才阻碍了姬行玉一样。
这种无形的力量，找个确切的词来说，檀慈姑且称之为“剧情”。
在这段回忆里，算是已经发生过的剧情。而回忆的后面，也马上就要发生。所以不管谁插手，谁想更改走向，都会被剧情修正。
因为一行人被邪魔围困发生过，宋青岳没有死在邪魔手里也发生了。境外之人无权也无法更改发生过的旧事，不该死的角色也绝不能先死。
邪魔似乎也有些不解自己那一爪为什么没伤到宋青岳，但它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只是更加恼怒地朝宋青岳攻去。
宋青岳脸色煞白，抬剑格挡。他灵力所剩不多，心中渐渐生起几丝绝望，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鸳鸯剑法。
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宋青岳也顾不得什么林望月了，剑招一变，朝花满情叫道：“师妹！快和我用鸳鸯剑法！不然我们几个人全都要死在这里！”
他看得出来花满情灵力已经透支，厉声道：“先别管别的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意思就是要花满情燃烧青春寿元，使出剑法来先撑住。
事实确实如此，除去檀慈两个凡人，林望月灵根被废，现在只随便当个散修，宗门内无人知晓她清醒后又修了什么功法。在场的能充当攻击力的也只有他们二人。
修士做事向来有点破釜沉舟的疯意，如果只是燃烧寿元能换五个人生还，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花满情看了一眼吓得丢魂儿，倒在一旁的林望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周身淡淡的光华笼罩，面色由惨白转变为气血充足的红润，双目里精光乍现。
这便是燃烧青春寿元，如同万灵境里的顾瑾之一样，将自身寿命化作精、气、神和灵力。短时间内强行拔高修为，催动内劲至鼎盛状态，打算孤注一掷了。
檀慈面容凝重，回头望去不见有人来，心焦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她在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向城主府发出讯息求援，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反应。
她和姬行玉都是境外之人，虽不能改变这幻境中的剧情走向，但还是要勉力一试。
花满情调整好灵息，咬牙道：“师姐！得罪了！”
这一声显然是向林望月道歉，她又要用一次鸳鸯剑法。林望月神情恍惚，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坐在旁边纹丝不动。
花满情身形一闪，落在宋青岳身边同他一侧，正面对上魔物。她手腕微微翻转，再抬手时剑招已然变了。
她手中长剑青光闪烁，逐渐过渡给旁边宋青岳手中长剑。两把宝剑剑身缠满清冽灵力，剑刃上寒光闪闪，杀气森森，宛如相伴相生。双剑合璧，浑如一体，同心协力，要朝魔物刺去。
电光火石间，林望月双手撑地，猛地从地上蹿起来，朝二人扑去。
宋青岳被她无意间绊住两次，早有了防备，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鸳鸯剑法起势先散了七分。
花满情被她吓到，猝不及防地怔愣一瞬，被她逮住机会，拖拽着往后倒下。她燃烧寿元充作灵力的进程也被打断，面色又惨白起来。
“贱人！”林望月尖叫道，嗓音嘶哑刺耳，“你竟然还敢和师弟用鸳鸯剑法！看我不划烂你这张脸！”
她一边怒骂，一边伸手狠狠朝她脸上抓去。
檀慈瞠目结舌，几乎想骂她一句蠢货。就算扯什么情情爱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吗！这可是赌命的时候！
初见时对上四不像就这副样子，当时只是运气好，遇到的妖不强，还能侥幸夺得生机。如今这是邪魔，还来拖后腿添乱，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檀慈往前疾冲，想要过去把她拖开，不料身前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拦在她和三位修士中间，阻碍着她再不能上前半步。
檀慈知道这又是剧情的力量，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出声喊道：“林仙子！现在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先退回来，待在我身边好不好！有什么事等我们活下来再说也不迟啊！”
姬行玉见她忧心，走至她身前，开始轻轻试探着敲击这道无形的屏障，仔仔细细搜寻过去，想要找出一星半点的突破口来。
林望月充耳不闻，只执着地手脚并用压在花满情身上，伸手乱挠她的脸。
花满情视线被挡住，挣扎不开，知道不能再任由她胡闹下去。她狠下心来屈起膝盖，在她腰腹间用力往上一顶。
林望月胃部痉挛，几乎要吐出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顶得身形摇晃，竟从她身上往旁边一歪，骨碌碌滚落在地。
她喘息几下，一见花满情还敢反抗，勃然大怒，登时抓了一把地上的尘土，朝她脸上扬去。
如果说之前只是拖后腿帮倒忙，这下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又蠢又坏了。两相对敌，不先以大局为重，反而拘泥于私仇故意针对捣乱，真是恶毒无比。
一时间宋青岳失声叫道：“师妹！”
檀慈瞳孔紧缩，嘴里的一声“蠢货”脱口而出。
她这一下拖住花满情一瞬，也让邪魔有可乘之机，巨爪裹着一缕魔风，朝花满情轰然落下。它的爪子间还残留着些许碎肉血珠，掀起一阵腥臭的风。
花满情视觉受阻，对比之下嗅觉异常灵敏。她来不及揪着袖子抹把脸，顾不得搭理林望月，闭着眼翻身爬起来召灵剑在手，铿锵一声抵住利爪，正好卡在指甲间。
事发突然，她的寿元猛地燃作灵力，满头青丝从发根处渐渐斑白一片，逐渐往发尾处一点一点地蔓延。
花满情脸上被林望月挠出来不少血痕，还沾了一层细细的沙子。更多的沙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哗哗地落到地上。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饶是花满情再软和的性子，这下也被她激出几丝怒意：“师姐！”
宋青岳这时也回过神来，飞身上前相助。不料邪魔连着几道攻击未中，像是失去耐心动真格了，爪子暴涨一圈，硬生生地抓着剑身回压。
它一只爪子压着花满情的剑，另一只爪子制住宋青岳。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三方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制衡。但宋青岳面色越来越白，脸上的汗也越来越多，眼看着越来越虚弱。
邪魔看准破绽，忽然松开长剑，转而抓向他的丹田，奔着废掉他的灵根而去。
花满情分出心神，挥出一道灵力推开宋青岳。但因为这个分神，她再也扛不住邪魔下压的爪子了。
灵剑猛地往她自己这边转来，刺破她臂膀处的皮肉，卡在骨头上，瞬间鲜血狂涌。
她面容铁青，哇地一下吐出一口血来，脸上多了几条若隐若现的皱纹，面部轮廓加深，越发立体分明，颊侧软肉则消失不见。
而她的满头乌发，也已经一半变为花白。如果说之前他们三人是同龄人，师兄妹而已，现在花满情的模样更像是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
因为她的寿元燃烧，面容也更为衰老。
“小情！”宋青岳叫道，喘了几下硬撑着爬起来，咬牙提起剑。
正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陷入死局之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响亮，也不清晰。只是模糊细微，仿佛轻飘飘的羽毛拂过木板的沙沙声，又像是清风吹过树叶略微晃动的响声。
但最奇怪的一点是，这道声音像是附在他们的皮肉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他们全身的皮肤，留下这柔软又诡异的……脚步声。
檀慈身上像是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微微战栗起来。
她忽地俯视地面，地上不知何时刮起一缕微风，打着旋儿拧成一圈圈漩涡，卷起地上的沙土，贴着地面朝邪魔游走而去。
这股妖风混合着尘土，变为接近于魔气的黑色，但好似又与魔气不同。檀慈眯了眯眼睛，心中的怪异感逐渐扩大。
妖风蜿蜒数米，从邪魔脚下席卷而上，檀慈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对，这不是黑色的魔气……而是风里掺杂了密密麻麻，大片大片的虫子。
这些虫子细如尘土，微乎其微，但数量之多，竟能随着风将其完全覆盖成黑色。
檀慈心里发毛，浑身汗毛倒竖。虫群将邪魔完全覆盖住，在它的皮肉上分散游走。它们不同于俗物，竟然能吞噬掉邪魔黑色的雾气。
邪魔的外皮一鼓一鼓地凸起跳动，身子畸形地扭曲变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丝丝缕缕的魔气外溢。
但因为虫群本身的黑色与魔物的魔气相近，外在看不出来，只感觉邪魔的魔气泄露，突然发疯般扭动起来，嘴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极其诡谲可怖。
下一刻邪魔撇开花满情和宋青岳，化作一团黑雾，直冲天空而起，在空中四散而去。
而它身上的虫群，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化为齑粉消失不见。比起化为粉末，更像是直接从固态变为气态，直接混入空气，发出一点烧焦似的味道，微不可闻。
这群虫子如同神兵天降，轻而易举地逼退了邪魔，而在场者除了她和姬行玉在一边旁观，好像三位修士都未曾发觉。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手笔？而那邪魔，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了什么？
众多疑云如同丝线乱作一团，理也理不清楚。檀慈脑海中嗡鸣不止，姬行玉见她神情恍惚，握住她的手指一捏。他拉着檀慈往前一步：“去看看他们。”
檀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随着邪魔消失，面前那堵无形的“剧情”之墙也跟着消散了。
她呼吸了几下，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连忙上前扶起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花满情。
宋青岳冷汗涔涔，唇色惨白，也是气力已尽。
他强撑着没有瘫软在地，冷眼看向跌坐在一旁，如同一尊雕像的林望月，面上的厌烦再也掩饰不住，轻声道：“蠢货。”
他并未遮掩声音，像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奚落她，林望月身子猛地一颤，却什么都没说。
她发丝凌乱，低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平时的伶牙俐齿全都不见了。半晌后她慢慢抬起脸来，满脸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林望月直愣愣地盯着宋青岳，不安地唤道：“师弟……”
她像是后知后觉自己做错了事，想要乞求他的原谅。宋青岳皱起眉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林望月看他不说话，心中恐慌越来越大，唯恐连他也要抛下自己，竟膝行过来，想要抱住他的小腿：“青岳……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害她的……我没想过的……青岳，你知道的，五十年来我灵根被废，面对这么危险的状况我害怕，而且、而且鸳鸯剑法是我此生唯一的作品……”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不足似的，如同精神错乱般颠三倒四自言自语，脸上的泪像是开了闸的井水一样哗哗往下流，一时间有些瘆人。
宋青岳瞳孔漆黑，只垂眸望着她，见她还要再往前凑过来，抬手提剑在她膝盖前的空地处一划，冷声道：“别再过来了，林望月。”
林望月停在空中，背部佝偻弯曲，像是一颗饱满的果子突然干瘪下去。她喃喃道：“我没想害她的，我没想……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等她醒过来再说吧。”宋青岳不耐烦地收剑在手，懒得再听她这些废话。
檀慈默不作声。只觉得宋青岳这个人太渣，林望月爱他时他很享受，为他攻击花满情时他也很享受。但花满情对他痴心不改，甚至为了护住他受伤，他又开始偏心花满情，迁怒于林望月。
远处火光跳动，人影绰绰，流水般往这边涌来，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仙长们！小姐！姑爷！”
是城主府的援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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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后，檀慈找了个借口，只推说贪玩出城，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小鬼，花仙师的肩膀旧伤崩裂了。
檀明看起来不太相信，一脸的怀疑，但是天色已晚，再怎么样也只能先歇息，等明天再问。
他一边命人请了医修过来，一边让檀慈好好休息。
檀慈应下，坐在床边看之前那位眼熟的医修处理花满情的伤口。
姬行玉检查过她没什么事，放下心来，说自己有事要去查探一番，很快便不知所踪。
宋青岳和林望月正在屋子外说话，压低了声音听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女子的抽泣声，可能是宋青岳在教训林望月。
花满情这次的伤口和上次四不像留下的在同一侧肩膀，大差不差，有一部分是重叠的，但面积比上次略大一些。
医修只看了一眼，便问道：“怎么这么快又添了新伤？”
檀明听信檀慈的说辞，请她过来的理由也是花满情旧伤崩裂，檀慈讶然道：“你能看出来这是新伤？才这些时日，她之前的旧伤应该还没好完全吧？”
“按理说没好利索，”医修摇了摇头，犹豫片刻，“但她情况特殊，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旧伤在第二日换药时，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种重伤，里面的经脉骨骼复原都不容易，她却很快都恢复了，只有外面那层皮肉还没长好……”
“但你也应该知道，这样的旧伤说是皮外伤，也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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