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攻的白月光夫郎》十一行

6、第 6 章 挑人

　　虎头猝不及防，往日里他在院中肆意打闹冲撞，所有人都只会忍让迁就，从未有人对他红脸动手，他根本没料到自己寻常的玩闹会招来斥责推搡，脚下骤然失力，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向后跌去。

　　院前檐下生着一棵老树，枝干苍劲，数截经年枯朽的横枝挂在树干上，早已中空腐朽，只是勉强攀附着枝干摇摇欲坠。

　　虎头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老树上，本就岌岌可危的朽木再也承受不住力道，细微的开裂声骤然响起，枯枝应声断裂，带着风声直直朝着倒地的孩童头顶坠落。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遭做活的孩童根本反应不及。

　　一道身影骤然掠出。

　　邢漠一直在不远裁割纸张，本没将一点小玩小闹放在心上，也没多关注，好在他的耳力与反应皆经过末世生死厮杀淬炼，远超常人，就在枯枝开裂的脆响响起的刹那，他已然有所动作，连日休养积攒的气力尽数迸发，瞬息冲到近前，手臂一伸，稳稳捞住彻底吓傻的虎头，顺势旋身一转，将孩童牢牢护在了自己怀中。

　　砰！

　　腐朽的枯枝重重砸在地面上，正是虎头方才跌坐所在，落地瞬间碎裂成数段木渣，若是方才正中头顶，轻则头破血流，重则性命堪忧。

　　被护在怀里的虎头僵了许久，后知后觉感受到方才的凶险，顷刻“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院中瞬间哗然一片。

　　正在屋内对账的管事嬷嬷听见院中大乱，又闻自家幼子凄厉的哭声，心头一惊，慌忙冲出屋子，待看清地上碎裂的朽木枯枝，以及不远处相拥的两人，瞬间明白方才是如何惊心动魄，吓得手脚发软。

　　她强稳心神，上前一把抱过死死攥着邢漠衣襟尚惊魂未定的幼子，反复翻看他的四肢周身，确认孩子分毫未伤，这才重重松了口长气。

　　嬷嬷眼眶泛红，后怕不已，“今日多亏你，若是我儿出了半点差错，我这做娘的也活不成了。”

　　话音落下，她屈膝便要下跪。

　　邢漠上前抵住她的动作，几番拉扯后，嬷嬷注意到邢漠脸色再度泛白，气息微乱，方才救人时怕是又伤着了尚未痊愈的身体，她连忙收了礼数不再强求，满心愧疚感激地亲自送邢漠回屋舍歇息，再三叮嘱他好生休养，切莫再劳神费力。

　　夜色沉沉落下，慈幼院素来拮据，舍不得多点灯火，方一入夜孩子们便早早躺卧安寝，偌大的屋舍很快陷入静谧，只余窗外晚风穿檐的簌簌轻响和孩童浅浅的呼吸声。

　　大通铺之上密密麻麻躺满了人，邢漠侧卧在靠墙的床位，身侧蜷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再之后便是大路。

　　慈幼院向来是大孩子照看小孩子，结伴入眠。

　　夜深人静，邢漠尚无睡意，隔着一人的大路也未曾安睡，他轻轻翻了个身，借着窗外泄入的淡淡月色看向依旧睁眼未眠的邢漠，压低了声音开口，“虎头那小子很是顽劣讨人嫌，也就你会不顾安危出手救他。”

　　邢漠单手枕在脑后，“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贪玩淘气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

　　大路闻言，正欲再说些什么，二人中间的小童忽然转过小脑袋问，“哥，再过几日，内城的官人是不是又要来咱们慈幼院挑人了？”

　　听见这话，大路的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怀期许道，“是啊，我今年已满十二岁，总算够了年岁，这次一定能被挑选走，就是不知最后会被哪家府第挑去当差。”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头望向邢漠，低声问，“邢漠，你是不是也满十二岁了？如此一来，你也能跟我们一起由贵人挑选入内城做事了，你才来不久，真是好运气。”

　　邢漠入院不过数日，从不知道院里还有挑人这回事，微微侧目反问，“被挑选？挑去做什么？”

　　见他全然不知内情，大路耐着性子低声解释，“慈幼院的孩子终究不能一辈子留在院里，院里早早定了规矩，但凡满了十二岁就不能再白吃白住，须出去讨生活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从前院里的孩子到了年岁大多只能孤身去街头打杂卖力气，日日吃苦受累，在底层摸爬滚打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就已是十分不易，要熬许多年才能攒下微薄银钱勉强安家立业。”

　　“但我们不一样。”他激动得微微直起身，压着兴奋的嗓音继续道，“我们运道好，近几年京中高门大户会专门派人来慈幼院挑选适龄孩子入府做仆从、侍女，若是能被贵人选中，便能在高门府中得一份安稳差事，可是天大的福气。”

　　邢漠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他虽初来乍到，尚不懂规矩，却深谙最基本的人情世道，寻常高门大宅挑选侍从仆役，向来只去牙行采买，毕竟世人皆知牙行调教出来的人手懂规矩知礼数，省心又稳妥。

　　反观他们这些慈幼院长大的孤童，自幼无人教导，还没有半点伺候人的经验，选去后也不知能不能调教好，若只是偶尔挑选几个粗使苦力尚且合理，可按大路所言，这种挑选持续数年却始终人手不足，需要源源不断从慈幼院吸纳孩童，简直处处反常。

　　邢漠心底疑云翻涌，却无人解惑，夜色沉沉笼罩屋舍，身旁的大路说完心事后已倦意翻涌，呼吸渐渐绵长，片刻后便沉沉睡去。

　　邢漠仰面躺回褥子上，望着头顶漆黑的屋梁，想着大路所言中的不对劲，不过这个朝代他并不熟悉，其中的种种门道他更不知晓，或许是他多疑了，暂且将心底所有的疑惑尽数压下，他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身体。

　　清晨，天边还挂着几颗星子，慈幼院已然热闹起来。

　　天气尚冷，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不顾冰凉的手脚纷纷离开温暖的被窝，有孩子兴奋地叫嚷，“今日内城的贵人就要来咱们慈幼院了，真羡慕院里达到年纪的哥哥姐姐们。”

　　邢漠帮着身边的小孩整理好衣衫，小孩揉了揉眼睛，很快清醒过来，转头提醒，“大路哥哥，你今天可得收拾齐整了，听说今年来的是大官的管事，你要是被挑走，可就再也不用啃糙米饭做粗活了。”

　　大路满脸忐忑，惴惴不安地伸手摸了摸早已梳理得光洁无比的发顶，“我这样子还成吗？看着精神吗？”

　　小孩重重点头，“可精神了。”

　　他闭着眼摇头晃脑，“大官府邸中的下人吃穿也定然是顶顶好的。”

　　内城来挑人的消息让院里即便没到年纪的孩子也激动不已，好一阵慌乱过后，众人这才在管事嬷嬷的呵斥声中老老实实叠好了被褥。

　　众人围在一起洗漱，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

　　邢漠待在角落，将擦脸的布巾挂好，转身正要离开时隐约听见旁人低语，“我听说，往年被挑走的人走后就再也没有传回半点音讯。”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骤然停歇，显然听到这话的不止他一人。

　　没有人回来，没有人捎信，无人知晓这些孩子离开之后过得是好是坏。

　　短暂的沉寂过后，气氛再次变得沸腾，孩童年纪尚浅，日子过得贫苦艰难，自然贪图眼前安稳温饱，些许疑虑很快便被满心的向往彻底压下，“高门贵宅规矩严，我们是去做活的，肯定和在院里做活一般日日不得空，他们又在内城，被管束在宅子里出不了门，自然不好传消息出来。”

　　“对对，说不定哪日有哪个哥哥姐姐混成管事，就能回来看我们了。”

　　“哼，说不定是不想回来呢，好不容易离开慈幼院，当然不会愿意再同慈幼院的人有所牵扯。”

　　.

　　日上三竿之时，慈幼院门外传来清晰的车马停驻声，院内焦躁的氛围更是紧绷，所有孩童纷纷屏息凝神，不敢再有半分嬉闹动静。

　　不多时，一胖一瘦两名中年男子迈步走入院中。

　　孩子们低声议论，“院长竟然也来了？”

　　邢漠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走在前方的人身着崭新衣袍，面留胡须，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悠然，紧随他半步之后有一瘦高男子亦步亦趋跟着前者。

　　看孩子们的眼神，想来跟在后方的人正是慈幼院院长，听闻院长极少待在院中，常年在外四处奔走，无人知晓他终日忙碌何事，今日倒是得空过来。

　　一行人走近后，院长方才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管事嬷嬷，“近日院内可妥当？”

　　管事嬷嬷连忙低头躬身应答，“大人院长放心，孩子个个安分听话，绝无半分差错。”

　　管事目不斜视，只是微微颔首。

　　院长悄悄看了眼管事的神色，小心说道，“胡管事且先随我去喝杯热茶，让孩子们再规整规整，稍后大人出来直接挑人便可，不必在外间受冷。”

　　胡管事睨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应下。

　　院长连忙躬身让路，待胡管事走过后，他立刻转头吩咐管事嬷嬷，“去将院里年满12岁的孩子速速召集到一处，一盏茶后大人便来挑选，若是误了大人的事，我定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