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攻的白月光夫郎》十一行

4、第 4 章 中药

　　就在她出神的片刻，顾成玉却已经拉着她走到了桌边，待她回神时，她已经被顾成玉安置在了凳子上，面前正是那碗令她避之不及的汤药。

　　望着顾成玉满是期待的眼神，房芙晖硬着头皮伸手端起眼前黑漆漆的药碗，浓重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喉头阵阵翻滚，几欲作呕。

　　她自小体质强健，虽生为女子，却生来便承袭有父亲结实的筋骨，不过赶路时淋了些许雨丝，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喝不喝汤药驱寒都无关紧要，心念转过，她心底瞬间松快下来，不再勉强自己，干脆把药碗放回桌面。

　　顾成玉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一双大大的眼眸眨了眨，看看药碗，又望向房芙晖，“姐姐，你不喝药吗？”

　　房芙晖随意挥了挥手，满不在意地说道，“姐姐身子骨极好，这点寒气不值一提，这劳什子苦药不喝也没有关系。”

　　说罢，她甚至伸手把药碗往远处推了推。

　　“姐姐要乖乖喝药啊，长兄就是不肯喝药才卧病在床，到今日都还没有痊愈。”顾成玉面露不赞同，认认真真开口劝道，“玉儿从前生病也要喝很苦的药，玉儿都会乖乖喝的。”

　　“若是一勺一勺慢慢喝，苦味会残留在嘴里久久散不去，连吃东西都没有胃口，可难受了。”他仰起小脸，努力说着自己的亲身经历，“最好是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只苦那么一瞬，过后含上一点甜甜的果脯，嘴里的苦味立马就消散了，身子也能快快好起来。”

　　话音落下，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小手探进衣襟内侧，片刻后掏出一个绣着荷花的锦袋，锦袋鼓鼓囊囊，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东西。

　　顾成玉把锦袋递到房芙晖面前，小心翼翼拉开袋口，里面是色泽鲜亮的蜜汁果脯，淡淡的清甜果香缓缓飘散出来。

　　“房姐姐若是乖乖把药喝了，玉儿就把这些果脯全都给你，可甜可好吃了。”他捧着锦袋，“玉儿有果脯吃，就一点不怕喝药了，姐姐也可以的。”

　　这些果脯是他平日里最宝贝的零嘴，日日贴身带在身上。

　　见他这般大方，房芙晖凑上前故意打趣，“这可是玉儿最宝贝的果脯，竟然舍得全都给姐姐？”

　　顾成玉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锦袋里的果脯，果脯被蜜汁浸润，泛着光，不用细看便知滋味绝佳。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又立刻收回目光，用力点点头，一副全然心甘情愿的模样。

　　房芙晖接过锦袋，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眼珠子轻轻一转，转瞬又寻了糊弄人的由头，摆出一副似信非信的神色，“姐姐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半点不怕喝药？方才玉儿还说顾大兄都把药倒掉了，若玉儿真是一点都不怕喝药，那可比姐姐和顾大兄都厉害。”

　　她微微垂眼，摆明了依旧不想碰那碗苦药，“姐姐身子虽好，胆子却小，这么一大碗苦药，我实在喝不下去。”

　　房芙晖本只是随口推脱，只想借着这话头把喝药这件事推脱过去，可顾成玉年纪虽小，心思纯粹通透，半点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他当真以为房芙晖是不信自己不怕喝药，又觉得是药太多，才迟迟不肯入口。

　　这下可把他难住了，他苦着脸，一双澄澈的眸子满是苦恼，圆圆的杏眼望向不远处的药碗，小脸绷得端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才好。长兄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在他心里，受了寒生了病就一定要喝药，万万不能偷懒，更不能敷衍了事。

　　他用力思索该怎么办，片刻之后，眼里骤然一亮，想起了从前的旧事。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够乖乖喝药的，尤其是当初刚从外祖母家回到顾府，一直寄人篱下的他突然来到一座陌生的府邸，刚到家便生了病。周遭全是陌生之人，他只把自己埋在被褥之中，不敢见人，更不肯喝药，是小爹爹百般哄劝，会将药吹凉，再替他尝上几口，说药只是闻着吓人，入口并不算太苦，被这般疼惜宠溺着，他才乖乖把药喝完。

　　眼下房姐姐不敢喝药，那他也可以学着小爹爹来哄她。

　　念头一定，他晃着小短腿跳下凳子，药碗被房芙晖推得离得有些远，他踮起脚尖，小小的身子使劲往前探，指尖堪堪勾住碗沿，费了好半晌才把药碗拖到自己面前。

　　房芙晖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下一刻，顾成玉竟双手捧起药碗，直接把碗沿凑到自己唇边。

　　“玉儿！”房芙晖惊呼出声。

　　话音还没落下，顾成玉已经咕噜咕噜接连喝下两大口漆黑的汤药，浓重的苦涩瞬间席卷满口，顺着喉咙往下淌，他稚嫩的小脸当即皱成一团，眼尾泛起红意，小嘴紧紧抿住，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涩苦，偏要强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房姐姐，我尝过了，不苦的。”他咽下药汁，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房芙晖，哄劝道，“剩下的药已经不多，你很快就能喝完，一点都不用怕。”

　　房芙晖一时怔住，万万没有料到顾成玉竟能做到如此地步，望着孩童强忍着苦味来哄自己的模样，她再也没有推脱的余地。

　　好在这只是用来预防风寒的寻常汤药，就算身子无恙的人喝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她暗自松了口气，若是让玉儿喝下对身体有害的药，那可如何是好。

　　她伸手接过药碗，“行，我这就喝。”

　　顾成玉见她终于不再推辞，立刻把余下的汤药递到房芙晖面前。

　　碗沿刚凑到房芙晖唇边，变故突生，只见方才还好好的顾成玉，一张玉雪小脸毫无预兆地涨得通红，脖颈以及露在外头的小手，一颗颗细密的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冒，密密麻麻铺在白皙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房芙晖瞳孔骤缩，“玉儿，你怎么了？”

　　顾成玉眼眸中飞快晕上一层水雾，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颤，声音带着哭腔，细细弱弱，“好痒……身上好痒……”

　　药里潜藏的药性发作得极快，不过转瞬便抽走他浑身气力，甚至来不及再多吐出一个字，身子已软倒下去。

　　“哐当……”

　　手中托举的药碗再也握不住，白瓷药碗重重摔砸在青砖地上，碎裂开来，残存的药汁四下泼洒，淌过地砖，苦涩中混杂着不安弥漫在整间厢房。

　　房芙晖伸手急忙想要去接住他，心脏猛地往下沉。

　　那一碗药，到最后，她终究是一口都未曾喝下。

　　.

　　邢漠目送医馆的药童渐渐远去。

　　他来自异世，身无长物，就连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也是当初救下他的医馆大夫赠予的，原是医馆药童的旧衣，大夫心地仁善，还另外收拾了几套旧衣裳，连同他身上换下的那套破烂衣衫一并收进粗布包裹让他随身带着。

　　除去身上这套衣袍，手中这小小的布包便是他穿越到此全部的身家。

　　跨进门槛之前，邢漠抬眼望向头顶门匾，上面写着“慈幼院”三个大字。

　　慈幼院是朝廷专门收留孤儿的善地，初来此地无处安身的他，也只能在这里落脚。

　　见他脚步虚浮不稳，慈幼院的管事嬷嬷伸手扶了他一把，待他好不容易踏进院门，嬷嬷耐着性子叮嘱，“你既入了慈幼院，暂时算是有了归处，在你离院之前便好生在此休养，可要安分度日。”

　　二人穿过简朴的前厅，走进后院膳堂。

　　膳堂内喧闹鲜活，院内数十名孩童围坐在一起用膳，年纪大小参差不齐，孩子们围着的是几张老旧斑驳的长桌，桌面坑坑洼洼，配着高矮不齐的粗木凳，手上端着的碗筷上有不少磕碰出的细碎缺口。

　　每张长桌能坐十数人，中央只摆着两盆清炒绿蔬，邢漠眼力极锐，一眼便看清盘中野菜几乎没有油腥，分明是清水煮就，顶多撒了少许粗盐调味，不用尝便知滋味寡淡。孩子们碗里只有小半碗糙米饭，米粒粗糙，还混杂着细糠，分量仅仅堪堪饱腹，谈不上充裕。

　　这样粗陋的饭食放在盛世人间本不算什么，可邢漠在末世度过整整十二年，从未见过末日前的繁华，只亲历过资源枯竭后人命如同草芥的末世，在他看来慈幼院的伙食已经算得上不错。

　　他见惯了为抢夺粮食水源厮杀抢掠的场面，深知粮食的珍贵，在这里日日有饭可吃，有屋可以安身，没有异兽追杀，更不必提防身边人会为一粒米一口水暗下毒手，已是求之不得的安稳日子。

　　眼前的孩童最大不过十三岁出头，个个稚气未脱，年纪尚小的幼童懵懂无知，坐在席上连筷子都握不稳，却个个埋头飞快扒饭，只偶尔抬眼打量他这个新来的陌生人，眼里满是好奇，并无多少戒备。

　　邢漠心底一片清明，以他如今虚弱残破的身体，若是踏出慈幼院，孤身流落京城街头，根本难以立足活命，这里便是他最好的容身之所。

　　嬷嬷见他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落在满堂孩童身上，出声催促，“走吧，我先带你去住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