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攻的白月光夫郎》十一行

32、第 32 章 憨憨

　　邢漠眸光微微一敛，没有在此过多逗留，那日听见的敲击声，源头显然藏在更加幽深隐蔽的地方。

　　不对，不单单是那日，此刻同样有声音隐约飘来，邢漠循着断断续续的响动向着山林深处迈步。

　　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路被一棵巨树拦住，树干粗壮的惊人，要两名成年男子张开双臂合围才能环抱，枝桠遮天蔽日，树下丛生的灌木与上方垂下的藤蔓交错缠绕，严严实实挡住了树后的区域。

　　若是普通人途经此地，只会以为不过是深山里随处可见的密林，看不出丝毫破绽，断断续续的敲击声恰恰就是从大树后方传出。

　　邢漠垂下目光打量脚下的地面，夜色昏暗，却挡不住他过人的眼力，昨日有雨，泥土经过一日仍湿润，若有人从此经过，极容易在地面痕迹。

　　几道深浅错落的脚印清晰可见，避开外围丛生的杂草，一路延伸到灌木深处，显然有人时常在此往来。

　　邢漠不再犹豫，循着脚印向前，抬手拨开缠绕的枝蔓，侧身钻了进去。

　　穿过层层阻隔，待彻底与身后的山野隔绝开来时，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半人高的山洞，进出的通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通行，洞内通道蜿蜒盘旋，岩壁潮湿微凉，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往前穿行数丈，视野骤然开阔，里面竟是一处颇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很高，错落垂着细小的石钟乳，洞内空间宽敞，足以容下数十人立足。

　　邢漠站在原地，视线扫过，空旷的溶洞深处立着数座木栅栏围成的牢笼，木栏粗壮扎实，拼接紧密，四角牢牢固定在石壁之上，乍看像是圈养飞禽走兽的笼子，此刻却是用来锁人的囚笼。

　　洞底幽深，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邢漠的目光掠过一个个空置的木笼，最终牢牢定格在最深处。

　　那里蹲着一个小少年，少年的右脚脚踝套着一圈铁环，其上连着一根铁链，另一端死死缠锁在山壁的木桩上，锁链并不长，将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

　　此时，他正握着一块棱角坚硬的碎石，一下一下用力敲击着脚边的铁链。

　　“砰砰……”声音不断传来，先前邢漠在半山听到的怪异敲击声源头正是此处。

　　铁链沉重，铁环硌人，每一次撞击带动着铁环狠狠刮蹭他的脚踝，那里早已血肉模糊，有血水顺着铁环渗出来，将本该雪白的足袜浸的一片鲜红。

　　只是瞧着，便知该有多疼。

　　少年像是浑然不觉，机械又滞涩地重复着敲击，直到有清晰的脚步声靠近，他动作才骤然停下。

　　小少年警惕地盯住动静传来的方向，眼里带着惊恐，待看清来人居然是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年，他才缓过神，率先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邢漠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打量着他，只见对方身上穿着一身料子极佳的衣衫，虽比不上顾成玉送他的衣物，却也远超寻常布料，一眼便能看出是富贵人家的穿戴。

　　哪怕此刻满脸警惕，眉眼底子依旧俊秀，只是好看的样貌早已被狼狈与憔悴掩盖，他满头灰尘，乌黑的发丝乱糟糟贴在额间脸颊，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污垢，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双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凹陷，显然被困在此地，缺食缺水许久。

　　最后，邢漠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随意说着，“你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如石河村这般闭塞贫瘠的山间，养不出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

　　少年抿紧干裂出血的唇瓣，眼底的害怕与戒备毫不遮掩，死死攥紧掌心的碎石，如同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邢漠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再次开口询问，“你是被村里的人抓来的，还是买来的？”

　　面对邢漠接连的问话，少年依旧缄默不语，他摸不清对方的来意，无法判断眼前之人是掳走自己之人的同伙，还是偶然闯入此地的外人。

　　邢漠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催促，神色淡然，可他平静的心底却掀起了一场无声的翻涌。

　　穿越至今已有许久，他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看着这片天地的烟火百态、人情冷暖，从未真正融入这方异世。

　　末日的经历告诉他，与人疏离是自保最好的方式，可若是一直以过客自居，永远冷眼旁观，这世间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场虚假浮梦，可顾成玉的存在告诉他这方世界乃是真实。

　　作为外来客，顾成玉更是他甘愿落地人间，不再漂泊的锚点。

　　而他想要堂堂正正站回顾成玉面前，就不能再做游离世外的旁观者，他需要直面善恶纷争，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而眼下，眼前这个落难此地的小少年，便是他踏出的第一步。

　　良久，邢漠收回纷乱心绪，神色归于平静，主动开口消解对方的戒备，“我是外面来的短工，随耕工队伍来此地做活，并非本村之人，更不是关押你的这户人家的同伙，待将春耕忙完，我会随队伍一同离开此地。”

　　言外之意便是，小少年若要求助，他是最好的对象。

　　对面小少年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依旧半信半疑，“我是被仇家暗算掳走，辗转落到此地的。”

　　“你不想逃回去？”邢漠直视着他。

　　小少年的眼底骤然亮起，哪怕浑身虚弱狼狈，语气却坚定无比，“我要回去，我的家人还在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看着他眼底的倔强，邢漠点头，“你若信得过我，我会寻机会给你送来笔墨，你亲笔写一封书信，再由我设法寄给你的家人。”

　　“你就不能现在放我走吗？”少年迫不及待。

　　他垂眸看向少年血肉模糊的脚踝，“你现在太弱，伤势缠身，就算我今夜放你走，你体虚力竭，走不出重重群山，只会死在山野之间，白白丢了性命。”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好好活着，等他们送来吃食，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唯有保住性命才有逃离的机会，才有回去的可能。”

　　少年怔怔看着眼前全然不像同龄人的邢漠，见他眼底只有坦荡善意，防备的心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泪跟着汩汩往下淌，“谢谢你愿意帮我，我，我快被吓死了，我不是一个人被抓到这里的，之前跟我一起待在这洞中的还有一些年纪相仿的男女，他们被陆续送走，也不知送到哪里去了，如今这山洞只剩我一人被单独留下，说是因为我长得好才留下我，长得好怎么了？长得好还有错吗，怎么就偏偏要留下我？”

　　邢漠回想起前夜听到的话语，道出真相，“抓你的人想要留着你给他家独女做赘婿。”

　　这话一出，少年唇角狠狠抽搐，眼底满是抗拒，“不可能，我家里早早就给我定亲了，我怎能同旁人成亲，同我定亲的可是城里最好看的小娘子，我可喜欢了，我宁死也不会入赘，我这辈子生是我未婚妻的人，死是我未婚妻的鬼。”

　　他愤恨不已，絮絮叨叨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说着说着，他等不及纸笔，直接撩开外袍，从贴身内衫撕下一块布条，俯身沾取脚踝处渗出的鲜血，提笔以血代墨。

　　“你将东西寄送到徽州府的齐……不，送到徽州府典玉斋的林掌柜手里。“不多时，一封血书便写好了，“我可就全靠你了，只要有人来救我，等我回去，我定然重重报答你。”

　　邢漠接过血书，一时无话可说，他也不知对方究竟是情急到了何种地步，竟想出写血书的法子。

　　邢漠将血书仔细揣进怀里，默然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到底是回身问，“你为什么非执着于拿石头砸你脚边的铁链，而不是去砸木桩？”

　　山壁上的木桩虽粗，总比铁容易坏，更关键的是，砸木头总不会让对方的脚踝受伤。

　　闻言，小少年低头看向他砸了许久只坏了一层皮的链，再看看血肉模糊的脚踝，怔然间，手上石头落地，他哀嚎着抱住脚哇哇叫。

　　刑漠不知他一句话就让人破防大哭，循着原路，悄无声息退出了溶洞。

　　他思索着该如何将信件送出去，全村对外的通路只有那一座吊桥，他刚来此地时心神纷乱，并未留意吊桥是否有人值守，若是出入受限，血书根本无法顺利传递。

　　他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怅然，若是异能尚在，他根本无需隐忍筹谋，可如今异能不能用，他只能谨慎行事。

　　邢漠悄然折返工棚，躺下后，想着异能，他再次细细探查自身的身体状况，半晌过后，他心中微微一动，他的身体似乎已好转了大半，经脉里的异能亦不再是时隐时现。

　　他伸手探入衣襟摸出贴身佩戴的项链，在掌心静静握了片刻后重新塞回衣领藏好。

　　心绪渐平，他合起双眼，沉沉睡去，他没有注意到，他怀中的血书先是虚幻了一瞬，眨眼的功夫间，已再不见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