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迟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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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温泉庄子拔了许久的杂草，不可能分不出草药和杂草。
前方确实长着草药，只是药丛之间杂草疯长，一簇簇横七竖八围在草药间，几乎快要盖过药草，草药、杂草乱糟糟缠在一起，半点不见细心养护的样子。
若真是特意种下用来赚钱的药材，难道不该好好精心照顾吗？
阿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愣了愣，跟着也觉出不对劲，但很快便寻了个由头，“应该是因为主家这段日子太忙了吧？你想啊，他们地里的活计都安排的急，还险些误了农时，家里、田里一堆活儿堆着，自然腾不出人手来规整这片药草田。”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主家也没叫咱们过来帮着打理药田，只让抓紧农时下地干活，想来自有打算，别人家的事轮不到咱们多操心。”
说罢，阿禾习惯性扯着邢漠往旁边的草丛走去，继续寻找去腥的野草。
就在邢漠跟着抬脚挪步的瞬间，他耳尖轻轻一动。
“砰砰……”
空旷安静的坡林下，声响隐隐约约传来，是敲击石头一般的动静。
他脚下顿住，声音十分蹊跷，绝非山石滚落山坡那种忽轻忽重、时疾时缓的响动，节奏均匀分明，分明是有人握着石块一下一下敲击着什么东西。
阿禾见他突然站着不动，又拽了拽他的胳膊，“怎么了？快点啊，咱们得赶紧，大伙都等着咱们拿东西回去炖鱼呢。”
闻言，邢漠不再停留在原地，转身跟着他沿着山脚草丛细细寻觅。半刻钟后，阿禾欢天喜地寻到一大丛紫苏，紫苏叶片香气清冽，正适合炖鱼时拿来去腥增香。
采满一把紫苏，两人快步下山，赶回工棚。
棚下土灶早已架好，柴火噼啪着燃烧正旺，火光跳跃着照耀着众人眉眼。
外出做活的汉子可没有远庖厨那一套，手脚麻利地添水架锅，将处理干净的野鱼下入沸水之中，待鱼汤微微泛白，随手撒上粗盐，最后将清鲜的紫苏铺洒其上。
山野清风穿檐而过，鱼肉的鲜甜一点点漫溢开来，平日觉得清苦寡淡的口舌被一口鱼汤沁润，个个满足地眯眼咂嘴。
棚内顿时烟火腾腾，春雨夹带的寒湿气尽数被一锅热汤驱散。
山间静谧温柔，邢漠坐在角落慢慢喝着热鱼汤，温热的汤水滑入喉间，顺着脏腑熨烫四肢百骸，连日赶路劳作的疲惫以及后脑残留的隐疼都被暖意缓缓抚平。
随着伤势日渐痊愈，他原本迟滞的身体也好转大半，感官也跟着敏锐许多，不然也不能在山间听见从极远处传来的隐约异响。
众人说笑半晌，陆续困倦歇息，棚内渐渐安静下来。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就在邢漠即将沉沉入眠之际，后院方向忽然传来压低的争执人声，入夜的乡间太静，他感官太过敏锐，一字一句都无所遁形。
“不是让你别去后山吗？你怎么又偷偷去了？”是陈娘子略带愠怒的嗓音。
紧接着响起一道柔软的女童声响，“我就想去看看他。”
“看他作甚？”陈娘子打断了她的话，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个女娃怎就这般犟，我把话放这，无论如何你不能心软再将人放走，若是还有下次，你爹动家法打你，我可再不会拦着半分。”
女声还想辩驳，声音听起来都在发颤，“娘，可是那人他……”
“行了。”陈娘子再次冷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你身子孱弱，又是家中独女，家里疼你，平日连活都不让你做，何苦为一个外人一再折腾身子？”
“他不过是个落难的外乡人，能有我家收留他可是莫大的幸运，也就是那小子体格健壮，品行尚可，我才想着将他留在家中。”她的声音全无白日待人时的温和，继续说道，“只是性子倔，咱们多关他几日，待磨平了棱角，他自然知晓厉害。”
半晌，陈娘子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劝诱的意味，“你想想，他若是留下入赘咱家，能白白娶你做媳妇，将来还能承袭咱们家家产田地，天底下哪里找这般好的事？他一点都不吃亏。”
“可是他不愿意，他说他是被拐来的。娘，我爹还有爷爷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外面做拐子的买卖？”
“快快闭嘴，你给我回去睡觉，再听你说及这事，别怪娘拿针扎你的嘴。”女孩的语声被陈娘子快速截断。
“行了，我知晓你心里忧心那小子在山里待久后会坏了身体，我明日催一催家里雇的短工，让他们赶紧把农活赶完，等外人尽数离村，我便再将那人放回后院，可好？”
话音落下，后院彻底归于沉静，夜色更深，棚里人沉沉安睡，唯有邢漠僵卧在草席之上，心神剧烈震荡。
拐卖、强行逼人入赘……白日里看着安稳平和的石河村，还有和善仁厚的主家，私底下竟然藏着如斯阴私。
他既然知晓了，该要管管吗？
闯入异世之初，尚还在慈幼院的时候，孤童被挑选送入内城之中藏着的隐秘，他已有所察觉，可那时他自诩是个外人，只是游离在世间之外的穿越客。
末日岁月打磨出来的警惕与疏离像一层厚厚的铠甲武装着他，让他选择冷眼旁观，不去插手那些与自己无关的纷争，此刻他也应当一样，不必为一个陌生的人多管闲事。
邢漠心头沉沉，脑海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温泉别庄里胆小乖巧，却会偷偷给他送来点心，眉眼软软，满心依赖着他的孩子，顾成玉。
离开之前，他后脑受创昏迷倒地，本该人事不知，可此刻脑海里却清清楚楚看见小小的顾成玉崩溃大哭，慌张无措，拼了命朝他奔来。
哭声里夹杂的惊惧与无助，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邢漠心口骤然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席卷全身，他困在闭塞的山村之中，半点外界消息都得不到，顾成玉现下境况如何？
出事那一日，顾成玉看着他昏死过去，定然吓坏了，他才刚刚七岁，性子那样软，就连看见旁人挨打都会害怕。亲眼目睹他受伤，之后又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不知夜里会不会偷偷掉眼泪，会不会日复一日到处找他？会不会一直记挂他？
越是细想，心底那股无根无由的焦灼越是疯狂翻涌，倘若他连眼前的不公事都没有勇气面对，又怎么再去往京城，堂堂正正出现在顾成玉面前，护他周全？
心头重重一震，邢漠骤然翻身坐起。
是的，他不愿就此和顾成玉再无瓜葛。
夜色漆黑，众人酣睡，没有人知晓他夜半惊悸，他平日虽处处表现的不似孩子，可他穿越时才刚满十二岁，生于混乱的末世，是混乱的世道教他早早学会了冷漠自持，学会沉静与坚韧，却唯独不擅长和旁人建立感情纽带。
骤然经历离别，那份难熬无助迟来地漫上心头，冷风顺着棚屋缝隙钻进来，凉意刺骨。
邢漠独自静坐于夜色之中，心底头一回冒出无比强烈的念想……
他要再见顾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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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甚好，雨过之后天朗气清，微风徐徐吹过，一扫雨后潮湿阴冷的气息。山野草木被洗的鲜亮通透，田垄齐整青翠，河水绕着蜿蜒的山脉缓缓流多，石河村看上去依旧一派岁月安然。
大伙一早三五结伴出门上工，好天气让人身心跟着轻快。
村民待人淳朴和善，陈娘子亦是如常，她找到徐老汉低声交代了几句，没过多久，徐老汉就站在田埂上扬声吆喝，“手脚麻利些，主家说了，提前完工不止不少工钱，还给咱们加餐。”
雇一整队短工做工，结工钱的方式有两种，一是按日算工钱，另外则是包工，无论做几日，工钱都是提前说好的数目。原本陈娘子此次选择的是第一种，估摸着按他们的进度，再做个七日就能完工，最后工钱会另加上这几日。
徐老汉不知陈娘子为何改了主意，反正对他们而言是好事，自然不反对。
田间顿时响起一阵应声，个个手上动作加快了三分。
邢漠混在众人之间埋头劳作，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时光匆匆，转眼日暮西沉，黑夜慢慢笼罩连绵群山，山谷里灯火逐一熄灭，工棚内此起彼伏响起鼾声，主家宅院也归于寂静。
邢漠轻手轻脚起身，摸黑走出小院，依靠厚重夜幕与山林阴影的掩护，沿着道路往后山前行，一路翻过一道又一道田垄与坡地。
行至深处，那日药田之下潜藏的怪异之处尽数映入眼帘。
整片划归主家名下的半山坡并不全是药田，唯有紧靠山道，落入外人视野的外围地块零零散散栽了少许草药，勉强摆出药田的样子。越是往山腹深处行进，土地便越是荒芜破败，野草肆意疯长，任由它们铺满整片坡地，内外之间反差巨大，外面的草药纯粹是用来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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