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攻的白月光夫郎》十一行

23、第 23 章 将离别

　　随着他的犹豫，他身下的马动作渐缓，身后一众随从也随之驻足迟疑，一行人举止莫名迟滞，看着甚是怪异。毕竟是高门车马，街巷之中被挡了路的百姓不敢多言，纷纷退至道路两侧，垂手避让。

　　如此一来，前方未曾躲避的一行人便显得格外突兀。

　　待孔光博回过神来，两方人已近在眼前，对面为首的一人甚是面熟，甚至便是他们与顾家兄弟结怨的缘由之一，尚澹璟。

　　尚澹璟乃是当朝礼王世孙，其生母乃是顾家嫡出女，顾圜，与顾府老爷顾临季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弟，亲缘极近，是以尚澹璟与顾氏兄弟亦是血脉相连的表亲。

　　他今日身着一身玄色云纹常服，墨色锦边上以金线勾出暗纹，尊贵尽显，墨发以玉冠一丝不苟束起，额下那张面孔金贵极了。只是他性情寡淡，眉眼生的俊秀，却带着几分经年不散的寒霜，周身气场冷冽逼人，立在喧嚣热闹的街巷之间，自成一方生人勿近的天地。

　　孔光博望着来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光，转瞬敛去无踪，面上换上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翻身下马，上前行礼，“拜见礼王世孙。”

　　尚澹璟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孔光博对此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京城谁人不知礼王世孙性情异于常人。

　　晚至六岁方能开口，往往一字一字艰难往外蹦，不善与人应答，更不喜和人对视，不懂人情寒暄，厌烦喧嚣人多的场所，惯于独处。旁人再多笑语试探，他只漠然不语，好似完全听不见周遭的闲话。

　　不知多少人私下觉得他是个痴傻之人，孔光博心中也这样觉得。

　　久久等不到应答，他并不气馁，反倒往前踏出一步，“殿下此番来外城，莫非也是要赶去温泉庄子看望表弟？”

　　一直面无表情的尚澹璟，此刻总算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孔光博身后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里面孔筝三人面上原本还带着笑意静静等候，想瞧瞧兄长打算如何行事，尚澹璟又会给出什么回应，几人本准备做个赌局，结果三人都压兄长会撞南墙，赌局这才作罢。

　　没料到尚澹璟居然真的有了反应。

　　明明在外人眼中，他是割全然不通人事的痴儿，就连当今圣上也难从他口中问出几句话，为什么唯独在与顾成玉有关的事情上，态度就全然不同？

　　孔家乃是圣人后裔，他们堂堂圣人后裔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顾家哥儿？

　　事实偏偏不如人意，尚澹璟涣散飘忽的眼神缓缓聚拢，定定落在孔光博身上。

　　“方才我们出门之时，曾见顾府车马驶出，看方向应是去往温泉别庄探望顾成玉。“孔光博看不穿他眼底深浅莫测的神色，只能自顾自从容往下说道，“说起来，我们也许久未曾见过表弟了，表弟此前遭逢大难，小小年纪受了许多苦楚，现今在温泉别庄养病，也不知身子是否有所好转？”

　　“我兄妹几人往日年纪幼小时曾和表弟生出一些嫌隙，此番我们有心前往别庄探望表弟，略尽微薄心意，也好缓和缓和关系。”他语气真挚体恤，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旁人听见，只会觉得他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兄长。

　　“世孙若与我们目的地相同，不妨一同前往。”说到此处，孔光博悄悄紧张地握紧双拳，心底暗自屏息等候答复。

　　对面的尚澹璟静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嗓音极轻极哑，一字字吐出，“我去。”

　　短短两字落地的瞬间，孔光博悬着的心跟着落回原处。

　　成了。

　　尚澹璟性子痴钝，待到了温泉庄子，言行全由他们拿捏，到时候他只需说是担心世孙走失方向，特意陪同世孙前往别庄，一切便合情合理，无从指摘。

　　.

　　温泉别庄内，春日暖阳漫过屋檐，顾成玉坐在小院的小几旁，面前摆着膳房送来的金桂酥。

　　采摘枝尖初开的新鲜金桂，以蜜糖逐层腌制，封坛窖藏，待来年春日取出，花香凝而不散，再取上等糯米，掺入少许蒸熟的豆泥，揉出细腻绵软的面皮，裹上调配好的蜜汁金桂，送入蒸笼以小火慢蒸而成。

　　金桂酥个头小巧精致，糕身印着浅浅的桂花纹样，奶白的糕体之上晕开有一层淡淡的蜜汁。凑近能闻见清润甘甜的桂香，入口软糯不粘牙，吃完后齿间萦绕着鲜润的桂花气息，余味悠长。

　　顾成玉吃的微微眯起圆眼，只觉得美味至极。

　　待用完两块糕点，压下馋意，他黑葡萄似的眼珠左右张望一圈，见无人留意自己，小心翼翼捏起两块金桂酥悄悄塞进随身的荷包之中。

　　几日之前的夜里，顾成玉待众人尽数安歇，又准备偷偷溜出院子去马厩见一见邢漠，谁知尚未走出院门，就被起夜的张嬷嬷撞见了。

　　自那一夜起，张嬷嬷便日日守在他的外间，鸳鸯还因此受罚多日，只因她夜里睡的沉，连顾成玉起身出门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一旦入夜，他连房门都不得出，更别说溜去马厩与邢漠碰面了。

　　受罚过后的鸳鸯更是时时刻刻紧盯他的动静，寸步留心，即便他软声央求想要出门，也紧随在他身侧，顾成玉行事不得不加倍谨慎。

　　往日他尚能寻机会凑到田边同邢漠说上几句话，如今却是半点不敢，只能瞅着鸳鸯分神的空隙，将荷包悄悄丢进路边茂密的青草丛中，再悄悄给邢漠打手势，让他得空自行捡拾。

　　为了照料邢漠，顾成玉可谓费尽心机，年仅七岁的孩童，个子小小的，心底藏着大大的野望。

　　将荷包揣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好好养着邢漠。

　　顾成玉刚将荷包藏稳妥，正垂着眸细细盘算今日再寻个什么样的借口出庄子，小脑袋瓜子尚未捋顺，院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小公子，夫郎、大少爷还有房姑娘过来了。”

　　话音传入小院，顾成玉眸子顿时亮晶晶的，他哪里还坐得住，身子自凳上一跃而下，落地后还未站稳，便匆匆朝着院门方向奔去。

　　鸳鸯连忙追上前，急声道，“哎哟，小公子慢着些，仔细脚下，不着急的，几位主子才到庄外，尚未进门呢。”

　　顾成玉此刻半字也听不进去，小短腿突突踩过青石地面，只顾着往前疾跑，也顾不上方才藏在衣襟里，尚还温热的金桂酥。

　　与此同时，温泉庄子外的半山坡间，融融日光洒落一地金辉。

　　邢漠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抹去额角沁出的薄汗，这些日子，靠着顾成玉时常送来的吃食贴补，他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许多。

　　前不久，他还时常觉虚寒入骨，纵使日日在日头下劳作，身体依旧冰凉一片，半点暖意也存不住。今日却是截然不同，在春日正午的暖阳下劳作了不到半个时辰，额间便渗出细密薄汗，浑身经脉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温热暖意。

　　他的差事并不算繁重，只是拔除田间杂草，无需耗费大力气，却最是考验耐心与细致，容不得半点敷衍。

　　春日草木疯长，此前庄子人手短缺，整片坡地荒生出许多杂草，密密麻麻缠绕盘踞在田垄之间。经过日复一日的劳作，田间渐渐变的规整，此刻，除却他脚下最后一小块尚未完工的地界，目之所及的所有田地皆已被他打理的干干净净。

　　待最后一根草根被他抬手拔出，整片田地的活计便彻底收尾。

　　他直起身，空荡的肚腹立刻泛起一阵饥饿感，邢漠抬眼望向头顶半悬的日头，日影偏移，已然临近正午，按照庄子的规矩，送饭的人快要来了。

　　他怀中还藏着几块点心与蜜饯，清甜的香气隐隐透出来，他忍着没有去动，庄子送来的午食虽然简陋，却已经足够填饱肚子，不必浪费顾成玉送来的吃食。

　　比饿肚子更难熬的是干渴，邢漠的目光落在田埂上的水囊上，起身走过去想要饮水，可一摇之下才发现，水囊已经只剩个底，举起水囊一饮而尽，他心中想着待会记得要装点凉茶。

　　抹去嘴角水渍，他的视线落向山下，一行车马正沿着山道缓缓行来，这一带只有一条道路，道路的尽头是温泉庄子。

　　他来这里十余日，知晓庄子里眼下只住着顾成玉一位小主子，并无长辈相伴，看眼前这阵仗，应是顾成玉的亲人到了。

　　邢漠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队车马一点点靠近庄门，车轮还没有完全停稳，庄内已经冲出一道小小的身影，急急奔出门来，身后好几个侍女、婆子小心翼翼护在他四周。

　　他手上的活计已经做完，顾成玉的亲人偏偏也寻了过来，看来，两人之间的缘分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一念及此，邢漠默然垂了垂眼，离开慈幼院的时候，他走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牵念不舍。眼下分明还不曾别离，心口却像是堵着一块巨石，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复杂难言的滋味慢慢溢满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