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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做不到 ...

  •   身上的疼痛与眼前的场景一点点模糊,一切声音远去。再睁眼时,已是原来那个诡异而神秘的暗红色空间,天上是流银的星空,脚下是不见边际的网状棋盘格。

      对面,西服男人拍着手走了过来,狭长的眼睛末尾微微上勾,带着一点戏谑:“玩得愉快吗?”

      秦稚没有回答,眼睛凝在指节的卡牌上。红桃A的牌面上,原本举着镰刀的鸟头翅膀怪人已经变化。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跪在画面的中心,身体被无数荆棘拉扯固定,利剑刺穿身体,火焰在地上燃烧着。

      少年的眼角挂着一滴泪。

      纸牌从上方开始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烬消逝。

      秦稚全程没有松手,最后被卡牌燃烧的火苗燎了一下,很奇怪的是,没有灼烧带来的疼痛感,反而是很亲昵、很温暖的一种触觉,仿佛被一只猫舔了伤口。

      秦稚抬眼,直面着金瞳男人,拳头轻轻握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再给我一张。”

      男人眯着金瞳打量了他一下,随即一声轻笑,黑色手套包裹的修长左手在空中轻轻一扫,一排卡牌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半空中,比原来少了一张,这次,是九张。

      秦稚的指尖已经快触上其中一张卡牌,忽然抬眸,看着金瞳男人:“代价是什么?”

      男人轻轻笑了起来,声音磁性而沙哑,仿佛一个对着家里小孩说话的温柔长辈:“游戏嘛……前三局就当热身好了。”

      秦稚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男人的金瞳眯了起来,多了几分危险与古怪的占有欲:“不过嘛,三局之后可就有赌注了。”

      “你不会赖账的,对吗?”男人的金眸深了几分,流金的灿烂染上一点幽暗。

      秦稚的喉咙动了动,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如果真的不能成功,真的要付出代价,他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他真的……付得起吗?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现在愿意想的。秦稚的手伸向半空中,抽出一张卡牌,拿到眼前,翻转过来——黑桃9。

      “我会成功的。”秦稚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空间里。

      金眸的男人眯了眯眼睛,看着秦稚消逝的地方,轻轻道了句:“但愿……”

      *

      睁开眼,秦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旁,夕阳有些刺眼。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穿的是桃芫的短袖校服,腰上还束着外套,勾勒出流畅完美的腰线。

      打开手机,锁屏是XND联盟一个明星球员的投篮照,时间显示——27年9月23日。

      锁屏界面上方忽然跳出来一个提示框,是一条来信提醒。头像是个黑白的二次元帅哥,“二狗”来信:“诶,秦狗,你看没看见班上新来那个,我看你班草的地位岌岌可危!”

      接着又弹来一个信息。

      二狗:【图片】

      秦稚把手机放回口袋,眸色沉了几分。27年9月23日,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貌似是他跟江淮第一次在胡桃巷遇见的时候。

      如果江淮没有被他们家收养,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江淮不会死,而秦建他们呢,会不会也有改变?周初芳不会疯,秦建也不用进医院——一切都重回正轨。

      前提是江淮没有被他们家收养。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秦稚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秦建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收养江淮。一开始周初芳和秦建跟他提的时候,只是说恰好看见江淮的困难人员资料挂在学校资助名单上,而秦建刚巧逛学校的官网看见了,就萌生了资助江淮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后来决定直接收养江淮呢?

      重来一次,秦稚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些事情。江淮为什么会突然转学,齐老头常年一个人生活,从来没提到过自己的儿孙,似乎胡桃巷里的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这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江淮的父母,江淮过去的生活,江淮的身世……以及,他爸到底为什么要收养江淮。

      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秦稚已经来到了胡桃巷口。他回忆了一下,上次见面的时候,自己正傻乎乎地透过手指比的相框看走在前面不远的江淮,而江淮不知为什么突然转过头来,叫了他的名字,眼角的小痣被夕阳照的有些温暖。

      “秦稚同学。”声音清清冷冷的。他以为这人生气了,抬头,却发现夕阳微风下的少年额前的蜷发轻轻扬着,眼角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

      这一次,还会一样吗?秦稚有些拿不准,不过他暂时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怎么做了。如果“蝴蝶理论”是真的话,那么一切微小的改变都会影响故事的发展,甚至结局。那么在他能想到实际的解决方法之前,他还是按照原本的轨迹走吧。

      譬如现在,在27年9月23日的下午5点钟,走在胡桃巷口,他就应该做着这个动作。拿手指比划相框,等那个人走进自己的视野,虽然这动作真是有些傻缺。秦稚真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黄昏的光很温暖,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夕阳里的风带着一丝夏日的热浪。秦稚放慢了步子,听着夕阳中的蝉鸣,双手举起来,有模有样地比成一个“相框”。

      他踩着慢调的步子,温暖的风轻轻扫过他额前的发丝,他的视线放在手指比出的相框里,一秒,两秒……

      不知等了多久,秦稚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比上辈子还要傻缺,不对,应该是上上辈子,如果这一切都算数的话。

      他的手举得都有点酸了,一些路过的胡桃巷居民都朝他投来打量的目光,还有一个在路上做着健步操的大爷问他:“小伙子脖子抽筋啦?”

      秦稚当然没有理会。他举着手,手框里只有零零散散经过的路人,没有往日那个熟悉的影子。秦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也许江淮没有走这条路,也许……

      手指比出的方框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子,比他的影子稍微低了一点,还在缓缓走过来。

      “秦稚同学,你在看什么?”是个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清冷似林间的落叶。

      秦稚转过去,发现江淮站在他身后一两步的距离,夕阳的微风撩起他的发丝,把他头顶的一小撮头发吹得立起来,借着风力摇摇晃晃,有些打蜷。江淮眼角微微带着笑,眼睛里隐着一点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引起注意的样子,有些好奇,有些兴味。

      “啊,小学霸……”秦稚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甩开手,放下来的手尴尬地不知放在何处,突如其来的羞耻感让他有些脸红。他看着江淮,有些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说什么。

      “小学霸?”江淮的眼眯了一点,眼角的小痣有些疏远的冷意。

      秦稚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时候跟江淮还没有那么熟,而“小学霸”这个称呼其实还是在他们“一对一结对子”以后秦稚渐渐叫起来的,一开始带着点调侃,后面全当外号了。

      至于为什么要叫“小学霸”,秦稚其实是有些不服气的念头,故意在“学霸”前面冠一个“小”字,把人的头衔往小了叫。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隐隐的,他自己也难以解释的心思。人人都叫他学霸,可是只有他秦稚叫“小学霸”,江淮一听到就知道是他在叫人。让当初的秦稚有些意外的是,江淮从来都没有否认过,或者纠正什么。

      不过现在,江淮听到这个称呼应该会很奇怪。

      秦稚站在原地,想说一些话,然而他张了张口,才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固执地看着江淮。江淮的表情渐渐变得有点疑虑,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忽然闪过几丝意外,“秦稚同学……”

      “怎,怎么了……”秦稚无意识地擦了一下眼角,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擦什么,只是觉得大概需要擦一下,然而什么也没有。

      江淮看着他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朝他走过去,头微微倾过来,发丝有一些扫在了他的额间,伸出手,指腹压在他眼尾轻轻擦了一下。

      “嗯?”秦稚抬起头看着他。江淮笑着,已经退开到了安全距离,眼睛里一片天真无邪:“这里有墨水。”

      “有吗?”秦稚拿自己的手擦了擦,拿到视线里一看,什么都没有。密色的指节上干干净净,只是有些泛红,大概是擦得狠了。

      “也许是我看错了。”江淮笑着,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拇指腹轻轻捻了捻,有点潮湿。

      “秦稚同学也住柳荫巷?”

      秦稚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江淮说的其实是胡桃巷。胡桃巷是市区还未重新规划前的名字,后来官方更新了地图,嫌胡桃巷这个名字太随意,就改叫了柳荫巷。现在巷子入口的指路牌写的就是柳荫巷。不过,这一般都是偶尔到这来的外地人的叫法,从小生活在这平老民巷附近的居民还是老一辈的叫法——胡桃巷。

      “是啊,一起走呗。”秦稚的手搭上江淮的肩膀,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江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跟上了秦稚的脚步,“嗯。”

      夕阳之下拉出两个析长的影子,在胡桃巷里走着。夏日的余浪还未散去,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闷热的气息。

      “嗳,江淮,你跟我坐怎么样?”秦稚笑着,一只手勾在江淮的肩膀上,把人拉得很近,两颗虎牙在夕阳下泛着光。

      “如果老师答应的话,我没有意见。”江淮瞥了一眼秦稚,似笑非笑,语气听不出一点情绪。

      “是嘛,你可真够听话的。”秦稚垂在江淮前襟的手无意识地碾了一下他的衣领。夏天这么热,江淮还穿着校服外套,“乖乖男。”秦稚闷声道。

      江淮轻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也许是许久没见了,秦稚对于江淮忽然有种微妙的情绪。近在咫尺的呼吸,微微扫过额角的发丝,熟悉的笑意,眼角下墨色浸染一般的小痣。如果换在以往,他能有说不完的话,然而现在,他好像失去了调动话题的能量——这一切像是梦,一场偷来的时光。

      秦稚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有必要给江淮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在稍加思索后,开始往日滔滔不绝的模式。江淮并不冷漠,简单地回话,偶尔轻笑两声,浓长睫毛掩映下的眼里闪过一两分思索。

      快走到江淮他们出租房的时候,秦稚忽然转头,看着江淮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意:“嗳,江淮,你为什么突然转学啊?”

      江淮突然站住了,长长睫毛掩映下的眼睛多了几分冷色,微微眯了起来。秦稚怀疑自己已经有些冒犯了他,正准备道歉,不料江淮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很淡,仿佛稍不留意就会散在风里,“大概是……我不讨喜吧。”

      秦稚看过去,发现江淮是笑着的,只是眼角的小痣仿佛失了几分颜色,有种褪色的浅淡。

      秦稚的眉头皱了一点。夕阳之下,一切都蒙上层朦胧的橘色光辉,江淮站在一栋五层楼的民房下,距离秦稚一步远,半边身子掩在了楼层的阴影里,秦稚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秦稚动了动喉结,决定冒犯到底:“为什么这么说?”

      江淮的嘴角挽起一抹无奈的笑意,眼睫上下动了动,瞥了秦稚一眼,这一眼带着些隐隐的责怪与一股烦躁的情绪。秦稚忽然觉得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自己心里。

      他不该这样轻率地问江淮的。他忘了,哪怕是后来那个已经成为他哥哥的江淮,每天同他同吃同住,一起上下学,可以不厌其烦地听着他无聊聒噪的叙述,可以同他淡然的说笑,但是他的身世,他的过去,他是从来不曾提起过的。

      不愿意主动提起,是不是说明,这并不是一段让人愉快的记忆,至少并不到能让他主动分享的程度。

      对不起。秦稚在心中无声的说。他进了一步,把手伸向那个大楼阴影中的人,手挽上他的后背,企图给他一个拥抱。然而对方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推开了他。

      很用力的一推,把秦稚推得一个趔趄,一下子跌倒在地,摔出去一米多远,“江淮,你干什么!”

      秦稚的手脚忽然僵在原地,怔怔看着江淮的方向。一声清脆的巨响传来,从高处摔下的盆栽正正砸在江淮的头上,瓷盆瞬间四分五裂,土壤爆裂着散开,脱根的绿植滑落到江淮的怀里。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双腿脱力,一点点滑倒在地,无力靠坐在墙壁上。鲜血从他被风撩起的蜷发下流出来,一点一点,掩盖了半张脸,又滴下下颌,染红雪白的衣领。

      江淮的眼睫被血凝沾染着连在一起,眼睫下凝着一颗乌红的血珠,遮挡了他的眼睛。他的呼吸失去了频率,瘫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皮很快地上下眨动了两下,随后缓缓凝在秦稚的方向,一点点闭上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明明他什么都还没有做。明明,明明刚才这个人还在眼前,跟他说着话,眼角的小痣和他的呼吸一样生动可爱。

      秦稚的手颤抖起来,跌跌撞撞跑向江淮,跪在他身前,手臂颤抖着上下比划着,似乎是想抱他,最终,只是拿颤抖的手擦过他的左眼角,那颗墨渍的小痣露出来,染着污浊,被血迹模糊了形状。

      秦稚掏出手机,拨通号码,发丝因为刚刚剧烈的运动变得凌乱而狼狈,眼睛被掩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秦稚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被凌迟了无数刀后仅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壳子。

      黄昏之下,晚风渐渐带上点凉意,一点点浸透骨髓。一个少年跪在风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无数幢居民房落下重叠交错的影子,仿佛张牙舞爪的巨兽,把他囚困其间,少年的身影看起来渺小无比。

      电话接通,一个颤抖而沙哑的声音:“喂,120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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