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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溪公主 “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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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有遗言?”
方长春尝试挣扎了下,背后的绳子很紧,根本无法挣脱开,他连取出绿檀笔都做不到。
一捧又一捧土无情地砸下,顷刻淹没方长春的呼吸道,泥土湿润的触感在鼻孔处盘旋,一点点夺走了方长春的呼吸。
就这么一捧一捧地把方长春埋了。
“呼。”
方长春猛地坐起,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旁边是沉默不言的岑雪。
岑雪见他醒了,道:“哥哥,你身体真差,埋着埋着居然就睡了过去。”
方长春拽住他的袖子,把方才的事重诉了一遍,岑雪只是安静听着,没什么太大反应,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一般,他道:“那哥哥害怕吗?”
方长春:“嗯?”
岑雪继续问:“被扔在坑里,土堆遮蔽了视线,夺走了呼吸,听力,只剩下无能为力的触感,静悄悄在黑暗中无力地死去,哥哥害怕吗?”
方长春思考了一下,道:“不怕。”
岑雪:“为何不怕?”
方长春莞尔一笑:“你忘了,我是树精,根部自然是深扎在土壤里的。”
岑雪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可是玉溪公主肯定很害怕。”
“看模样,她死的时候估计才十七岁。”
岑雪状似老成地叹了口气,道:“还是个少女呢。”
方长春顺口问:“十七岁,那她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岑雪:“自然是比我小的…”
他的声音在方长春一切尽在把握的眼神中渐渐消失。
方长春:“哦?可岑小雪你看上去最多十五岁。”
岑雪努力找补道:“我个头小,显年轻。”
方长春点点头,道:“那她该喊你一声弟弟,还是一声哥哥。”
方长春起身,边说边重新挖起一捧土填进坑,泥土盖住玉溪的袖子,他没有去看身后岑雪的神色,自然不知道对方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冷漠起来。
岑雪低下声音:“哥哥为什么这么问?”
方长春淡淡道:“又或者,喊你一声太子弟弟。”
太子弟弟…
岑雪的脸立刻皱巴起来。
他又盖了一层土,这才回头去看岑雪,对方脸色阴沉,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稚气和恶趣味的琥珀瞳布满寒意和杀气。
方长春却依然没什么表情道:“你想出去,对吧?”
岑雪抓紧自己的衣服,坚持道:“我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
方长春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埋人。
方长春边埋边道:“这坟是你挖过的,对吧。”
他摸了摸墓碑,又道:“还不止挖了一次。”
方长春问:“为什么呢?”
方长春埋完人起身,以为岑雪不会回答,于是就要准备继续找寻朱雀镇物的下落,这时,岑雪突然道:“因为我不记得了。”
方长春狐疑回头,问:“不记得?”
岑雪道:“我每十五年醒一次,醒来后我什么都不会记得,但随着这些镇物的怨气重新填充,我便会一点点恢复记忆,可那记忆于我而言,是一切痛苦困顿的来源,我有多怨,这个阵法就有多强,怨到极致时,我便会重新睡回去。”
只怕不是睡了回去,而是无法再面对,恨到了极致,于是反而不愿意醒来了。
方长春平静的听着。
岑雪道:“应该是我恢复记忆时挖的,每次挖完,我就又给填回去了,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方长春问:“既然你每次醒来时什么都不会记得,为何确定这是你之前醒来恢复记忆后挖的。”
岑雪耸了耸肩,道:“因为这个法阵之前只有我一个人自由在庙里活动,那些镇物邪祟全都不允许我进入,不想与我交流,玉溪是唯一允许我通行的。”
方长春抓住了重点,“之前?”
岑雪嗯了一声:“他们都不允许我靠近,所以我没有办法拿到他们的镇物,亲自打开这个法阵,不过几年前我应当还醒着的时候,似乎有个人一直来这庙里哭,把那些镇物邪祟都渐渐哭醒了。”
方长春问:“他?是谁?”
岑雪转了转眼睛,撇了撇嘴,道:“十三年过去了,什么都重启了,我哪还记得。”
岑雪说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这些镇物邪祟原本应该十五年补充一次怨气,十三年前那三起悬案时就已经补充过了,现如今的岑雪本该陷入沉睡,却突然醒了过来。
虽然还是没了记忆,但岑雪每次苏醒都会留下只言片语,将其刻在柴房里,他何其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
方长春道:“也就是说你每次醒来都只有你一个人,每十五年醒一次,不知道几年前有个人闯了进来,与当时恢复记忆的你有所交涉,然后,就在今天,所有镇物邪祟,包括你,未到十五年之期,却全部提前醒了过来,并把这庙里的所有活人拉入了这个阵法之中。”
岑雪点点头,“是这么一回事,邪祟醒过来自然要补充怨气,可这次我却提前醒了,法阵背后的人估计没来得及帮三个镇物邪祟补充邪气,便一股脑凑了些人送进来。”
岑雪歪了歪嘴:“尽送些命不值钱的。”
方长春问:“那你醒过多少次。”
岑雪却说:“不记得了。”
方长春好奇:“你没给自己留下这方面的信息吗?”
岑雪道:“如果是我知道我会一直这样轮回下去,我绝不会告诉我自己,我到底醒了多少次。”
岑雪顿了顿,道:“多绝望啊,真生不如死了。”
方长春顿了顿,伸手出去,又停在半空,他盯着自己满手的泥土瞧了瞧,又看了看岑雪那干净的脑袋,于是便要收回手去,哪知岑雪却主动把脑袋凑了上来,笑嘻嘻道:“哥哥,你摸吧,我是邪祟,早就没有人身了,摸不脏的。”
方长春闻言却还是拿衣袖把手擦干净,然后才轻轻放在岑雪的脑袋上,道:“可我摸得着你,你便是真实存在的。”
岑雪道:“那是因为我早成了不死不灭的邪祟,怨气太重了,竟让我修出了实体,不然哥哥定是摸不着我的。”
他贪恋地蹭了蹭方长春的手指,那指尖的一点温暖足以让这只邪祟眯着眼睛偷笑。
方长春吐槽了句:“真看不出来你浑身上下哪点有太子的模样。”
岑雪也道:“就是,我也看不出来我竟是个做太子的,做太子做成我这样,尸身不存,仇人不知,连成了邪祟都是被人利用的,这也太窝囊了。”
方长春拍了拍岑雪的脑袋,道:“行了,岑小雪,别撒娇,先找到朱雀镇物到底在哪。”
方长春问:“镇物都是邪祟生前的血肉制成,可我看玉溪公主的尸身,并无缺失,也并没有被制作成镇物的痕迹,那么…”
岑雪眼睛眯了眯,目露欣赏,他道:“自然是因为玉溪公主不需要分尸,本身就已经算是镇物了。”
活埋,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杀人方式。
被活埋者需要眼睁睁看着尘土覆面,呼吸道里充满了泥土的气息,眼睛被一点点遮盖上,然后在暗无天日里动弹不得的死去。
这是极其残忍的死法,已经无需再挖出来分尸制作什么镇物,她自己的尸身本身,就已经是镇物了。
方长春骇然:“你的意思是…”
霎时间,地面剧烈晃动,他所站的地方不稳当起来,他一个踉跄,扑进面前少年的怀中,借着对方的力,一同倒地滚了几圈,好不容易刹住车停了下来,就见原先坟墓那里被破开一个洞,一只铁青的手向外握了握,然后扒着土壤出来了个女子去。
泥土簌簌然落下,露出那张精致的脸来。
五官精致,眼睛是纯黑色的,眉眼之间和岑雪还有几分相似,可以看出是有血缘关系的。
一双漆黑的翅膀从她身后展开,遮蔽掉日光,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方长春和岑雪,她慢悠悠的开口道:“光明之下,黑暗尽散。”
玉溪公主垂眸,轻声吐出冰冷的话语。
“太子哥哥,我好冷啊,玉溪这么冷,你为什么…不来救救我呢?”
岑雪脸色蓦地一白,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声唤道:“玉溪…”
玉溪公主歪歪扭扭地走近了几步,她的脊梁骨似乎撑不住那么大的一双翅膀,于是每走一步路,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响。
嘎啦嘎啦过后,玉溪公主扯开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她道:“太子哥哥,你是来救玉溪的吗?”
岑雪:“我…”
玉溪打断道:“可你重新埋了我好多好多次。”
“你每次都要把我挖开,又把我重新埋回去,为什么呢?是因为…”
玉溪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残忍道:“因为玉溪想吃了你吗?”
方长春一下子便能看出玉溪公主的不同。
玄武云霄还能因为一个名字而怅然,白虎窈娘还能因为阿禾的不识字而放弃索命。
朱雀玉溪,明明什么都记得,明明什么都想起来了,可是她还是要杀人。
因为她已经…变成了真正无情冷血的邪祟。
即便想起了过往记忆也无济于事。
玉溪公主太恨了。
恨到努力想起了记忆,却也只剩下了杀欲。
岑雪似乎要说些什么,只是欲语泪先流,一行血泪从他琥珀瞳里滚落,顺着下巴滴在方长春手背上。
岑雪喃喃喊道:“玉溪…”
玉溪笑了笑:“对啊,太子哥哥,我是你最疼爱最疼爱的…玉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