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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溪公主 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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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雪没有问什么是神明眼泪而变成的眼睛,他只是看着方长春手里的眼珠子,伸手撕开,将其中的指骨拼在一起,自然地收拢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道:“哥哥,这对眼珠子好看,还是我的眼睛好看?”
与我的眼睛相比,如何?”
方长春盯着他看了一会,仿佛在看一个不好的小孩,他道:“不如何。”
岑雪却非要问个究竟:“什么是不如何?”
他晃着方长春的手晃个不停。
方长春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道:“这是悲剧之眼,如何能与你的本真之眼进行比较。”
他盯着岑雪,轻缓而郑重道:“岑小雪,你的眼睛,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眼睛。”
岑雪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被送了这么一句夸赞的话,于是松开手,抿抿唇,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那节指骨,道:“谢礼。”
方长春失笑:“岑小雪,没人会把别人的指骨当谢礼的。”
岑雪嘟嘴,小声道:“不是。”
方长春问:“不是什么?”
岑雪伸出手:“不要就还我。”
方长春将那节指骨还了他,不止这一节,连带着从玄武那里挖出来的一起,一并放在了岑雪的手心里。
轻盈的两段指骨并在一起,岑雪看着它们,一脸复杂问:“为什么?”
方长春道:“没人会把别人的指骨当作谢礼,但我不是人。”
方长春讲了个不好笑的冷笑话,从听的人一点也笑不出来就能得出。
岑雪笑着收起两段指骨,幽深地看了方长春一眼,开口道:“哥哥,你会后悔的。”
岑雪的声音缱倦,却比这破庙里的雪还要冷上很多。
方长春却说:“不会的。”
“选择就是选择,选了就不要回头。”
岑雪眸色更深了些,“哥哥可真是个通透的人。”
方长春直直看向岑雪,眼底波澜不惊,视线却不躲不避,仿佛要常驻在那双异于常人的琥珀瞳里。
方长春低声道:“那你呢,岑小雪,你是什么样的人?”
岑雪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将指骨收好,嘴里哼着曲,那歌谣调子奇特,像是某种民间小调,又像某种祈神时的低语,总之不是什么常见的语言和调子。
岑雪蹦蹦跳跳唱着曲的时候,仿佛真是个十来岁的小小少年。
方长春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直到岑雪回过头来,扬声道:“哥哥,怎么不走啊,还剩一只朱雀呢。”
方长春嗯了一声,回头嘱咐赵怀继续带流民们躲起来,最好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走出来。
赵怀应下,道:“有这一次的经历恐吓,他们应当不会再随便乱走了。”
方长春便跟着岑雪走了。
这破庙虽破却很大。
四方圣兽镇物居然埋在各个不同的方位,距离还不算近。
朱雀的镇物在一方枯枝败叶的花园里。
约莫十多棵枯萎的梅花树,枝梢盘成恐怖的瘦干状,顶部尖尖的,好像能戳死人。
岑雪却看也不看一眼,头也没像方长春一样弯下去,而是熟练地抬手拂掉脑袋上的枝梢,枝梢在半空中弹了一弹,满是幽怨之意。
方长春的眼神又深了许多。
岑雪走到一处坟墓前,指着上面未有刻名的墓碑道:“是他了,朱雀的镇物。”
墓碑旁有一些腐烂了的食物,似乎还有人祭拜过。
方长春捏起一截没烧完的香,眯了眯眼睛,又抬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道:“这庙约半月前有人来过。”
岑雪笑眯眯的,“这破庙居然还有人来祭拜不成?”
方长春拍掉手中的灰,道:“只怕还是经常来,这里的香灰,腐烂的食物,都不止一次两次的量。”
“在今日之前,这庙里的法阵应当都没有激活过,所以这人还能进出此地进行祭拜,为何今日…偏偏是今日?”
岑雪问:“今日有什么问题吗?”
方长春道:“今日恰好是流民进驻此地的日子,恰好是我下山走到桑河城的日子,我背后那一筐人头,我在山上算了半月,总是算不出生前名氏,有一天却偏偏算出其中一颗来自桑河城。”
于是方长春背着一筐人头,一路紧赶慢赶,靠着自己那点微弱的算术算明方向,一路来到桑河城,路过了这间破庙,不小心误入,而他一进来之后,这个吃人的法阵立即启动,祭祀直接开始。
按理说,十三年前,这里的镇物已经害过人,重新激发了怨气,法阵不会有任何问题,背后之人也一定不想暴露这个扭转阴阳的法阵真正所在地。
但凡修为高些的修士都能看出不对劲来,万一再幸运的活着走出一两个去,那岂不是搞得人尽皆知。
所以…真的是巧合吗?
在他树底下埋了几具要尸变的凶尸头颅,又引他来了桑河城,途径破庙,恰好开启法阵,让方长春发现了有人在行瞒天欺天,丧心病狂之事。
是巧合吗?
方长春不相信。
所以,有两拨人。
一拨追求长生,于是多年来倒行逆施,将人命拿去填欲望沟壑。
另一拨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找到了方长春,诱他到此发现真相。
“点香火,敬神明。”
方长春道:“得有所求,才会燃香祈愿,为何要在这破庙里燃香,到底祈了什么愿,又为何偏偏是这朱雀。”
岑雪突然道:“你怎么知道她只拜了朱雀呢?万一她其实玄武白虎都拜过了呢,只是这朱雀心高气傲,她拜得久了些。”
方长春回头看他,眼底有探究和疑惑。
岑雪却只是耸耸肩,避过不谈:“哥哥不要在意,我瞎猜的。”
方长春没理一时变一个样的岑雪,而是绕着坟墓转了转,而后问岑雪:“岑小雪,镇物具体埋在哪个位置?”
岑雪道:“哥哥把坟墓挖开不就知道了?”
方长春皱眉:“掘人坟墓,侮辱尸身,不好。”
岑雪笑了:“哥哥你可真可爱,人死都死了,有什么污不污辱的。”
说罢,他撸起袖子,纤长的手指插入土堆里,一下两下往外刨开,他刨得很自然,仿佛不是在做一件挖人老坟的事情,而是在耕种。
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想把什么东西种下去,又或者把自己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挖出来一样。
方长春叹了口气,也跟着一起挖起来。
那土堆堆得很高,实际上挖了一会,他们就挖出了一具骸骨。
方长春盯着剩下的土堆皱了皱眉,又往下挖了些许,确认除了这具骸骨以外,没有其他尸体了,道:“莫不是这坟曾被人挖开过。”
岑雪低下眼帘,道:“谁知道呢。”
那是一具女性骸骨。
穿着一席华美的广袖裙。
或许是埋下去的时间太久远了,裙子褪色,变得灰扑扑的,却一点也没氧化腐烂。
反而保留得很好。
方长春从袖子处摸到了一块灵石,正是这块灵石的灵力在保持着这件裙子的活力,让它被埋多久都不会残破消解。
没有人会特意给一具尸体的衣服加上灵石,只是为了她长埋土里时,还能保持一身漂亮的衣物。
方长春道:“给这块灵石的人一定很清楚,这姑娘生前是个极其爱美的。”
岑雪摸了摸那节衣袖,突然从方长春手里拿过灵石,又给她重新放了回去,岑雪道:“既然是个爱美的姑娘,那还是还给她吧,不然她会生气的。”
方长春不置可否,他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朱雀的镇物,甚至连那个朱雀镇物的邪祟都没出现。
他摸了摸土堆,突然在某个地方摸到了坚硬的东西,于是将土堆全部挖空,刨出来一看,是块玉牌。
他用袖子擦掉玉牌上的泥土,显露出四个字来。
玉溪公主。
见此令者,如见太子。
“太子,”方长春念了念这个称呼,皱眉道:“一个太子被拆解成阵法核心,一个公主被埋在城外破庙。”
方长春道:“公主太子,都不是什么普通身份,天潢贵胄,为何…”
岑雪幽幽接过话头:“为何沦落至此。”
方长春抬头看他,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下玉牌,心下一沉,某种原本并不怎么笃定的猜测在此刻坚定,他将玉牌挂回那具女尸上,然后道:“我们把她埋回去吧。”
岑雪说好,只是他们刚把这玉溪公主放回坑里,刚填上一捧土。
方长春就觉得有股阴冷从脚底一下子寒到了脑子,一声凄厉的叫声从耳畔传来。
“我是玉溪公主,即便你们活埋了我,我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你们的。”
“我是玉溪公主,尊贵的公主,绝不会向你们这些贼寇低头!”
方长春手里的土从指缝渗漏下去,他再睁眼,冷汗涔涔,竟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惊惧还有愤怒。
那丝惊惧来源于自己,愤怒却来源于那玉溪公主。
岑雪问:“哥哥,你怎么了?”
方长春抬头对上他的笑眼,正要说没什么,眼前却一片黑沉,往后栽了过去。
再醒来时,方长春竟躺在一个挖好的坑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是一件惨白的女子内裙,周围是冰冷湿润的泥土。
一捧土砸了下来,方长春看见坑上战立的人。
一个身着广袖裙,用工具挖着土,一捧一捧往下填的女人。
方长春不禁呢喃道:“玉溪公主。”
坑上的女人闻言抬起头,一张腐烂到极致,还有些许泥石卡在皮肤之间的脸出现。
她声音冷然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