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我树底下埋了尸？》惊她

6、神的眼睛 上

　　上天终究是眷顾他们的，这群流民里，居然真的有一个仵作出身的。

　　老财本是华南的一名仵作，仵作不属于什么上等职业，因为这世道，普通人要想活下去是很艰难的，有天赋的便去各种拜山头学术法，没天赋便只能各行各业混口饭吃，死的人太多了，基本就没有什么人在乎死因了，老财便只能干搬尸体的伙计，后来发了水难，死了太多人，老财也跟着流民跑，一路跑到了这。

　　如今危在旦夕，老财只能就地捡起自己的本事，七十八具骸骨拼起来，连带着原地烧成的骨灰也被凑在一边，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都是被砍死或是烧死的，一共七十八具，没有七十九具，那第七十九具尸体不在这。”

　　赵怀忧心忡忡：“不在这，那又能在哪呢？”

　　方长春道：“自然不在这，不在这才是正常的。”

　　赵怀问：“何出此言？”

　　方长春道：“你忘了吗，镇物是由什么做成的？”

　　赵怀一愣，喃喃道：“邪祟生前的血肉骸骨，那不就是镇物吗？我们不是本来就在找吗，这不是找不着吗？”

　　要是找得着，哪里还用在这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方长春笑了笑，道：“被耍了一通罢了。”

　　赵怀见他心平气和，语气平淡，全无半点被耍的源气，于是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方长春却说：“早有预料。”

　　方长春早知道这白虎镇物邪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只不过是他为这无名氏取的两个名字震慑到了对方，让对方知道了方长春猜出了他们镇物邪祟与阵法下真正压的那人之间的关联，于是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第七十九具尸体，从方长春手底下脱身，并借机给他们找了点事做而已。

　　“如果不出所料，砍人过后，应当就是放火了。”方长春叹了口气，道：“她只是想拖我们时间。”

　　赵怀愕然：“你早知道，却还任由她拖了时间，让我们跑去拼尸体了？”

　　方长春叹了口气，道：“不然我们还有别的事能做吗？”

　　赵怀沉默了，自然是没有的。

　　他们压根摸不懂这幻境的套路，也找不出这邪祟真正的姓名，邪祟在拖他们，他们何尝又不是在拖着性命，能拖多久是多久罢了。

　　方长春道：“天无绝人之路，走一步便算一步，能活多一时一刻都算是赚的。”

　　赵怀苦笑，他们不是方长春这等想得开看得开的人，光是知道死亡犹如悬刀，时时刻刻都会来临，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是下一个，他们被死亡阴影笼罩着，只能渐渐绝望，渐渐麻木。

　　直到连逃脱之法都不愿意再想。

　　赵怀想，方长春难怪学有所成，这性格无比适合修道。

　　但方长春稳，不代表流民们稳当，这些人好不容易在拼尸体时安静了，得知拼了也无用之后爆发得更猛烈了，不安的气息搅动着所有人，不知道谁开始的，哭泣，疯癫，吵闹，头顶上的神像冷漠地盯着下方众人，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或许听见了，却浑然不在意。

　　赵怀无奈道：“别吵了，吵吵闹闹的有什么用。”

　　此时，方长春突然问：“此次收留的流民，外加城主府的修士婢女共多少人。”

　　赵怀愣了一下，在心里数过一遍，张口道：“共···八十人。”

　　方长春又问：“除开我与岑小雪这个变数呢？”

　　赵怀心冷了下去，他颤抖着开口：“七十八人。”

　　和暖香玉里死的人数一致，七十八个，不多不少，刚刚好。

　　方长春问：“桑河城过往有多少宗恰好死七十八个人的案子？”

　　赵怀努力回忆了一番，道：“我知道的，十三年前有三桩，一桩暖香玉，无名氏杀人纵火，一桩是黄家灭宅案，据说当时进了流寇，还有一桩是通天塔坍塌事件，说来蹊跷，这三桩案子死的都是七十八人，都发生在同一年，只不过黄家灭宅和通天塔有找到凶手，暖香玉找不到。”

　　方长春嗯了一声，道：“七十八，加上凶手本人，共七十九人，七九必生变，是个邪门的数字，岑小雪说，这里的镇物只有三个，朱雀玄武白虎，少了青龙，青龙的所有镇物都在阵法主人的手上，三个镇物邪祟，三桩命案，赵怀，你怎么看。”

　　赵怀哆嗦一下，怔愣开口：“什么怎么看？”

　　方长春道：“记得我背着的那一筐人头吗？”

　　赵怀点点头。

　　方长春继续道：“他们怨气不消，差点变成邪祟，我用了特殊的法子让他们延缓了这个过程，毕竟变成了邪祟就无法投胎了，怨气缠身入不了轮回道，不过怨气也不是什么常年凝聚不会消散的东西，人的记忆都会消失，怨气自然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可这个阵法最忌讳的就是镇物的怨气不存，若要镇物邪祟怨气长存，赵怀，你是修士，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赵怀愕然接过话头，道：“让他们持续作恶。”

　　方长春点点头，道：“只要不断作恶，恶业缠身，恶贯满盈，痛苦便越发强大，怨气自然也就不会消散了。”

　　赵怀浑身一颤，道：“你的意思是，十三年前有人把这三个镇物投放到这三处地带作恶，恰好杀够七十八个人，加上镇物邪祟本尊，凑足七十九个人，业障加身，再重新封回来投入阵法使用？”

　　方长春点头：“如此，此阵永固。”

　　赵怀叹息道：“那这阵法的主人也太恶毒了。”

　　何止恶毒，简直恶魔在世。

　　赵怀突然想到什么，道：“不对，按你所说，这些镇物可以被投放到外界害人，缘何这一次却直接将人困在了阵法设置地，更何况还困了修士，阵法背后的人就不怕这个阵被发现吗？”

　　“所以，”方长春抬头看着神像，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变故发生，要么这个变故使背后之人必须紧急拉人进来，要么·····这个阵被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赵怀道：“说了这么多，我们却连这个幻境都无可奈何，又有什么用。”

　　方长春笑了笑，低声道：“不是说给你听的。”

　　赵怀没听清：“啊？”

　　方长春道：“没什么，赵怀，其实第七十九具尸体，一直都在这，只是我们想象不到，也无法想象。”

　　赵怀望着方长春那双笃定的眼睛，不自觉问：“在哪？”

　　方长春拿出绿檀笔，割开手腕，沾血写下一个飞字，脚底下长出无数藤蔓，它们飞速生长，托着方长春往上方飞去，在无限接近神像时停住，下方突然燃起熊熊火海，逼得那些人只能抱在一起惨叫，火焰却不管那些人，只在乎藤蔓，火焰将藤蔓烧断些许，登天的藤门摇摇欲坠，方长春被晃得身形不稳，他抓住神像的下巴，伸手拼命够什么。

　　然而火焰无情，在赵怀一句方长春中燃断了藤蔓的底部，登天梯一下便断了。

　　方长春在掉下去的最后一秒奋力一跃，两只手扣住神像眼睛的缝隙，往里一掏，竟掏出两颗血淋淋的眼睛，他握着两颗眼珠子往下掉，手心传来炽热的滚烫，他却没有松手。

　　恍惚间，方长春好似来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绸缎从房梁垂落到地面，一个红衣女子对着铜镜描眉，一个月色长袍的男子信步而来，在盘子里挑了只朱钗，斜斜插入女子的云鬓间，唤了声：“窈娘。”

　　窈娘转过头，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柔柔喊了声：“云霄哥哥。”

　　男子应了声，道：“窈娘，要打战了，此前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好不容易太子替我们赐了婚，却又面临战乱，我只能等凯旋之后来迎你过门了。”

　　窈娘道：“没关系的，云霄哥哥，先生说，魂魄得有来处才能前往轮回道，只要我有名有姓，就能投胎，生前既无名，死后他便帮我一把，先生替我赐名窈娘，却无法给我姓氏，幸云霄哥哥你愿意娶我，等你回来，我就能冠上你的姓了，窈娘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下辈子投胎，窈娘还要遇见云霄哥哥。”

　　声音渐渐远去，方长春眼角滑落一滴眼泪，落入滔天的火海里，不知是为谁流的。

　　幻境渐渐破碎，神像浑然倒塌，方长春以为自己会掉在地上摔个半死，却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他还没睁眼，就听见抱住自己的人轻轻喊道：“哥哥，你怎么把我丢下了。”

　　方长春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琥珀瞳，和那张稚嫩年轻的脸，少年脸上是嗔怪，身上的温度却是冰冷的，把方长春冻够呛。

　　然而即便如此，方长春也没有第一时间下来，而是喊了回去。

　　“岑小雪。”

　　岑雪歪了歪头道：“这是哥哥给我的爱称吗？真好听，我接受了，以后只有哥哥一个人可以喊我岑小雪，其他人我都不允许。”

　　方长春哑然失笑。

　　岑雪望向方长春从神像里扣出来的两颗眼珠子，问：“哥哥，这是什么啊？”

　　方长春从他怀抱里出来，将两颗眼睛拼在一起，晶莹剔透的眼球里竟然藏着一节分开的指骨。

　　他道：“神有眼无珠，本无目之相，垂眸众生，不见苦难，而又生目····”

　　“视众生之苦而落泪。”

　　“岑小雪，这是神的眼泪而变成的眼睛。”